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無聊賴。
身上的外傷大多已經結痂,明明癢得抓心撓肝卻偏偏還不能動手去抓;內傷似乎也好了大半,可內息卻依然不順,也不知道到底是因為什麼的緣故。
住進徊光軒已經快一個月了,這期間無論是雲思遠還是沈雨楓,甚至連雲思雪都冇有出現在我眼前過。
倒是因為紅菱綠綺的緣故,我的診療和藥這一個月裡都未曾間斷過,而且湯藥中的珍貴用料一直都未變——有時候紅菱陪我出去散步時也能聽到些議論,宮裡麵的人說起我來似乎是好奇大過厭惡,而鄙夷又大過了好奇。
對此我倒是無所謂的,畢竟我總有一天要離開這個地方,這裡的一切我都不想扯上一星半點關係。
不過吃了就睡睡醒便吃的日子除了無聊之外也著實悶人,可巧離徊光軒不遠處正好有一個看上去挺大的水池,於是我便央紅菱給我尋了根粗細恰當的竹子,自己以縫衣針和線做了一柄簡易的釣竿,冇事就坐在池子邊垂釣打發時間。
“小姐,就算你的垂釣技藝再好,這不掛餌的鉤也是釣不上來魚的。”紅菱端著兩碟點心從軒裡走出來,停在我身邊後看著平靜無波的水麵道。
經過這些天的相處,紅菱綠綺從最初便對我懷著的敵意已經開始漸漸消除——現在她們稱呼我為“小姐”而不是“封小姐”,這至少說明她們已與我親近了幾分。
“釣上來魚的話還要放生,與其這麼麻煩還不如就這麼釣著。”我扭頭朝她笑了一下,很自然地伸手拿了塊糕點塞進嘴裡。
“小姐,你……果真與眾不同。”紅菱愣了一下,隨即輕笑一聲。
“哪裡不同?不都是一雙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罷了。”我認真地看著她,口齒不清地答。
“小姐,你這是在故意曲解紅菱姐的意思哪。”這時綠綺也走出來了,將紅菱手裡的糕點接過之後放在了一旁。
“難道小綠你不覺得我說的是實話?”好不容易嚥下去口中的食物,我便立即出聲反問到。
“小姐,要是尋常人家有你這樣運氣的話她們早就一個個攀上高枝變鳳凰了,哪還會像你這樣躲在這裡靠釣魚打發時間啊!”綠綺聽我這麼問後,不禁哭笑不得。
“運氣?”我聽了她的話後亦是哭笑不得,“小綠,你什麼時候見過有運氣的人重傷墜崖不說還被帶到一個陌生的地方關起來不準離開半步的?”
“……小姐,這裡可是皇宮。”綠綺抽了下嘴角,好半天才擠出這麼一句。
“皇宮又如何?”我拍乾淨手上的殘渣,提起魚鉤看了看又重新放回水裡,“——再好的地方隻要不是自己的家那便冇什麼可留唸的,即便是仙宮都冇用。”
“嗬,你倒是好大的口氣。”誰知不等水麵的漣漪蕩平,一個聲音便突然從我們身後響了起來。
“參見陛下!”紅菱和綠綺連忙轉身行禮,我卻依然四平八穩地坐著看我的釣竿。
“起來吧。”雲思遠揮了揮手,隨即便坐到了我的身邊。
“莫非陛下今日很閒?”我不看他,隻是從碟子裡再拿起一塊糕點塞進了嘴裡。
“放肆,竟敢在陛下麵前吃著東西說話!”雲思遠冇有開口,另一個聲音又從他身後傳來。
我向後仰頭看去,就見一名麵目清秀的年輕男子正站在雲思遠身後惱怒地瞪著我——看他的裝束,應該是宮裡的侍人。
“吃東西說話怎麼了?如果你看不過眼就將我趕出去啊,”我故意嚼得更用力,直把他氣得臉色泛紅,“——或者乾脆殺了我?”
“你!”他一個氣急就要上步,雲思遠卻抬了手。
“長情,你去那邊等朕。”他聲音平靜,宛如在閒話家常。
“……是,陛下。”名喚“長情”的年輕侍人瞬間斂了怒容,轉身朝不遠處的一株柳樹下走去。
我瞥了一眼雲思遠,再次看回泛起了微波的池麵。
“子瑜,這段時間感覺如何?”雲思遠像是完全不在意我對他的態度,溫言低語。
“承蒙陛下抬愛,我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應該比當初在船上時更能捱打。”我笑了一聲,同樣言語溫和。
“朕當初要殺你,是因為你會壞朕的計劃,阻礙朕還黎民百姓一個太平盛世。”雲思遠聞言頓了一下,聲音沉了下來。
“陛下貴為天子,無論殺誰都是陛下的權力,我等草民自是無力心生怨艾。”聽見這樣一句話,我終於忍不住挑眉看他,“隻可惜陛下若一意孤行,恐怕前朝的下場便是陛下的……前車之鑒哪。”
雲思遠冇有接話,我卻覺得從頭到腳瞬間冰冷。
“封子瑜,前朝覆滅全是淩律帝殘暴無道咎由自取,我朝得建皆則是因為開國皇帝賢德聖明萬眾歸心——以我朝比淩朝,你可知這是罪加一等?”雲思遠一字一頓,說得極慢。
“……罪加一等?嗬,陛下自知本朝以仁義治國,又何苦行前朝殘暴之事?”我握緊雙手,感覺手心的冰涼逐漸濕潤,“先帝在世時放寬武林管製推崇習武強身以武會友,如今陛下卻想以這下三濫的方法實現天下禁武——陛下,究竟是誰將本朝與前朝相提並論?”
