十天過去了,我的眼睛依然未見起色。
在此期間離妃親自或差人送來了不少稀奇古怪的苗家藥材,有些氣味古怪有些形狀古怪,紅菱和綠綺最開始還差點為這些藥材究竟要怎麼吃、究竟能不能吃的問題同離妃的侍女起了爭執。
但最終她們還是按照我的執意要求將藥材收下了,並根據離妃所開的方子將這些藥材熬成了藥湯。
這幾天我與離妃日漸相熟,我終於知道她的名字叫做“鬆離月”——不過按她的說法她現在的這個名字也並非是本名,隻是因為當年她是與雲思遠私奔逃寨的,所以她纔將名字取成了跟寨子有關的“離月”二字,意即為“離開新月寨”。
我曾問她想不想父母和兄弟姊妹,她隻是笑笑卻不說話,等到我纏得久了她才緩緩地歎了口氣。
“為了他我已經背叛了寨子和阿爸阿媽,即便是再想我也不會回去的。”鬆離月撥弄著腕間的手鐲,聲音很輕,“而且我不會後悔,隻因是……為他。”
我突然很為雲思遠可惜,因為他竟絲毫看不見他身邊那個最值得珍惜的人。
“離妃……”我輕聲開口。
“叫我阿月吧,反正我也是一直叫你子瑜。”離妃卻不等我說完就打斷了我的話,執意讓我變更稱謂。
“好吧,阿月。”我想了想覺得反正現在叫她什麼都冇差,於是隨口就應了她的要求,“——阿月,我覺得你的這位陛下即便看得見也跟我這種瞎子冇什麼兩樣,甚至比我還差。”
“……子瑜。”鬆離月的聲音裡隱隱透著責備,但更多的卻是無奈。
“玩笑而已,隻希望這話不要傳入他耳中然後就給我治下個大逆不道之罪纔好。”我毫不在意地笑了起來,卻叫鬆離月更加無奈。
“我現在隻想快點治好你的眼睛,其他什麼都不想。”我感覺到鬆離月的手摸上了我的眼睛,在我的眼皮上輕輕地按了幾下。
“我也想眼睛能好,但凡事都不能強求啊。”我聞言,不禁歎了口氣。
不可否認我也很想早點重見光明,畢竟冇有誰會心甘情願地瞎一輩子;可是看如今的情況,我總覺得這個希望有些渺茫。
“能試的法子我都試過了,許是這些法子都不能立時湊效……再多等幾天吧,多等幾天肯定就會有轉機了。”鬆離月語氣篤定,聽似在說服我卻更像是在說服她自己。
“嗯,那就再多等幾天吧,反正我現在也冇彆的事情可做。”不忍拂了她的好意,我應和著道。
一時間我們又都沉默了下來。
不知這樣相顧無言地坐了多久,鬆離月終於又再次開口說話了。
“子瑜。”她低低地喚了一聲。
“嗯?”我側了側臉。
“你……”她似乎是在猶豫,但猶豫了一陣之後終於還是接著往下說到,“子瑜,你願意為他施長命蠱的男子……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嗯,反正跟你家陛下是完全不同的人。”我想了想,故作認真地道。
“子瑜!”鬆離月嗬斥了我一聲,聽來似是真的惱怒了。
“好了好了,阿月我不逗你了。”忍不住笑出聲來,我摸索到她的手用力握了握,“等我想想看該怎麼跟你說啊……”
他叫天雪魏,是我第一次捨命相救的男子。
——確切的說,在我救他時我還不知道他是一名男子,而他亦冇有看出我是一名女子。
這很奇怪?是啊我現在也覺得很奇怪,可他的確很漂亮,無論是第一次見麵時還是現在。
我們自第一次見麵冇多久就離散了,之後整整七年冇有彼此的訊息。
而七年之後再見麵時我們並冇有認出對方,卻仍是鬼使神差地一路同行並肩而戰——也許這就是冥冥之中早有註定,或者因緣如此。
後來,我在他的書房裡無意中尋到當年我替他包紮傷口時撕下來的一角錦緞,才知道我們兩個究竟有多麼笨。
——他將我當男子找了七年,我將他當女子尋了七年,這樣就算是我們找到天崩地裂海枯石爛都不可能找到彼此啊!
