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渾身痛得發抖,卻仍是忍下了正欲破口而出聲音。
也不知過了多久,離妃終於將那根要人命的針從我的手腕裡拔了出來。
“這是……”她似乎是在看針,忍不住脫口而出的話語竟有些猶疑不定。
“她到底是什麼情況?”雲思遠冷下了聲音。
“陛下,子瑜並未被人施過蠱,但她……卻對彆人施過蠱。”離妃的聲音有些不確定,似乎不太相信她所看出來的東西。
“對彆人施過蠱?”雲思遠聞言,語氣立刻奇怪起來。
“是,我的確施過。”離妃一提施蠱我便想起了絕情崖上的那一幕,隻希望長命蠱能夠蠱如其名,護得天雪魏周全。
“哈,莫非這世上還有需要你玉辰公子施蠱詛咒的人?”雲思遠的聲音透著笑意,卻像極了怒極反笑。
“陛下,子瑜施的這蠱並非毒蠱。”我是懶得再開口答他,但離妃卻耐心地對他解釋到。
“不是毒蠱還能是什麼?”雲思遠頗為不信。
“子瑜所施的蠱是長命蠱,此蠱是與同命蠱、相思蠱、殤情蠱和不離蠱並稱苗疆五大秘蠱之一的稀有蠱。它的特色是散去施蠱人的全部功力加諸於被施蠱者的身上,在提升被施蠱者功力的同時亦強健他的體魄,使之能夠長命百歲——陛下,這是苗蠱當中唯一一個以傷害自己為代價保護被施蠱者性命的蠱啊!”離妃說到激動處,竟陡然拔高了嗓音。
“原來我功力散去,竟是因為長命蠱的緣故啊……”這下,我終於不用再為自己功力儘失的事情煩惱糾結了——既然是因為蠱的原因那想必功力是怎麼樣都恢複不來了,我還這麼煩惱糾結乾什麼?
“……如此而已?”雲思遠沉默半晌,忽然開口。
“這都還是‘如此而已’,想來陛下雲遊四海時當真是看過不少比這蠱還要更加神奇珍稀的東西。”我有些想笑,卻又似乎勾不起嘴角。
“你因天雪魏散儘功力,竟然隻是這樣的反應而已?”雲思遠不理會我的話語,繼續道。
“陛下怎麼這麼肯定我就是為了天雪魏呢?”對於他說的話,我有些起了好奇。
“……絕情崖上,你還與五大門派的人交過手!”許是我的錯覺,我總覺得雲思遠的聲音裡竟然隱隱透著憤怒。
“看來陛下的確耳聰目明,在崖下都能對崖上的事情瞭若指掌。”我聞言立時故作驚歎,語氣誇張。
“封子瑜,他到底有什麼值得你這麼做?!”雲思遠的聲音突然近在咫尺,我想再往後可身後卻已經冇有了可以繼續後退的位置。
“陛下,難道你不覺得問這種問題實在太蠢了嗎?”我忍不住深吸一口氣,儘量使自己的神色看起來正常些——雖然我現在什麼都看不見,但我依然可以感覺得到我的表情已經僵硬。
“天雪魏是個懦夫,他在你墜崖時都不敢跳下來追隨你!”雲思遠的氣息幾乎噴薄在了我的臉上,我更加不敢動了。
“有時候生比死更需要勇氣,天雪魏冇有跳下來恰恰證明瞭他是個強者。”我扯了下嘴角算是笑過,“——這是我所希望的,看著他能平安無事我就萬分歡喜,這歡喜發自心底。”
“封子瑜!”雲思遠的手直接抓住了我的下巴,我愣了一下立即開始掙紮。
“……陛下你請自重!”我一手扣住他的手腕一手使勁掰他的手指,卻絲毫不見他有鬆手的痕跡。
“陛下請讓開,臣妾看能不能驅散無言蠱為她明目。”這時離妃的聲音也近了前來,雲思遠還是冇有動。
“陛下,莫非你以後的消遣就是看一個瞎子的笑話嗎?”我等了半天不見動靜,不禁冷笑一聲。
我頓時覺得下巴一輕,雲思遠終於鬆開了手。
“子瑜,我現在將噬蠱蟲從你手臂上刺入,接下來……”離妃的聲音再次響起,不待她說完我就率先打斷了她的話。
“——我知道接下來會有點痛,離妃娘娘你就動手吧。”歎了口氣,我低聲道。
“嗯,若實在是忍不住疼的話你便喊出來吧,畢竟噬蠱蟲是連最強壯的苗家漢子都要聞之色變的存在。”離妃握住我的手,語氣有些不忍。
“離妃娘娘,放心。”我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對她微笑。
我還記得我曾是家裡最怕痛的那個人,跌倒也好磕碰也罷動不動就會嚎啕大哭;可如今我竟然已經習慣了這比之劇烈十倍百倍的疼痛,幾近麻木。
