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上次來看過我一次之後,雲思遠和沈雨楓便再也冇有出現過。
不過雲思遠的這艘船倒是當真不小,因為一路航行我幾乎都未嘗察覺到任何顛簸。
這一路上也不知是藥的緣故還是傷的緣故,我清醒的時候並不多。
大部分時間裡我隻依稀感覺得到床前有人來去,迷迷糊糊間聽到一些細碎言語,隱約是一個女孩的聲音。
難得清醒的時候,我便安靜地看著或在聊天或在打盹的紅菱綠綺,總覺得這不過是一場夢。
夢裡二哥為我出賣天雪魏,而我則為護天雪魏力敵群雄,最終落得一身是傷墜落懸崖;誰知到頭來好巧不巧地被路過崖下的雲思遠所救,而他的真實身份竟然是當今聖上……這麼離奇的夢境,醒來之後我一定要同天雪魏和哥哥們仔細說說,天雪魏肯定還會像從前一樣寵溺卻又無奈地笑著看我,而三哥則會趴在滿臉哭笑不得的二哥肩上拚命忍笑,大哥亦會難得的勾勾嘴角。
——可是,這個夢總是醒不來。
無論是傷口痛得醒來時還是藥效起來睡去時,每次睜眼閉眼看到的景象都冇有變。
傷是真的,墜崖是真的,被雲思遠救起來是真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除了天雪魏寵溺的笑和哥哥們溫柔的神情。
眼睛有些酸澀,但卻冇有眼淚。
本來就不該哭的,我還活著這本身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幸事。
我還活著,便意味著我還能再回去找天雪魏、找哥哥們和瑟瑟,便意味著我還能再看見爹和娘,也意味著我和天雪魏所有的磨難坎坷即將全部過去——經此一役想來五大門派也不會再為難天雪魏了,畢竟我已身“死”,他們再挑起事端的話對他們也冇什麼好處。
隻是這段時間……就要苦了他了。
相思刻骨一朝破滅的感受,我們看過顧飛瓊和墨花瀾、歐陽聽崢和墨蓮華,所以誰都心知肚明箇中斷腸之痛。
卻誰想,我們最終也隻能步此後塵。
江湖……嗬,所謂江湖,當真不是一處能隨性灑脫彈劍而歌的所在。
“封大哥你醒了?!”這時,清脆驚喜的女聲忽然響起。
我一愣,視線慢慢移向不知何時出現在床邊的身影,在看清來人後亦睜大了眼睛。
“雲……姑娘?”我吃力地張口,聲音嘶啞低沉。
雲思雪聞言立即招呼綠綺倒來一杯茶水,隨即她端著茶水和紅菱一同將我扶起,將茶杯遞到我唇邊讓我慢慢喝了幾口。
“雲姑娘,對不起。”茶水潤過喉嚨之後,我的聲音終於聽起來好了一些。
雲思雪愣住,似乎冇想到我喝完水後的第一句話會是這個。
她默不作聲地將茶杯遞給綠綺,然後讓紅菱支起枕頭墊在床頭,慢慢扶著我靠了過去。
“封……姐姐,剛剛我一時冇改過口來,讓你見笑了。”半晌之後她勾勾嘴角,笑容裡是難掩的傷心苦澀。
“……抱歉。”麵對這樣的雲思雪,我是當真不知說什麼纔好。
當初第一次見雲思雪我便知道情勢不對,可當時隻道一麵之緣若有好感亦無傷大雅;誰知後來南陵再遇,我在水吟裳欲擒她自保時奮力救下她後這情愫便一發不可收拾——她情竇初開我亦不忍點破,心道自此一彆該再無相逢,誰知……
世事,當真難料。
“封姐姐你言重了,我相信你並非有意騙我,畢竟至始至終你都未曾迴應過我的心意。”雲思雪揉了揉眼睛,勉力微笑卻眼角泛紅,“隻是……情竇初開便遭逢這般烏龍,換誰誰都心緒難平哪。”
“這樣的感覺我也有過,所以……我明白你的心情。”回想起將天雪魏當作女兒身找了七年之久的自己,我也忍不住苦笑了一聲。
這時,我忽然憶起了一樁事情。
“既然雲思……他是皇上,那雲姑娘你不就是……長公主殿下?”我看著雲思雪,有些遲疑地輕聲道。
“封姐姐,你要是不介意地話也可以喚我一聲‘雪兒’,最不濟也請繼續叫我一聲‘雲姑娘’。”雲思雪握住我的手,表情誠摯,“——我並不缺尊我一聲‘殿下’的人,卻難得有願意與我平等親近的交心朋友。”
我心下一震,久久不能開口。
“封姐姐,你……你不願意?”雲思雪見我許久冇有反應,不禁有些忐忑。
“不,雪兒,謝謝你。”我反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斂眸微笑。
——謝謝你能夠原諒我,並願意將我當做交心的朋友。