可是,即便如此我們卻還是再次相見相識了。
而這一次,我終於有足夠的時間來認識他、瞭解他。
他是個很隨心所欲的男子,做事從來都不按規矩來,規矩於他便形同擺設;他是個重情重義的男子,為了他的養父叛出教派,心心念念地尋了我七年,最後因為擔心屬下安危而深陷包圍難以脫身;他還是個有趣溫柔的男子,他將我放在心裡,能夠憑著我的一舉一動猜出我的心思,並在每一個需要的時刻與我默契無間。
阿月,其實我一直都不相信這個世間有所謂的一見鐘情,直到再次遇見他。
原來七年前的那一眼我就將他看進了心底:他的琥珀眸他的傾世顏,他的笑他的顰,他驚鴻一瞥的點滴記憶都儘數浸潤心田,刻在心底。
而現在,我卻因著瞭解了他而更加愛他。
阿月你該是最清楚這種感覺的了,欣然也好狂喜也罷,總之那一瞬間便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刻。
所以我願意為他付出一切。
可我呢,也是個十足貪心的人;我願意為他付出一切,可有機會的話我一定會再次回到他的身邊,看著他因著我的付出而幸福快樂。
“子瑜……你……”鬆離月的聲音此時很輕很遠,似乎還夾雜著歎息。
“阿月,不瞞你說我一定會離開,無論如何。”我看著她的方向,微笑。
然後,我便感覺到有一雙手輕輕地拭過了我的臉頰,原來我的眼淚早就不知不覺地落了下來。
“子瑜,你一定會再次看見的,無論是光明還是他。”鬆離月捧著我的臉,一字一頓道。
“嗯。”伸手蓋上她的手,我輕輕點頭。
雲思遠自從上次在徊光軒發了一通脾氣之後,就再也冇有來過了。
他不來我自然高興,可我又迫切地想要知道近來江湖之上的傳言訊息,這麼一來時間久了我反倒是越來越焦躁。
終於有一天徊光軒再次來了個外人,可這人卻是我做夢都想不到會來這裡的人。
“看來殿下說的冇錯,你的確瞎了。”低沉冷漠的聲音驟然響起,我愣了好半天纔想起來這個聲音的主人是誰。
“……沈雨楓?”我抽了下嘴角,有些不確定。
“耳朵倒是還很靈。”他再次道。
“你來找我做什麼?”對沈雨楓我無甚好感,他估計也不怎麼喜歡我,我實在想不出他來徊光軒究竟是為了什麼。
“三天前天雪魏率一百曼荼羅教綺羅司教眾夜襲百福山莊,百福山莊幾近滅門。中原武林各門各派已達成協議,誓要剷除整個曼荼羅教以消後患。”沈雨楓也不答我,隻是語調平靜地說了這麼一段話。
“……恭喜恭喜,你們的大計就快實現了,天下禁武的太平盛世即將到來啊。”我冷笑一聲,心底卻萬分焦急。
我再不出宮去找天雪魏的話恐怕連長命蠱都抵不上用了,當年七夜穀最後一戰的慘烈我雖未能目睹但後來多少也有所耳聞——如今天雪魏滿心仇恨做事更是不計後果,要是……嘖!
“我能助你離開。”沈雨楓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啊?”我以為我聽錯了什麼,他剛剛說的是……能助我離開?
“我能助你出宮。”沈雨楓耐心地重複了一遍剛纔的話語,語氣依然平靜。
“……你們又想怎麼樣?”我抽了下嘴角,神色戒備。
“如果你不願意走,那就算了。”沈雨楓說完便轉身邁開步子,在他走了十幾步之後我終於出聲叫住了他。
“——怎麼離開?!”我沉聲低喝。
“你信我?”沈雨楓的聲音波瀾不興。
“不信你又能怎樣?”我微微苦笑,雖然不甘卻隻能妥協,“如今的我隻是個快要淹死的溺水者,任何一根稻草我都不能放過。”
“……後天,”沈雨楓頓了一下,繼續道,“後天下午我會再來找你。”
“好走不送。”我聞言,立即朝他揮了揮手。
“小姐。”
正當我開始考慮沈雨楓的意圖時,突然響起的紅菱的聲音嚇了我一大跳。
“紅……紅菱,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我乾笑著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儘量使自己表情自然些。
“小姐,沈樓主不可信。”紅菱不回話,隻是接著道。
“……你都聽見了?”聽她這麼說我就知道自己根本冇必要再裝了,乾脆開門見山地大方承認。
更何況聽她的語氣,她似乎並不打算將這件事告知他人。
“小姐,沈樓主一直與陛下關係密切,可如今他卻一反常態要瞞著陛下助你離開……這其中肯定有不對之處,還望小姐三思而行。”紅菱加重了語氣,似乎還隱隱有些著急。
“紅菱,你到底是誰?”其實比起沈雨楓的目的,現在我對紅菱的身份反而更加好奇。
剛到徊光軒時我便察覺到她會武功,之後的相處更讓我覺得她與綠綺有太多的不同——而且她絕對不僅僅是雲思雪的貼身婢女,因為她對雲思雪的態度遠冇有綠綺來得親切。
紅菱,到底是何方神聖?
“小姐,我是紅菱,長公主殿下的貼身婢女。”紅菱頓了一下,低聲道。
“你不說我也不勉強,今日之事還請你為我保密。”早就料到她不會吐露半字,於是我便很自然地轉了話題。
“可是小姐,沈樓主真的——”紅菱見我這樣反應,還想再說什麼卻被我出言打斷。
“——他不可信我又能信誰?”朝她笑了笑,我的語氣亦冷了下來,“現在我隻想出宮,我不管是誰讓我出宮又是懷著什麼目的讓我出宮,我隻要離開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