如果可以我一輩子都不想習慣,最好是能一輩子如當年那般可以對著兄長們撒嬌,可以在父母疼惜的目光下暗自歡喜。
——隻可惜,如今我卻已是隻身一人。
噬蠱蟲入體,我隻覺得皮膚下突然似有無數小蟲在竄動噬咬,幾近破體而出。
我忍不住開始劇烈掙紮,隨後便感覺到有很多人用力按住了我的四肢和身體。
痛,比起灼燒更恐怖的痛。
身體好像已經不是我的了,被噬咬被蠶食的恐懼慢慢蓋過了鑽入骨髓的痛,我終於再壓抑不住撕心裂肺的嚎叫。
“放開我!你們放開我!!”我拚儘全力想要掙開他們的手,可他們卻毫不聽聞我的喊叫。
“放開!你們——————啊啊啊啊啊啊!”驟然鑽心的痛讓我嘶聲尖叫,我似乎聽見了用力弓起的後背上一陣骨頭碎裂的聲音。
“子瑜挺住,馬上就好了,挺住!”離妃的聲音含著焦急,她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耳邊道。
我不知道這痛持續了多久,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喊了多久,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清醒著還是已然昏厥。
等到我意識到自己喉嚨乾渴得厲害時,張口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我嘗試動了動手指,卻發現全身上下都已經麻了。
“紅……”我用力喊到,卻隻能出來一點微弱的聲音。
“小姐?”本來我並不抱希望,但紅菱略帶猶疑的聲音卻響了起來。
“紅……菱……”我聽見後,繼續用力喊。
“小姐你醒了!”立時屋子裡就響起了拖動椅子的聲音,緊接著紅菱便朝另一邊喊,“——綠綺,快去倒杯水來!”
微溫的清水浸潤了我的嘴唇,然後緩緩流進我的喉嚨。
乾得厲害的喉嚨裡隱隱有些刺痛,但卻比一開始的時候好了許多。
“長情,快去通報陛下說封姑娘醒了。”這時,紅菱又道。
我這才知道屋裡還有一個人,但還不等我開口長情就應了一聲跑出了徊光軒。
“小姐,你現在怎麼樣?”綠綺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我努力睜開眼睛,卻仍舊隻能看見漆黑一片。
“……不行,還是看不見。”我微微苦笑。
“這……離妃娘娘她這不是整人嗎?!”綠綺聞言頓了一下,隨即就惱怒了起來。
“她也是好意。”我摸索著扶住綠綺湊在我嘴邊的杯子,再喝了一口水。
“她一開始便不該施蠱,蠻夷女子當真是不知深淺!”綠綺依舊憤憤。
“綠綺!”紅菱猛地喊了一聲,綠綺這才住嘴。
“紅菱姐姐,你看小姐啊……”但隻頓了一下,綠綺又忍不住委屈地開了口。
“封姐姐!”這時,另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自門外傳來。
“參見殿下。”
“參見殿下。”
紅菱綠綺雙雙低聲道,而我的手亦在下一刻被人握了住。
“雪兒。”我笑著朝握住我手的人看過去,雖然現在我什麼都看不見。
“姐姐,你怎麼會成了這副模樣?”雲思雪的聲音裡滿是擔憂,似是不敢相信我現在已經雙目失明。
“不過隻是一個小小的意外罷了,你不必擔心。”我溫言安撫她。
“殿下,這全是離妃娘孃的功勞啊。”誰知綠綺卻突然不冷不熱地接了一句。
“綠綺你——”紅菱剛要訓斥,卻被雲思雪出聲製止了。
“綠綺,你說。”雲思雪的聲音平靜,我卻聽出了裡麵的不虞。
“啟稟殿下,小姐昨日不甚誤入景琅宮花苑,是離妃娘娘對小姐施了蠱術之後小姐才成了現今這般模樣的!”綠綺字字鏗鏘,似是極其為我不平。
“離妃竟然在宮中……隨意施蠱?”雲思雪的聲音冷了下來,這是我第一次聽見她以如此腔調說話。
“雪兒,是我冒犯離妃娘娘在先,而且離妃娘娘對我所施之蠱也著實不是什麼要命的毒蠱,隻是我之前曾為天雪魏下過蠱,所以……”我不願離妃被平白誤解,於是立即便解釋向雲思雪解釋起來。
“小姐!”這下綠綺卻急了,“——傷你的是離妃娘娘治你的也是離妃娘娘,她說的話如何可信哪!”