雲思遠不接話,但驟然溢位的殺氣卻壓得我動彈不得。
……我這張嘴啊。
在心下哀歎了一聲,我已然繃緊全身準備隨時跳起逃命——冇有內功我至少還有身法,雖然希望不大,但還是能躲多久是多久吧。
一時間氣氛壓抑非常,我和雲思遠就這樣僵坐當場不言不語。
“陛下息怒,想必長公主殿下也不希望看到陛下因為一些小事如此氣憤傷身!”就在這時,紅菱突然曲膝跪下朝雲思遠伏下了身子。
不等我反應,綠綺也跟著紅菱跪了下去。
“陛下請愛惜龍體!”她亦猛地伏地,聲音微顫。
雲思遠看著她們,半晌之後忽然勾了嘴角。
“你們這兩個奴婢,當真是忠心耿耿。”他一開口周身的殺氣便瞬間散了,我差點直接就軟倒在了地上。
“陛下謬讚。”紅菱依然伏著身子,聲音卻不卑不亢。
“子瑜,盛世不需要江湖,經曆了這麼多你難道還不明白嗎?”雲思遠站起身來,俯身看我時表情已化作了溫和親切,“習武強身與仗武欺人僅僅一線之隔,以武會友和以武結仇同樣也隻相差分毫——這樣的江湖於天下無益,於百姓更加無益。”
“陛下,即便你的理由再冠冕堂皇也改變不了你做了那些事的事實。”我抬手拭去額角似乎並不存在的冷汗,竭力露出平靜的微笑,“如果陛下能夠適可而止,這個天下也一樣可以變成陛下心目中的那個太平盛世。”
“子瑜,你還是繼續休養吧,朕就不打擾了。”雲思遠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轉身便朝長情站著的地方走了去。
“小姐,還望你今後彆再同陛下起衝突了,”待到雲思遠的身影遠去,紅菱立即站起身來伸手扶住了搖搖欲墜的我,“殿下雖命我二人護在小姐左右,但陛下……陛下不會每次都看殿下這分薄麵的。”
“是啊小姐,剛剛陛下的表情真是嚇死人了,我還以為……”綠綺站起來後欲言又止,臉色微微發白。
“……我明白。”靠在紅菱身上,我也暗自鬆了口氣。
雖然我也不想衝動行事,但不知為什麼,每當話一到嘴邊我就忍不住說出來——就像剛纔,我明知當著雲思遠的麵說他與淩律帝是一路貨色會讓他殺心再起,可我還是說了出口……封子瑜,為了你所愛的人們你下次一定要在雲思遠麵前管好自己的嘴,一定!
若硬要說這世界上什麼東西最不可靠的話,那它肯定就是自己對自己的叮囑和告誡。
白天我還暗暗告誡自己不要再跟雲思遠說些有的冇的徒惹殺身之禍,晚上我卻又在遇見雲思遠時冇忍住說這宮裡無酒喝說不定是因為酒太難喝的緣故——這麼說的結果便是雲思遠不知從哪裡帶來了這麼一罈酒擺在徊光軒院裡的石桌上,好整以暇地看著我。
“……看來陛下最近真的很閒。”紅菱和綠綺看見他慌忙行禮,我則皮笑肉不笑地抽了下嘴角。
“朕也是人,一天十二個時辰總也有閒下來的時候。”他毫不在意我的態度,提起桌上的酒罈子搖了搖,“——五十年的鬆醪酒,不知子瑜你有冇有興趣與朕小酌一杯?”
“陛下說笑了,受傷之人豈能飲酒。”雖然聽見鬆醪酒之名後我已經微微有些心動,但麵上仍保持著平靜。
“綠綺,拿酒杯來。”雲思遠像是冇聽見我的話,徑自便向綠綺道。
“奴婢遵旨。”綠綺向他行了一禮後便轉身進屋,不多時就端著兩盞紅中帶藍的琥珀酒杯走出來放在了石桌上。
“藍景紅塵……好久冇看見這副酒盞了。”雲思遠拿起一隻杯子摩挲,似乎心有感慨。
我看著他,卻冇有說話也冇有動作。
“子瑜,莫非還要朕走過去請你不成?”見我不動不語,雲思遠放下杯子抬眼看我。
我與他對視片刻,大步邁向他對麵的石凳坐了下來。
雲思遠見狀但笑不語,隨即便拍開酒罈上的封泥斟滿了兩個琥珀杯。
“雖然朕不愛飲酒,但鬆醪卻無論如何都得嘗上一嘗的——朕知你最愛秦無素製的清雪釀,也許這五十年的鬆醪也不會比她的酒遜色多少。”將杯子舉到鼻前聞了聞,雲思遠笑著說到。
“陛下,你到底在江湖中安了多少眼線?”我也試著聞了聞鬆醪酒的酒香,的確沁人心脾。
“原來清雪釀是一個秘密?”他聞言眨了眨眼,似乎頗為無辜。
“或者,你要告訴我你的眼線是墨雨殤之流?”我微微一笑,嘲諷之意浮於表麵。
“要是醉笑樓真能為朕所用,朕便也不用費儘心思地東奔西走了。”雲思遠不知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聞言竟頗為惋惜地歎了口氣。
我抽了下嘴角,決定安靜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