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的鬆醪酒味道確實不錯,酒味醇濃卻不辛烈,回味微甘,飲下之後似乎連帶著思緒都沉靜下來。
“如何?”雲思遠略帶笑意的聲音將我驟然驚醒,我立即回神看他。
“佳釀好酒,不可多得。”再抿了一口,我輕聲道。
“比之清雪釀?”雲思遠以手支住下巴,繼續問。
“無素的酒天下無雙,即便這鬆醪酒再甘醇亦無可比擬。”我一飲而儘了杯中的殘酒,將琥珀杯放回了石桌之上。
雲思遠的眼神變了變,隨即恢複平常。
“看來,朕倒是真該一嘗這傳說中的曠世佳釀啊。”沉默片刻,他忽然笑了。
“若陛下還是雲思遠時或許能有機會一嘗,可是現在麼……”我笑著起身,微微低頭看他,“陛下,無素的濁酒怕是入不得陛下的尊口哪。”
“子瑜,你非要這麼敵視朕嗎?”雲思遠不動作也不起身,隻稍稍抬頭與我對視,“——江湖究竟如何你比朕要清楚,說到底江湖這淌水也不是由朕一手攪渾的。”
“是,陛下隻不過是做了個推波助瀾的局外人而已。”我笑意不減,語氣平靜,“隻可惜我封子瑜平生最討厭的便也這種煽風點火推波助瀾之輩,借刀殺人從來都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
“你到底是因為朕欲破滅武林而敵視朕呢,還是因為朕一心想置天雪魏於死地?”雲思遠看了我半晌,忽然開口道。
冇想過他會突然這麼問,我一時間沉默下來。
紅菱和綠綺見情形似乎有些不對,便一個退入屋中另一個悄悄地隱去了陰影裡。
“……是這樣又如何?”我沉默許久之後纔再次開口,說話時絲毫不閃避他的目光,“天雪魏與你不過一麵之緣,要說嫉恨仇殺之類怎麼著也輪不到你,更何況你貴為天子又有什麼好嫉恨他的?難道你還嫉恨他生在江湖天天為生死奔波不成?!”
這次雲思遠倒不像白天那般突然殺氣逼人,相反,他竟忽地笑出聲來。
我不知他現在作何想法,隻得不動聲色地站著看他。
雲思遠笑了許久,似乎是笑到冇了力氣才漸漸止息了笑意。
“子瑜,有些事要是真如你想的這般簡單多好。”他看著我,聲音輕而溫柔。
“……天靈萱是誰?”我當然知道事情從來就不如我想的那樣簡單明瞭,所以我乾脆開門見山。
“你倒是敢問。”雲思遠拿起酒罈給自己斟滿了一杯酒,道。
“不問又怎麼知道事情不簡單?”我重新坐下,與他對視。
他看了我一眼,仰頭將杯中物一飲而儘。
我看著他自斟自飲卻並未出聲,因為我想看看他和我究竟是誰更加沉不住氣。
雲思遠直到灌進了自己第五杯酒之後,才又再次開口出聲。
“……天靈萱第一次進宮時的身份是品香師。”他再次斟滿了一杯酒握在手中,眼睛雖看著我眼神卻似乎已飄忽遠去,“但凡她嗅過的香她都能立時記下香中材料,從無錯手,朕的母後——既是當年的蘭曄皇後——對她喜愛有加,多次在先皇麵前提及這位難得一見的奇女子。”
我仔細聽著並不插話,雖然疑問不少但心中卻也隱隱猜到了幾分天靈萱的身份。
——後來的身份。
“先皇聽聞多次後終於對這名品香師起了興趣,一時心血來潮便命人從國庫內取來了西域三支國敬奉的國寶弭羅之香,宣品香師天靈萱進殿品香——豈料這一宣,便讓母後終生追悔莫及。”雲思遠輕笑一聲,言辭間似是透著嘲諷,卻又夾雜了幾分憤怒與悲哀。
“先皇初見時即為天靈萱的一身純白所震撼,連日品香論理更是讓他對這名身世成謎的雪發女子心生愛慕,最終天靈萱成了先皇的妃,由先皇宣世賜名號為‘白’。”雲思遠飲儘杯中的酒,再次斟滿一杯。
“原來天靈萱既是白妃!”聽到這裡,我雖心中有數卻還是忍不住驚撥出聲。
天下皆知先帝白妃寵冠六宮,是世間難得一見的絕色女子;卻不知白妃竟然還是個一等一的品香高手,難怪水吟裳提起天靈萱時會是一臉崇敬——不過慢著,剛剛雲思遠似乎說白妃是……一頭雪發?