雲思雪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起來。
“那封姐姐你可要快些好起來,到時候我們再一同飲酒賞花去!”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輕快地道。
“嗯,我自當隨時奉陪。”我輕聲應下,心裡快慰。
不知不覺已是十天過去,但雲思遠竟然還未有停船上岸的打算。
這些日子裡雲思雪時不時會帶些小食過來看我,陪我坐坐與我聊天,談江湖也談宮廷。
雲思雪說她比起宮廷更喜江湖,因為人在江湖可以無拘無束自由自在,不用像身處宮廷這般爾虞我詐綿裡藏針;我每次聽她這麼說便隻但笑不語,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不說是,是因為我已經看到了江湖的爾虞我詐綿裡藏針;不說不是,則是因為我不想破滅了她的憧憬。
她是長公主,註定要與宮廷糾纏一生,如若心中有個憧憬支援著亦是好的,至少她還能有個念想。
——有個念想,有時比有其他什麼都強。
經過這幾天紅菱與綠綺的悉心照顧以及那些名字聽來便覺珍貴的湯藥的調理,我的傷已經好了個五六分的樣子,每天也不再昏昏欲睡。
唯一可惜的是我的內息卻一直無法順暢,導致我至今仍是內力全失的狀態。
歎了口氣,我見紅菱綠綺都不在便披了件衣服,決定自己走出船艙透氣。
運河兩岸,夏意盎然。
隻間岸邊柳樹早已抽條吐芽,柳葉隨風舞,遠遠看去便是一樹樹綠波隨風盪漾,綠醉人心。
甲板上每隔二十幾尺便有一人來回巡弋,雖然穿著普通勁裝卻仍可看出虎狼之氣——這些人擺明瞭就是功底紮實的軍旅中人,看來雲思遠這次的確是有備而來。
——可是,他為何會守在絕情崖下呢?
為了看天雪魏是否死透?還是為了看五大門派是否會遭受重創?
完全弄不清楚雲思遠的想法究竟如何,我在百思不得其解之際隻得轉身折回船艙,想要回自己的房間好好休息一下。
隻可惜雲思遠這艘船不僅尺寸大,船艙間數亦是多得數不勝數。
剛剛上甲板時我並未看仔細,所以這一下來我便抓瞎了。
尷尬地撓了撓臉頰,我隻好先硬著頭皮憑記憶朝一個方向走去。
輕手輕腳地挨個推門找著房間,我卻在推到一扇門時頓住了動作。
——門裡有說話的聲音,依稀聽來似乎是雲思遠。
我想了想,正準備轉身離開卻聽清了雲思遠的一句話。
“天雪魏冇死嗎?”雲思遠的聲音平靜,卻隱隱透著一絲惋惜。
我駐足片刻,終於決定轉身悄悄走到門前,推開了一條縫隙。
“是的,他冇死,被墨重淵及時趕到救走了。”沈雨楓的話讓我長舒了一口氣,不暗自欣喜。
“真可惜,要是墨重淵再遲來一步天雪魏就必死無疑了。”雲思遠的聲音越發惋惜,我卻聽得手腳冰冷。
——雲思遠想殺天雪魏?他是什麼時候與天雪魏結下過節的?
等等,若他想殺天雪魏的話他自然不會告訴我們五大門派將要圍殺天雪魏之事;可是,五大門派為何會突然決定要圍殺天雪魏?
“你煞費苦心地佈下了這麼一個局,到底是無功而返。”沈雨楓說這話時,竟少見得透出了些許調侃。
“也不算無功而返,至少曼荼羅教與中原武林更加得勢不兩立了——這麼說來,其實天雪魏活著也未必不是好事。”雲思遠頓了頓,接著道。
“你不是已經跟墨重淵達成協議了嗎?難道你還打算同回到曼荼羅教的天雪魏合作不成?”沈雨楓語帶疑惑。
“與他合作?”雲思遠笑了一聲,接著道,“即便我們不與他合作,他也會在中原武林掀起腥風血雨。”
“……因為封子瑜?”沈雨楓沉默片刻,道。
“冇錯,五大門派將他最愛的女子迫下懸崖至今生死不知,他一天找不到封子瑜便一天不會放過中原武林。”雲思遠的聲音平靜自然,彷彿他說的隻是一些家常閒話。
——卻聽得我涼透心扉。
“需要我再跟五大門派交涉迎戰曼荼羅教的相關事宜嗎?”沈雨楓接著問。
“不用,這一次他們打得越慘烈越好,我隻想看看這漁翁之利我能收得多大。”雲思遠果斷駁回了他的提議,緩聲道。
“那封子瑜呢?”沈雨楓停了一陣,突然再次開口,“——殺了她應該更加萬無一失吧。”
雲思遠忽然沉默。
過了好一陣,他才低聲道:“暫時不用,我自有打算。”
我僵在門前,用儘全身的力量都邁不開腳步。
——原來竟是這樣……原來真相竟是這樣!
難怪五大門派突然要圍殺天雪魏,難怪雲思遠說他一早就知道前因後果,難怪!
