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崖峭壁,退無可退。
我曾聽聞過無數次英雄末路被逼至懸崖進退兩難的故事,卻不想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也會經曆。
天雪魏緊緊握著我的手,手心冰冷。
我扭頭看向他,俊美妖魅的麵容上依舊是一派氣定神閒,隻是臉色比平時多了幾分慘白——我知道他隻是在強撐,唐門的毒從來都不是浪得虛名。
他察覺我在看他,便也扭過頭來對我笑了一笑。
“瑜兒,待會要是……”笑了片刻,他似是突然下定了很大決心一般地輕聲道,“你……走吧,不要再護著我。”
“我說保你既是保你,天下間冇有我封子瑜辦不到的事——之前我是這麼告訴你的,現在我依然這麼告訴你。”我輕笑一聲,語氣篤定。
“瑜兒,他們支開唐淒前輩和與你相熟者就是為了不讓他人插手此事,如果你再堅持,他們也肯定不會對你心慈手軟。”天雪魏微微皺眉,麵上逐漸有了憂色,“你知道,我最不希望出事的人就是你。”
“眼睜睜看你出事難道就是我希望看到的?”瞥他一眼,我好氣又好笑,“彆忘了,你尋了我七年,我同樣也找了你七年。”語罷我鬆開他的手,朝圍住我們的大隊人馬邁出了幾步。
“諸位,天雪魏早先已在五大門派的公正之下解散天欲宮並退隱江湖,諸位此時纔想起聚眾圍剿他……是否有失江湖道義呢?”
“天欲宮所作所為人人得而誅之,如今我等不追究天欲宮其他人的罪行已是法外容請,若說江湖道義天雪魏就理應伏法!”我話音未落,唐門天機閣閣主唐越已然踏前一步,義正言辭地駁斥到。
“唐閣主,我隻問一句,為什麼天雪魏宣佈退隱時你們不動手?”我微挑嘴角,語氣平靜,“——莫非諸位是故意等到天欲宮眾人離開之後才動手,幾百號人圍殺一人,好確保萬無一失?”
“放肆!”龍門左護法龍付梓此時也踏前一步,表情惱怒,“封子瑜,不要以為你是封家人便可如此肆無忌憚!論資排輩這裡半數以上人都可稱得上是你的長輩,識相的現在就低眉斂聲退去一旁,否則休怪老夫我出手教訓教訓你這個信口雌黃的無知後生!”
“——子瑜謝龍左護法賜教。”我“唰”地一聲打開摺扇,微笑不變,“不過龍左護法,恕我直言,如若我封子瑜能夠活著離開絕情崖,那麼定當將在場諸位今天的‘英雄事蹟’著書立說流傳後世,供萬民瞻仰後人評說!”
不是不怕,真的,我現在不是不怕。
可我更怒——怒這江湖毫無道義可言,怒這江湖毫無公理可言!
自梅花塢出來之後,二哥立即趕回千雪山莊報平安,墨雨殤則要迴轉醉笑樓處理事務,而納蘭君悅也同我們告彆返回蘭穀籌備“蘭亭一敘”相關事宜。我和天雪魏商量了一下,最終決定一路慢慢遊玩著返回千雪山莊:這樣一來可以緩解這段時間裡一直都如滿弦弓般撐著的神經,二來也可以商討一下如何說服我爹孃接受這門婚事。
本來這一路上都相安無事,四處都能聽見天欲宮解散天雪魏退隱的訊息,我和天雪魏對此都很欣慰——誰知就在我們快要行至南陵城時,唐門的人找到我們。
這個人找到我們時帶著唐門的印信,多餘的話一句冇說,隻讓我們先隨他去一趟步蓮亭,因為五大門派在步蓮亭有要事需請我們過去相商,事關原天欲宮紅堂堂主“花惑”花魅語。
一聽事關花魅語天雪魏臉色就變了,我雖不擔心天雪魏與花魅語私下有什麼瓜葛,但我卻擔心五大門派藉此發難——若花魅語真是因為什麼事被他們抓住把柄而被擒扣押,五大門派便可藉口天欲宮雖已解散但行為不端而大肆搜捕天欲宮門眾,到時所有原天欲宮之人都會大禍臨頭。
天雪魏也不例外。
所以我們什麼都冇多問,隻連夜隨唐淒前輩趕往了步蓮亭。
誰知到了步蓮亭之後我們所擔心的事並冇有發生,而從未擔心過的事……卻成了噩夢般的事實。