雲思遠對我的反應並不奇怪,他接著繼續道:“自此以後,先皇幾乎便再未踏足過其他寢殿,連母後的昭德宮都甚少再來。母後整日愁容不展卻難訴心中苦楚,隻好移駕徊光軒靜養休息,卻不想這段時間裡白妃那麵竟傳出了身懷六甲的訊息。”
“……徊光軒地方僻靜,靜養確實不錯。”我乾笑一聲插了句話,心中卻亂作了一團麻。
先不論雲思遠將我安排在這裡是何用意,可是他為何又提起白妃當年身懷六甲之事?
“本來白妃有喜也並非意料之外的事,畢竟她恩寵正隆;可母後擔心的,卻是先皇對她日漸深重的疼惜之情。”不知是不是已經看穿了我心中所想,雲思遠竟抬頭多看了我幾眼,“朕雖為長子又是母後所出,理應繼任帝位毫無爭議,可先皇卻在納娶白妃之後一推再推立儲之事;母後本就心存憂慮,見此情形更是不安,隻得懇求朝中老臣上書父皇請求其按帝家祖訓立長立尊——可惜母後算錯了一件事,曆朝曆代又有哪個皇帝願意看見立儲之事為他人左右?所以母後這一著棋走得極錯,幾乎賠上了她的後位。”
“陛下,你醉了。”我站起來,作勢就要邁步回屋。
——這樣的事情我不想聽,而且這樣的事情我也聽不得。
皇家辛秘之所以稱之為“辛秘”就是因為它不能為外人所知,因為它關係到皇家威嚴。如今雲思遠竟這般毫無保留地和盤托出,於我來說怎麼樣都不是好事一件——若他真的醉了,那他清醒之後必定要殺我滅口;若他並冇有醉……若他冇有醉,那我有生之年也再難離開皇宮。
我步子剛邁開一步,雲思遠也站了起來。
“子瑜,事關天雪魏,你真的不想聽?”他輕笑一聲,彷彿胸有成竹。
我頓了一下,繼續走。
“你說,他想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呢?”雲思遠的聲音再次傳來。
我停步,卻並未轉身。
“若你真的在乎天雪魏,你就該替他探明身世。”雲思遠接著又道。
我躊躇片刻,終是緩緩轉身。
“陛下,你究竟想要如何?”我盯著雲思遠的眼睛,一字一頓。
我希望自己能從他的眼睛裡看出陰謀和詭計,我希望自己能有足夠的智慧與他對峙,我更喜歡自己能想出好的辦法逃出昇天。
——雲思遠有一點說的冇錯,這個江湖對我來說變成什麼樣都冇有關係,但我要我的父母兄妹親朋好友、我要天雪魏,全都平安無事。
“白妃順利誕下麟兒,先皇見他肌膚白皙眸色透亮便給他取了一個‘冰’字,雲思冰。”雲思遠再次無視了我的話,隻是接著前麵的繼續講下去,“可惜白妃體弱,產後冇多久就染風寒去世;朕可憐的小皇弟雲思冰亦在不久之後離奇失蹤,在尋找未果的情況下先皇終於因受不住打擊而病倒床榻——無奈之下他隻得遵照滿朝文武之諫立朕為皇儲,代行國事。唯一可惜的,便是先皇立儲之後就再冇回到過皇位之上。”
“可惜一位絕代佳人竟然就此殞命,果真是造化弄人。”我歎了一聲,強壓住心底的忐忑沉聲道。
“難道子瑜你剛剛隻聽見了白妃的種種?”雲思遠對我的反應似乎頗為驚奇,不禁出聲問到。
“我自然也聽見了蘭曄皇後的苦痛遭遇。”我朝他抱拳行禮,隨後就要走回房間。
“——天氏一族獨有的蒼冰訣,天氏男女皆可修習。”豈料雲思遠驟然響起的話語卻再次阻住了我的腳步,我不禁駐足凝神,“換句話說,蒼冰訣就是天氏一族的證明,雪發白鬚便也是天氏一族所獨有的標記。”
“天雪魏隻是為原曼荼羅教右護法天逸恒收養罷了,蒼冰訣亦是天逸恒所傳。”我冇有回頭,卻忍不住出聲反駁。
“子瑜,蒼冰訣從不外傳。”雲思遠似乎是聽見了一個笑話,語氣竟微微泛起了笑意,“——就算當年蒼耶國為先皇所滅、天氏一族幾近血脈斷絕之時,都冇有外傳。”
我猛地轉身看向他。
“……你說什麼?”我竭力鎮定,可聲音聽來卻有些顫抖。
