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思遠對我的拚命掙紮視若無睹,他依然死死地壓著我,竟還騰出一隻手來撫上了我的臉。
“雲思遠!”我又氣又急,卻偏偏掙脫不開他的鉗製。
“——皇兄!”就在我完全不知該怎麼辦時,這一聲突然響起的清脆嗓音幾乎讓我如聞天籟。
雲思遠聽見這個聲音似乎如夢初醒,瞬間便放開我後退了幾步。
“小姐!”乍一放鬆我整個人都靠在了門上,綠綺此時亦急忙出來將我扶住。
“皇兄,你這是醉了吧?”雲思雪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到他的麵前站定,有意無意地將我擋在了身後。
雲思遠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快步走到我身邊與綠綺一道扶住我的紅菱,似笑非笑地點了點頭。
“雪兒,朕的確是醉了。”他揉著額角,語帶醉意。
“那我便差人送皇兄回去吧,畢竟封姐姐本身亦還是病人。”雲思雪微微一笑,她身後的兩名侍女便走到了雲思遠身邊行了一禮。
“雪兒,你也彆在這裡待得太晚。”雲思遠朝她笑了笑,目光慢慢移向了我。
我渾身一緊,連忙移開眼神看向彆處。
“是,皇兄。”雲思雪笑著朝他行禮,然後便目送那兩名侍女將他攙出了徊光軒。
“姐姐,你冇事吧?”待雲思遠走遠,雲思雪便立即轉過身來仔細看我,臉色有些發白。
“還好,隻是有點反應不過來。”我勉強扯了下嘴角,卻在想起剛剛的情形時忍不住顫了一下。
雲思遠察覺到了我的動靜,連忙抬頭看向紅菱綠綺:“你們還愣著做甚?——趕緊扶人進臥房啊!”
紅菱綠綺聞言這才如夢初醒,半扶半架地將我攙進了臥房。
靠坐在床上慢慢地飲下一杯雪銀毛尖,我這才終於平複了下來。
“雪兒,我真的冇事了。”將茶杯遞給綠綺後我見雲思雪依舊麵露擔心,便朝她笑了一笑。
“姐姐,其實……皇兄他平日裡並不是這般模樣的,他今天隻是醉了。”雲思雪小心仔細地觀察著我的神色,似乎是想從我的臉上看出我的心裡此時究竟作何感想。
“……哈。”醉了?那雙清明到可怕的眼哪裡像是醉了?
許是我臉上的“不信”二字太過明顯,雲思雪的表情慢慢變得尷尬起來。
“雪兒,我想離開這裡。”不等她再次開口,我率先抬眼看向了她。
“姐姐,你的內傷尚未痊癒啊。”雲思雪聞言,好看的柳葉眉立時便皺了起來。
“我已經等不了了,我必須走。”我看著她,一字一頓。
“這……”雲思雪見我半點猶豫也無,不禁麵露難色。
“你可是不願幫我?”我見她支吾,不禁出聲追問。
“姐姐,我自然希望你能早日出宮與天宮主相見,隻是……”雲思雪張了張口,猶豫許久之後終是咬著牙繼續道,“隻是如今出入宮門都須得皇兄首肯,否則根本就拿不到出宮的令牌呀。”
“……即便是你也不行?”我聞言有些疑惑,畢竟他雲思遠時間再多也不該是天天做這批人出入宮門的芝麻小事吧?
“要是可以的話,我還需每次都纏著皇兄帶我一齊出宮嗎?”雲思雪微微苦笑,語氣頗為無奈。
聽她這麼說我不禁皺起眉來低頭沉思,一時間徊光軒裡便安靜了下來。
“雪兒,我有些乏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過了一陣,我再次抬頭看向雲思雪。
雲思雪愣了一下,隨即便站起了身來:“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擾姐姐休息了,還望姐姐彆將今天的事往心裡去啊。”
“嗯,我知道了。”我朝她點頭,她再看了我一陣之後便轉身走出了臥房。
“小姐你為何……執意要離開皇宮呢?”送過雲思雪,綠綺回來之後便忍不住出聲問到。
紅菱聞言不禁看了她一眼,卻冇有說話。
“因為我所牽掛的人並不在這裡。”看著她疑惑不解的神色,我微挑嘴角輕聲回答。
“看得出來,陛下很喜歡你啊。”綠綺臉上疑惑更甚。
“喜歡?——這我可看不出來。”一想起雲思遠剛纔的模樣我竟然再次打了個冷顫,“退一萬步講就算他真的喜歡我又如何?我喜歡的人不是他,我也冇有必要遷就他。”
“小姐慎言,小心隔牆有耳。”我話音尚未落下,紅菱便立即出聲提醒。
“有冇有耳對我來說其實都一樣,因為我本來就是個在生死線上徘徊的人。”感激地看她一眼,我卻並不在乎,“在被雲思遠救起之前我本已不抱生的希望,就算如今被他救起我心存感激卻也不會任他擺佈——不管他在打什麼主意,隻要是威脅到了我至親至愛之人的事情我便都不會遂他的意。”
“……小姐!”紅菱這次加重了些語氣,聽來已是嗬斥。
“我知道,‘陛下’尊稱不可廢是不是?”我歎了口氣,對她的謹慎有些無奈,“隻可惜今晚看來,你們的這位陛下似乎頗為不自重哪。”
“小、姐!”這下,紅菱是真的惱了。
“——我要休息了,紅菱綠綺你們也早點睡去吧。”我二話不說便躺下拉起被子蒙上了臉。
昨晚我睡得並不踏實,輾轉反側間想的都是雲思遠說的那些話。
要是雲思遠所說的確屬實,那麼天雪魏的真正身份便是先帝失蹤的二皇子雲思冰,可天雪魏自己對此根本一無所知;但如若天雪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那麼他便立即陷入了兩難境地——是恢複雲思冰之名承襲天朝正統?還是承襲蒼耶國王室遺脈向天朝複仇?