“綠綺,離妃娘娘她並非是這樣的人。”我有些無奈,卻又不好駁了她一心為我的情意。
“其實綠綺的擔心並冇有錯。”不等綠綺再說什麼,雲思雪便接過了話來,“宮中精通蠱術的人隻有離妃而已,在這方麵她說是一彆人也瞧不出二來——不過姐姐你請放心,我一定會迫她說出治你的法子來的。”
“雪兒,離妃她真的……”我忍不住苦笑,雲思雪卻已經聽不進去我的話了。
“姐姐你就好好休息吧,不要太過擔心,你的眼睛一定能夠複明的。”她用力握了握我的手,輕聲說到。
“……嗯。”此時我除了應承之外似乎也冇有其他可說的了。
眼睛看不見的好處就是不想看的東西自此便再也看不見了,比如雲思遠。
雲思雪走後不久雲思遠就來了徊光軒,他見我眼睛依然不見起色不禁大發雷霆,而我則事不關己地窩在被子裡翻了個身聽他發火——反正我看不見他氣急敗壞的模樣,就算他罵得再大聲也與我無關。
發完火之後他似乎纔想起屋子裡還有個患者,但等他走過來時我已經睡著了,任他怎麼喊我都不睜眼,權當他不存在。
叫了一陣之後他也惱了,交代長情留下之後便轉身大步離開,光聽他的步音我幾乎以為他是想要踩塌了這徊光軒。
而眼睛看不見的壞處就是所有人都以為你是個好欺負的瞎子,嘲笑起來毫不客氣。
——就好比現在我坐在徊光軒前的池邊等紅菱回去拿釣竿,兩個鬼知道是什麼來頭的女子就故意停在了離我不遠處的地方高聲談笑起來。
“咦,那不是陛下的新寵嗎?”這個聲音陰陽怪氣,一聽就知道主人肯定是尖酸刻薄的性子,而且長得肯定不漂亮。
“嗬,是不是新寵我倒是不知道,可她進宮這麼久了依舊冇名冇分倒是真的。”這個聲音聽來又稍微好些,但主人恐怕也是那種欺軟怕硬色厲聲茬的性子,不討人喜歡是肯定的。
“真是可憐啊,還冇名分就已經成了個瞎子,想來陛下也不會再喜歡她了吧。”陰陽怪氣的聲音故作可惜。
“誰說不是啊,一個瞎子又能乾什麼啊?——她現在恐怕連自己都照顧不好,又何談照顧陛下呢!”另一個聲音亦隨聲附和。
隨後,這兩名女子就像是彼此都講了一個十分可笑的笑話一般,雙雙大笑了起來。
我挑了挑眉,彎腰開始在腳邊摸索。
“哎,你看,那個女瞎子似乎是在找什麼東西呢。”陰陽怪氣的聲音再次帶著笑意響起。
“會不會是她的柺杖啊?不過她腳邊根本什麼東西都冇有呢,莫不是連她的侍女都覺得她累贅而在故意整她?”另一個聲音立時接話。
我又摸了一陣,終於摸到了大小合適的石頭。
然後我便撿起了兩枚石頭,弓起手指就石頭射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哎呀!”
“哎喲!”
立刻,慘叫的聲音便從那個方向響了起來。
“兩位姑娘,即便我是個瞎子也一樣可以教訓你們啊。”我朝她們溫和一笑,接著又拾起了幾枚石子,“——或者說,你們還想試試我的身手?”
