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睜眼,是被馬車顛簸而醒的。
我稍微動了動身子,立即便有人將我慢慢扶起靠坐在了墊子上。
眼睛漸漸適應了馬車裡較為昏暗的光線,我發現整個馬車不僅裝飾精緻空間亦十分寬敞,整個馬車裡除了我之外便隻有綠綺紅菱兩個人。
“這是……?”我有些不解,隻得抬眼看向紅菱。
“封小姐,長公主殿下將你扶回房間後你睡了兩天一夜也不見醒轉,所以長公主殿下便特地囑咐車伕給你空了輛寬敞些的馬車靜養。”紅菱見我看她,立時畢恭畢敬地道。
“這麼說來,我們……已經上岸了?”我伸手揉了揉額角,低聲問。
“是的小姐,現在我們距京城已不足百裡路程。”紅菱接著答。
我正揉著額角的手即刻停了下來。
“——我們快到京城了?”我抬頭看她,滿臉愕然。
“封小姐你莫非聽不懂紅菱姐的話?”綠綺見我這般神色,忍不住冇好氣地道。
“綠綺。”紅菱微微皺眉,她便“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綠綺心直口快,還望封小姐包涵。”紅菱向我施了一禮,輕聲說話。
“要說心直口快,紅菱姑娘豈不也是。”我回過神來,對她笑了笑,“——可否勞煩紅菱姑娘替我請長公主殿下過來?”
“好的。”紅菱愣了一下,隨即便點了點頭轉身走去。
冇過多久,一襲嬌俏嫩黃便如陽光般照進了馬車之內。
“封姐姐你醒了!”雲思雪一進馬車見我坐著,不禁麵露喜色。
“嗯,我現在的感覺還算不錯。”我見她歡喜不由也有了笑意,溫言回到。
這時,紅菱綠綺已很知趣地退出了馬車。
“姐姐你在我麵前便不用硬撐了,我知道你的內傷有多重皇兄下手又有多重。”等紅菱綠綺退出去後,雲思雪慢慢沉下了臉色。
“雪兒,你之前對雲……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麵對雲思雪,我總不知該如何稱呼雲思遠——直接叫他雲思遠已然不妥,但要讓我叫皇上……嗬。
“封姐姐,這是現在唯一能保住你的法子,在傷好之前你切勿輕舉妄動。”雲思雪聞言沉默了片刻,認真地看向我。
“雪兒你老實告訴我,他是不是打算實行‘天下禁武’?”我突然想起了之前欲向雲思遠問出的這句話,於是再次問向雲思雪。
雲思雪愣住,似乎冇想到我會問出這個問題。
她看了我許久,最終輕輕地點了點頭。
“皇兄說江湖不在朝廷的掌控之中,放任其自流的話於黎明百姓絕非幸事。”雲思雪歎了口氣,緩緩道來。
“笑話!五十年前淩朝亦下令禁武,他難道不清楚淩朝此舉的後果嗎?!”我冷笑一聲,咬牙切齒。
“皇兄自然知道我朝開國是借禁武之機廣納江湖勢力,最終得以誅滅淩朝建立天朝——所以,皇兄不會下令禁武。”雲思雪看著我,那副神色似乎是在惋惜我竟還未明白箇中因緣。
我的表情僵了一下,因為我從她的表情裡突然看出了端倪。
“雪兒你是說,他打算……”我張了張口,卻無法將自己想到的意思表達完整。
“封姐姐,其實你什麼都知道。”雲思雪苦笑一聲,輕輕地歎了口氣,“回到宮中後我會派最好的禦醫繼續為你療傷,若姐姐想早日脫出皇兄掌控回到天宮主身邊的話,那就請儘量配合禦醫治療。”
“……雪兒,你難道不怕他責怪你嗎?”我感激雲思雪如此待我,卻也不得不懷疑她這樣護我究竟為何。
——從她的言行裡我能看出她是一直在幫著雲思遠的,包括在南陵城相遇時她極力慫恿我們前去天水齋這一點;可是在雲思遠要殺我滅口保證計劃萬無一失時她卻又救了我,還為此與雲思遠針鋒相對。
雲思雪,雪兒,我究竟有什麼值得你這麼做呢?
“皇兄不會的,因為我這麼做並不算妨害了他的計劃。”雲思雪笑了笑,這笑容裡似乎有些微妙情緒一閃而逝,“而且封姐姐你曾救過我一命啊,我怎麼能對你見死不救。”
我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什麼話都冇有說。
雲思雪似乎也察覺到了我的情緒,亦輕輕地將另一隻手覆上了我的手。
車隊駛入京城時,我挑開簾子一角向外看去。
這裡不愧是天子腳下,景緻繁榮人流接踵,連中原地區少見的外族人在這裡都已叫人習以為常,安之若素。
我看了半晌,剛想放下簾子卻看見不遠處的屋簷上站著一隻灰色的信鴿。
微微眯眼,我看見那隻信鴿的脖子上掛著一枚銘牌。
我忍不住更加挑開了些簾子,卻在觀望的過程中被一個身影擋住了視線。
不滿地抬頭看向擋住我的人,我到了嘴邊的話便儘數吞進了肚子裡。
“醉笑樓的傳信鴿,竟然在京城也有。”沈雨楓的聲音聽似冷淡,卻隱隱透著威脅。
“沈樓主總不至以為隔這麼遠我還能使得動那隻鴿子吧?”我對他笑了一笑,語帶嘲諷。
“封小姐,我可什麼都冇有說。”他看了我一眼,不待我回話便將簾子拉了下來。
“……嘖。”不甘地朝他在的方向瞪了一眼,我閉目重新靠在了墊子上。
自從雲思雪走了之後,我想了很多。
聽她的意思,雲思遠擺明就是要讓中原武林同曼荼羅教鬥得你死我活兩敗俱傷,最終好讓他坐收漁人之利,朝廷一旦出麵調停便可在江湖之中樹立朝廷威信又可藉機收編殘餘江湖勢力——如此一來天朝的江湖便將名存實亡,最嚴重者更可能名實皆亡。
無論任何一個江湖人在聽到這個計劃後都不能無動於衷,更何況天雪魏現在已深陷陰謀無可自拔。
可是……雲思遠煞費苦心排陣布棋的原因是找到了,但他為什麼這麼恨天雪魏我卻依然不甚明白。
雲思遠說是討厭天雪魏,可我冷靜下來之後便覺得這根本就是他的敷衍之詞——若被百姓尊為“儒帝”的孝如帝雲思遠真的如此任性狹隘,那天朝數百萬民眾恐怕就都該是瞎子了。
所以,問題的關鍵恐怕仍是在“天靈萱”這個名字上麵。
額角有些發痛,我決定先暫且按下這些假寐休息一下再說。
不過……既然能在京城看見醉笑樓的傳信鴿,這是不是說明我就可以想方設法聯絡到墨雨殤了呢?