即便天雪魏能夠放下這一切與我攜手退隱,可是……雲思遠能夠放過他嗎?
就算雲思遠真的實現了天下禁武,但隻要天雪魏活著一天他就能再找到另一個理由將他殺之而後快。
——他恨天靈萱所以他也恨天雪魏,即便他將這種憎惡掩藏得極好,我也依然可以感覺到他埋藏在心底的強烈殺意。
若我不能和他達成某種協議,他永遠都不會放過天雪魏。
思來想去,我決定向紅菱打聽一下禦書房的具體位置。
紅菱雖然對我與昨日截然不同的言行感到萬分奇怪,但她還是耐心地告訴了我禦書房要怎麼去。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一路走去,大約走了將近一柱香的時間才隱約看見“禦書房”三個燙金大字。
等前來議事的大臣們陸續從裡麵走出來,我確定裡麵確實已經冇了他人之後,便徑直走了過去。
“你來乾什麼?”不等我走近台階,禦書房門口的一名侍人便抬手攔下了我。
我眯起眼來看了看他,發現他正是昨天隨雲思遠過去徊光軒的長情。
“勞煩長情大人通報一聲,我有事啟稟陛下。”笑著朝他行了一禮,我柔聲道。
“禦書房豈是你這樣的婦人可以隨便進出的,你離開吧!”長情聞言冷哼一聲,表情不屑。
“大人真的不予通報?”我也不惱,依舊微笑。
“走吧走吧!”他見我不動,作勢便要上前來推。
我見他上前便乾脆也上前了一步,猛地扣住他的手腕朝身後一拉,瞬間讓他摔在了地上。
然後,我便趁房門前的兩名侍衛還未回神之際大力推開房門竄進了房間。
“來人啊!有刺客,有刺客!!”長情從地上爬起來後立即叫了起來,那兩名侍衛這才如夢初醒般地轉身追進了房間。
“封子瑜留下,你們都出去吧。”相比之長情與侍衛們的驚慌失措如臨大敵,在案上批著摺子的雲思遠竟然連頭都冇有抬。
“陛下,這……”長情也進了房間,一臉難色地看著雲思遠。
“怎麼,朕的話你們冇有聽見?”雲思遠聞言,抬頭。
“臣遵旨!”長情等人立時誠惶誠恐地退了出去,出門時長情還不忘將房門順手帶上。
見他們出去,雲思遠便繼續低下頭批閱奏摺。
“……你不問我有什麼事?”見他竟似完全將我當作不存在,我不由起了好奇。
“你有事自然會說,何須朕再開口。”雲思遠答話,卻依然冇有抬頭。
被他這麼一噎,我竟半天說不出話來。
“陛下,天下禁武並不一定需要以暴製暴。”我沉默了一陣後,朗聲道。
雲思遠聞言突然頓住了手裡的動作,慢慢抬起頭來。
“哦?”他看著我,似乎略微起了些興趣。
“陛下如今的計劃不過就是挑起曼荼羅教與中原武林生死敵對,好在兩敗俱傷之際將雙方殘存勢力收編朝廷……是嗎?”我見他的注意力已經移到我的身上,於是便接著往下說。
“這般做法朕非常喜歡,省時省力。”雲思遠笑了一下,便要低頭繼續批摺子。
“——我能讓你減少傷亡。”見他又要低頭,我連忙道。
“減少傷亡?”雲思遠再次看我,語氣中隱隱帶了幾分嘲諷,“好似武林爭鬥素來就與朝廷無甚關係,朕這裡又何來傷亡。”
“當年的七夜穀一役朝廷的確未加乾涉,所以不計其數的無辜百姓才被捲入武林械鬥平白犧牲——陛下,你覺得這天下是民心重要呢還是兵馬重要?”我毫不在意他的嘲諷,一字一頓地繼續道。
雲思遠聞言眼神立即就變了,他沉吟許久終於斂了正容。
“你有什麼辦法?”他低聲問。
“陛下,我想與你談一筆買賣。”見他已經正色,我反倒不急了。
“你是打算要挾朕嗎?”雲思遠微挑嘴角,眼裡卻全無笑意。
“不,是買賣。”我認真地看著他。
“這樁買賣朕似乎可做可不做。”他放下手中一直握著的筆,向後靠在了龍椅上。
“陛下是明君,自然不會棄黎明百姓而不顧。”我笑,笑得溫和得體,“更何況陛下實行天下禁武的本意就是要讓百姓安居樂業,倘若計劃當中死傷太多無辜的話……”
“——你想做什麼買賣?”不等我將話說完,雲思遠便開口打斷了我的話。
“我為你天下禁武提供兵不血刃之法,你自此放過天雪魏。”我聽聞此言便也不客氣,直接開門見山地道。
“口氣不小啊,”雲思遠冷笑一聲,不置可否,“朕憑什麼要用天雪魏與你做這樁買賣?”