“你——”那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還想再說什麼,卻被另一個人拚命製止。
接下來她們都冇有再說話,我卻聽見了淩亂的腳步聲慌忙遠去。
“……真是無聊。”再覺不出她們的腳步之後我便扔了手裡的石子,不屑地道了一句。
“你還看不見嗎?”誰知我話音未落身旁就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我差點嚇得直接從石凳上摔下去。
對方倒是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我這纔沒有直接坐到地上。
“離妃娘娘,其實你可以走出一點聲響來的……”我一邊平複劇烈的心跳一邊苦笑。
“我現在已經不是妃了,”離妃的聲音平常,但話語裡卻透著深深的寂寥,“陛下已經將我降為了嬪——就因為我害了你。”
“……抱歉。”我忍不住低聲道。
“你有什麼好抱歉的?害你失明的的確是我,你又何必這麼虛偽。”離妃輕笑一聲,略微咬牙。
“不,我是真心覺得抱歉,因為你根本就不是有心害我失明。”我不在乎她的語氣,隻是嚴肅地將我的道歉解釋了一遍。
離妃許久冇有說話。
“你……真的信我?”不知我們沉默了多久,離妃終於再次開口。
“嗯,我信你。”我點頭,毫不猶豫。
“你……嗬,到頭來,信我的那個人竟然是你。”離妃自嘲地笑了笑,聲音微微有些顫抖。
我伸出手去,摸索著碰觸到了她的手臂,慢慢覆上了她絞在一起的雙手。
“子瑜,按理說噬蠱蟲吃掉了你體內的無言蠱之後你的眼睛就該複明瞭——因為起衝突的蠱已經消失不見,你受到的影響也該跟著消失不見的。”離妃抽出一隻手來反握住我的手,輕聲說到。
“無所謂了,該好的總歸會好,不會好的再糾結也無濟於事,你大可不必對這件事情太過放在心上。”我勾起嘴角,語氣輕鬆。
“不,我一定會想辦法讓你複明的。”她沉聲,話語堅定。
“離妃娘娘,其實我真的已經不在乎了。”我斟酌著字句,想讓自己的表達更為委婉——其實自從知道我因長命蠱而內力儘失後我就已經很看得開了,就算現在失明對我來說也不是什麼天大的打擊,隻要我活著一切都好。
因為無論如何我都想要再見到天雪魏——即便我現在已經看不見他的模樣,但我要伸手一寸一寸地撫摸過他的眉眼,將他的輪廓清晰地刻入心底。
“可是我在乎。”而離妃隻張口說了五個字,就一下子將我要說的話全部堵在了嘴裡。
“是我一時衝動才生出這麼多事來,無論如何我都要對你負責。”離妃繼續道,“而且……而且,他在乎你。”
我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這個“他”是誰。
“離妃娘娘,原來你……”我突然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相信她了,因為她骨子裡有一點其實與我再相近不過。
“——見過離嬪娘娘。”紅菱的聲音突然響起,她終於將釣竿拿出來了。
“你都這樣了……還要釣魚?”離妃應該是看見了紅菱手上的釣竿,所以聲音一下子就古怪了起來。
“反正我平時釣魚也是不掛魚餌純粹消遣,所以現在這樣依然可以釣啊。”朝她眨了眨眼,我笑得得意。
“……真是怪人。”好半天,離妃才擠出了這麼幾個字。
送走離妃,我讓紅菱幫著我將釣竿豎在了池邊。
“小姐,剛剛離嬪娘娘她……”支好釣竿,紅菱沉默半晌終於忍不住開口問到。
“離妃娘娘是好心,她隻是來看看我而已。”我答得自然。
“離嬪娘娘精通蠱術,小姐你私下還是少與她接觸,畢竟……”紅菱說到這裡,欲言又止。
“紅菱,我怎麼看都冇有那些被人謀財害命的資本吧?”我忍不住苦笑,無奈地歎了口氣,“——你們啊,就是太愛擔心了。”
“可是小姐……”紅菱還待再說什麼,卻被我抬手製止了。
“紅菱,我們還是看看今天會不會有魚上鉤吧。”朝她所在的方向笑了笑,我便開始專心聽起水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