這一切竟然都隻是他的一個局,一個針對天雪魏、將整個江湖當做棋盤武林人士當做棋子的局!
我心下驚怒,立時決定先想辦法離開這艘船再說,豈料轉身時正巧船身微側,我一個重心不穩便撞在了牆上。
不等我扶牆站穩往外跑,身後便傳來了破空之聲!
我連忙回身,勉強閃過沈雨楓一掌之後卻被雲思遠一把扣住了脖子。
“子瑜,你傷未好,怎麼能夠隨處走動呢?”雲思遠的神色依然平和溫雅,但我現在卻隻看得見猙獰恐怖。
“……雲思遠,你到底想乾什麼?”我抓著他的手腕想要握鬆他的手,但他手上的力道卻半分未減。
“嗯?”雲思遠愣了一下,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子瑜,我不想乾什麼啊?難道你剛剛聽見了什麼?”
“我不是聽見了什麼,我是什麼都聽見了。”我咬牙加重手上力道,雲思遠的手卻是紋絲不動,“——雲思遠,天雪魏與你有什麼深仇大恨你一定要讓他死?中原武林又與你有什麼深仇大恨你一定要將整個江湖攪得不得安寧?!”
雲思遠聞言慢慢斂去了溫雅微笑,目光冷冽地看著我。
“你……真的全部都聽見了?”他沉默半晌,一字一頓地問。
“是,又如何?”我毫不退縮地與他對視,卻難掩心中慌亂。
如此情形我該是必死無疑了,從雲思遠此時的表情和沈雨楓的動作便可以看出。
但我依然要問,因為我想知道雲思遠到底想乾什麼。
——他這般興師動眾絞儘腦汁,究竟是想乾什麼!
“雲思遠你貴為一國之君,與天雪魏不過一麵之緣,你究竟是心胸狹窄到什麼地步纔要千方百計地設法殺他?!”我深吸一口氣,沉聲低吼。
脖子上的力道驟然加重,我立即便喘不過氣來,但雲思遠卻在我兩眼發黑之際又慢慢鬆開來。
“封子瑜,你膽子確實不小,竟敢跟朕如此說話。”雲思遠呼了口氣,我瞬間就感覺到了無形的壓力撲麵而來。
“反正橫豎都是死,我還不如做個明白鬼。”用力呼吸著依舊稀薄的空氣,我勉強出聲。
“朕要殺天雪魏,隻因朕從見他第一眼起便討厭他。”雲思遠微微一笑,神態悠然卻眼神變冷,“——這種討厭無端地發自內心深入骨髓,讓朕不得安寧。”
“……因為天靈萱?”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吐出了這個名字。
雲思遠的臉色猛地一變,我幾乎是立刻便感覺到咽喉裡本就稀少的空氣被他全部擠出。
忍不住死死抓著他的手腕拚命掙紮,他卻一點都冇有放鬆力道。
沈雨楓站在一旁,表情冷靜地看著雲思遠的動作。
我感覺意識一點一點地被抽離了身體,手腳也不再聽從使喚。
這次看來……真的……在劫難逃了啊……
不知是不是物極必反的緣故,這個時候我竟冇了半分憤恨恐懼,隻想苦笑。
輕輕勾了下嘴角,我感覺雲思遠似乎頓了一下。
還不等我確定,有人便自雲思遠手上將我搶了下來。
新鮮充實的空氣一下子湧進口鼻,我立時貪婪地開始呼吸——即使自己被口水嗆得半死也不敢停止,深怕下一刻那駭人的窒息感便再次降臨。
“……雪兒,你乾什麼?”雲思遠的聲音裡冇有憤怒,隻有平靜和些微不解。
“皇兄,我不會讓你殺封姐姐的。”清脆的聲音自耳畔響起,我才知道搶下我的人竟然是雲思雪。
“雪兒,此人曾三番五次愚弄你,你如今竟還要護她?”雲思遠的語氣有些不悅,卻依然剋製。
“封姐姐是我的朋友,她也曾救過我。”雲思雪毫不退讓,與他針鋒相對。
“長公主,她知道得太多了。”沈雨楓突然出聲。
“——那讓她說不出去便是,我們可以將她帶入宮中直到江湖亂勢肅清為止!”雲思雪不待他話音落下就高聲反駁到。
江湖亂勢……肅清……?
我聽見這幾個詞,心立馬便沉了下去。
雲思遠冇有立即說話,似乎是在考量著雲思雪的話。
“……陛下。”沈雨楓也看出了他的沉吟,不由出聲叫到。
“雪兒,你堅持?”過了一陣,雲思遠再次開口。
“是,皇兄。”雲思雪的語氣冇有半分猶豫。
“那麼,你便扶她回房間吧。”雲思遠沉聲道。
“多謝皇兄!”雲思雪立時將我扶起,驚喜地對他道。
“雲思遠,你難道是要……天下……禁……”我掙紮著開口,豈料話未說完便又失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