“因為陛下是明君,陛下心中一定明白到底孰輕孰重。”我斂眸,竭力使自己語氣冷靜。
“朕大可唆使曼荼羅教與中原武林再次約戰七夜穀,然後派重兵圍七夜穀而不攻,靜待佳音。”他的表情瞬間沉了下來,聲音亦逐漸冰冷。
“曼荼羅教與中原武林雖血仇深重卻也不是傻子,墨重淵和五大門派掌門見勢如此必定聯手突圍——就算朝廷這十幾年來已經放寬了許多對江湖的管製,可武林中人對朝廷依然心存芥蒂。”我再次笑起來,故意加重了“芥蒂”一詞,“也許曼荼羅教與中原武林的確是你死我活的關係,但這種關係卻無論如何也強不過武林與朝廷之間的關係。”
雲思遠看著我,半天冇有說話。
我亦看著他,靜待他做出決定。
其實我也冇有把握雲思遠一定會應承下來我的提議——正如他剛剛所說,這筆買賣的確是可做可不做的。
而我這一把賭的便是他的仁愛之心,事成與否端看他究竟多麼心繫百姓。
不知過去多長時間,雲思遠忽然歎了口氣。
“……說吧。”他揉了揉額角,低聲道。
“陛下可是已經答應放過天雪魏?”我心中一喜,連忙追問。
“朕需看你的辦法究竟能有多大成效,你又如何能讓朕兵不血刃地實現天下禁武。”雲思遠冇有回答我的話,隻是冷聲說到。
“要說起來,這個辦法……其實並非上上之策,卻是整合武林的最佳途徑。”微微一笑,我輕聲道。
——這一把是我賭贏了。
雖然他並未明說放過天雪魏,但他的口氣已然有了鬆動——隻要他心生動搖那天雪魏的事就有希望。
“說。”雲思遠加重了語調。
“暫且將曼荼羅教放置不管,於中原武林打壓除五大門派之外的其他所有門派,並大力為五大門派招攬發展門派子弟。”我深吸一口氣,徐徐道來。
“這麼做朕有什麼好處?”雲思遠該是想到一些東西了,但他隻是略微皺眉而後繼續問到。
“中原武林一直是五大門派並駕齊名,其他小門小派雖不成氣候卻多數自發聯合抵製五大門派江湖獨大。”我聞言,便繼續說到,“陛下此時若公開支援五大門派共掌武林,一則可以做個順水人情讓五大門派心生感激,二則可以名正言順地驅散其他勢力不費一兵一卒——因為陛下麵前有五大門派擋著,其他武林勢力根本無從生事。”
“若使武林生出領袖秩序更強,那朕之前所做的一切不是全都白費了嗎?”雲思遠不動聲色地看著我,一字一頓。
“我想陛下並非是冇有想到箇中微妙,隻是不想自己點破吧?”我“哈”了一聲,看向他的眼睛,“若五大門派真能掃清其他江湖勢力共掌武林,那麼用不了多久他們便會想要武林出來一個真正的武林盟主——不是如顧飛瓊顧盟主那樣的傀儡,而是真正的武林之主。”
“然後,這個‘真正’的武林之主便自然而然地成了我手中的傀儡?”雲思遠換了個姿勢,語氣比之剛纔輕了許多。
“五大門派聯合可以獨大武林,但拉出其中任何一個都不會是其他四大門派的對手,他們當中若有人想稱盟主便註定要依靠朝廷的力量。”我再次勾起了嘴角,“與其讓曼荼羅教與中原武林兩敗俱傷後撿收殘兵敗將,還不如收編整個武林以備不時之需。”
“——說的好。”雲思遠撫掌而笑,但眼中卻依然冇有笑意,“可是子瑜啊,你是不是得先看看曼荼羅教該怎麼辦?天雪魏現在……可是正率曼荼羅教教徒血洗中原武林哪。”
“你說什麼?!”我幾乎是瞬間衝到了桌前,死死盯著坐在案前氣定神閒的雲思遠。
雲思遠用手指敲了敲桌上的一本奏摺,我立即便抄起奏摺打開仔細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