“天氏一族乃是蒼耶國王室,而蒼耶國,就是當年先皇平定關外九國之亂時順帶掃平的一個西域小國而已。”雲思遠許是從我的表情裡看出了端倪,於是便語氣平常地解釋了一遍。
“即便如此,天雪魏亦可是天氏遺孤,未必就會與白妃扯上什麼關係。”我強自定下心神,再次開口辯駁。
“當年先皇命人清點蒼耶國王室遺體,隻有蒼耶國皇儲與一皇女不見蹤影。”與我的焦躁不安相比,雲思遠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氣定神閒。
“若你們一早便懷疑白妃是蒼耶國皇女,為何先帝還要立她為妃?!”我再也沉不住氣了,語調陡然升高。
“子瑜,朕也知道你必須死,可朕還是將你帶進了皇宮。”雲思遠重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心裡一驚,卻霎時明白了他們的想法。
——為帝者,皆以為世事都將為其掌握,他們無所懼亦無所怕,隻因他們自詡天子。
蒼天所授,擁有最高權力的天之子。
“……陛下,你已為帝。”我沉默許久,終是艱難開口。
“是,朕已為帝。”雲思遠神色平靜。
“陛下亦是蘭曄皇後所出,為尊為長。”我接著道。
“確是如此。”雲思遠抬眼看我。
“無論從情從理,無論天雪魏究竟是何身份,他都不會也不能威脅到陛下哪怕一分一毫。”我與他對視,毫不避讓。
“現在看來,他的確也算不上是什麼威脅。”雲思遠又一次喝完了杯中的鬆醪酒,呼了口氣。
“既然如此,陛下又何必再苦苦相逼?!”我見他絲毫不為所動,忍不住越發抬高了音調,“陛下身為一代明君,即便不顧兄弟情分也該顧念血濃於水,更何況天雪魏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
琥珀杯驟然擦過耳邊狠狠地砸在門上,器皿碎裂的聲音刺進了我的耳中,亦刺入了我的心底。
“封子瑜,有些事情是命中註定。”雲思遠站起身來,朝我這邊邁開了步子,“朕無意尋他也無意找他,可他卻偏偏進了朕的眼簾;朕隻想天下禁武太平昌盛,而他又正好為朕鋪開了路子——事已至此,朕,何樂不為?”
看他走近我便下意識地後退,誰知還冇退上幾步後背就撞上了門框;等我反應過來想移身再退時卻被他一把抓住了胳膊,生生扯回來抵在了門上。
“……陛下的意思是你不欲殺天雪魏,天雪魏卻自己找上門來送死?”我緊靠著門,想要儘量離他遠一些——天雪魏喝醉時我願意親近他聞嗅酒香,可麵前的這個人……無論醒醉與否,那本來醇鬱的鬆醪酒香都讓人驚懼不已。
我承認我現在怕得厲害,腦子裡幾乎已是一片空白。
“天雪魏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認祖歸宗。”雲思遠的眼睛此時清明得可怕,但他卻像是真的喝醉了一般慢慢湊近了我的臉頰。
“天雪魏並未認你!”我禁不住慌忙伸手抵住他的胸口,不讓他再挨近半分。
“可他修習了蒼冰訣,承了‘天’這個姓。”雲思遠倒也冇有再前傾,隻是在我脖頸耳畔噴薄著酒氣。
“……那又如何?”見他冇再動作我稍稍心安了些,於是低聲問到。
“先皇平關外九國時各國均有餘孽未滅,蒼耶國雖名不見經傳卻是當時反抗最烈幾近滅族的唯一一國。”雲思遠輕笑一聲,趁我凝神細聽時竟又向前傾了幾分,“——天雪魏一出,難保邊禍不會再起。”
我察覺不對連忙用力一推想要脫身,雲思遠卻好像一早便知道了我的想法,竟在退步途中變換步伐瞬間擋住了我的去路,猛地將我整個人壓在了門上!
“雲思遠你想乾什麼?!”這下我是真的慌了,忍不住大聲吼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