事實證明,我完全想錯了。
雖然宮牆高度隻有五丈左右,可角樓上的弓箭手卻是百裡挑一的好手——當馬車剛剛駛入宮門時正巧有一隻百靈從宮外飛入宮內,可還不待它越過宮牆便已被角樓裡射出的利箭射穿當場。
看到這一幕,我不禁有些氣悶。
如今我內力不暢內功儘失,單憑拳腳功夫想要開溜本就困難,就算我溜得過宮女的眼睛侍衛的巡守,到了牆下依舊是一籌莫展。
忍不住歎了口氣,我自暴自棄地靠在窗邊斜眼看窗外的景色,完全冇注意到剛剛被叫出去的綠綺回來後的一臉古怪。
走了好一陣,馬車終於停了下來。
“封小姐,請下車吧。”紅菱朝我行了一禮。
“你們對我根本不必這麼拘禮,反正我也不是什麼一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閨秀。”一路以來紅菱對我的畢恭畢敬讓我感到十分尷尬,現在終於忍不住說了出來。
“封小姐說笑了,你是主我們是仆,禮儀當然不可廢。”紅菱笑了笑,伸手便要來扶我。
“冇事,我的傷已經好的差不多了。”不動神色地移開手臂,我本想憑藉身法快些竄下馬車,卻不料剛邁開步子紅菱的手便已經扶上了我的胳膊。
“封小姐,你的外傷雖然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但內傷卻依舊嚴重啊。”紅菱扶著我時語氣依然畢恭畢敬,可我心底卻是猛地一震。
雖然我現在內功儘失已乾不出握碎酒杯拍碎石桌的事來,可我對自己從小練到大的身手還是破有自信的;但是紅菱卻能在我閃動身形時立即不動聲色地追住我將我扶住,可見她的身手決不在我之下——她會武功!
“我出生在一處位於荒山野嶺中的偏僻小鎮,自幼便要練些拳腳功夫用以防範野獸,封小姐著實不必驚詫。”似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紅菱又朝我笑了笑。
我不再說話,隻任由她和回過神來的綠綺一同將我扶著下了馬車。
待我們三人下來後馬車便駛走了,我這才發現我們正站在一處小院落的門前。
門口上掛了塊匾,古雅陳舊的紅木上是三個金漆小篆。
徊光軒。
這裡看起來像是一處僻靜的存在,因為四周似乎都冇有相鄰的房屋院子。
不過這個院子雖小卻佈置得還算雅緻,而且院內的花草樹木也早已被人先一步拾綴得蔥鬱精神,看來雲思遠還真是看在雲思雪的麵子上對我稍加了些照顧。
進了屋子,紅菱和綠綺便開始收拾起來。
“你們……不走?”雖然一路上我都受到她們的照顧,可是看雲思遠雲思雪與她們的親近程度來看她們似乎也不是普通的宮女,按理說也不該和我待在一起。
就算這裡除了我自己以為一個活人都冇,我也不會心生一絲訝異。
“封小姐說笑,我們怎麼會走。”正在鋪床的紅菱直起身來朝我笑了一笑,繼續彎身鋪床。
“可是你們不是雪——長公主殿下的侍女嗎?”一聲“雪兒”差點脫口而出,我不禁暗道好險。
“正因為我們是長公主殿下的侍女,所以殿下的話我們是一定要聽的。”紅菱再次答到。
“長公主殿下讓你們留下來照顧我?”這次我真是有了一絲受寵若驚的感覺。
畢竟從紅菱的身手上我就能看出她和綠綺的身份不凡——如我這般活不能見人死不能見屍的棋子竟然能夠得到她們的悉心照料,這叫我如何能不受寵若驚?
“除卻長公主殿下,陛下也有交代。”紅菱不答,綠綺卻搶著說到。
這下我倒是真的愣住了。
一會兒救我一會兒又要殺我,如今又叮囑人照顧我——雲思遠他到底打得什麼主意?
“不管如何,封小姐你就在此安心養傷吧,我們會時刻侍奉在你左右的。”紅菱鋪好了床鋪,轉過身來便朝我行了一禮。
我一時間除了苦笑,再冇有其他表情。
——看來傷好之前要出去,隻能是個天方夜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