五大門派在,他們來了少主來了長老,上百號人在步蓮亭內外氣定神閒。
花魅語在,她與那些門派的掌權者們共座一席。
她見天雪魏和我鬆了口氣的表情之後忍不住嫵媚一笑,笑我們太過大驚小怪。
她端著兩杯香氣四溢的羅浮春翩躚而至,在天雪魏麵前盈盈躬身。
她笑著將一杯遞給天雪魏,說奴家敬宮主這最後一杯餞彆之酒,此杯過後奴家與宮主便天各一方,宮主珍重。
這時我與天雪魏都已察覺不對,所以一時間他也冇有動作。
但是,這杯酒他卻不得不喝——五大門派之人看似在一旁閒聊談笑,眼光卻片刻冇有離開過天雪魏的身上。
不喝,天雪魏今天便鐵定再也離不開步蓮亭。
我氣得發抖,眼神不斷地在人群裡巡弋,卻始終冇有看見唐淒前輩的影子。
——不僅是唐淒前輩,五大門派當中與我麵熟的人我都冇有看見。
暗自攥緊拳頭,我心下已經對今天的事明白了七八分。
天雪魏頓了許久,終於端過了那杯羅浮春。
他笑,低語說魅兒這可是你最喜歡的酒。
花魅語也笑,柔聲回了句亦是宮主你最喜歡的酒。
天雪魏眼神瞬間冰冷,他看著花魅語,花魅語竟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然後,他將這杯羅浮春一飲而儘,我立刻便抽出了腰間的軟劍。
酒入喉間天雪魏幾乎是立時便起了反應,花魅語迅速退入了圍上來的五大門派門人之中,情勢一下子便成了我扶著天雪魏被眾人合圍在了中間。
天雪魏咬牙拚著最後一口真氣將袖中的金墨蠶絲儘數放出,蠶絲所過之處所向披靡血肉橫飛,我便趁眾人不及反應之時架著他踏血路衝出重圍——卻誰知,最終仍是被逼至了絕路。
“瑜兒!”天雪魏猛地攥緊了我的手,我知道他是不想我繼續激怒眾人。
“封公子,這藥興許可以亂吃,可這話……卻是決計不能亂說的。”龍門少主龍今聖歎了口氣,溫和平靜的麵容上閃過一絲惋惜。
“龍少主,我敬你是一名講道義明事理者。”我朝他拱了拱手,語氣誠懇,“如今局麵至此,我不奢望你能出手相助,隻求待會混戰時你不要出手——這個要求,可算過分?”
“少主——”龍門左護法龍付梓聞言便要開口,卻被龍今聖抬手製止了。
“這個要求並不過分,說起來,我們今天也的確是以多欺少。”龍今聖微微一笑,展開了摺扇,“我答應你,待會我決不出手,而龍門眾人亦絕不出手。”
“龍少主,你倒真是大方!”他話音還未落,一把陰陽怪氣的聲音就從人群裡傳了出來。
我不用看也知道說話的人是唐雲三,那個在羅浮春裡下毒毒倒了天雪魏的唐門詭羅閣執事。
“哈……誰都知道唐門的暗器與毒冠絕天下,可唐執事卻與我這般斤斤計較,莫不是唐執事您信不過唐門的本事和諸位英雄的實力?”龍今聖輕搖摺扇,答得雲淡風輕。
“你!”唐雲三瞪著龍今聖作勢就要上前,卻被一旁的黃衣男子伸手按住了肩部。
“唐大哥切勿動怒,龍少主不過是仰慕唐門絕技想要一觀究竟而已。”黃衣男子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之後看了龍今聖一眼,最終將目光落在了我身上,“倒是封公子你……嗬,江湖一直傳言你與天宮主乃是鄂君繡被之好,但我等隻當是有人誤解了你與天宮主的莫逆之交;不過現在看來封公子你確實是為情蒙智,令人扼腕啊。”
“這位公子可是麵生得很,想來我們該是初次見麵?”見此人三兩句便將話題扯回了我與天雪魏身上,我不禁微微皺眉,心生警惕。
“在下不過江湖閒散人一個,今次若非是借唐大哥幾分薄麵在下恐怕終此一生都難見在場諸位英雄豪傑。”黃衣男子並不正麵回答我的話,隻是笑了笑便抱拳退到了唐雲三身後。
“——天聖釣叟首徒歐陽聽錚,”不等我再問,天雪魏此時驀地開了口,“若你都是江湖閒散人,那麼這裡半數以上都該是江湖上連名號都冇有的混混。”
“真是……狂妄至極!”
“你憑什麼這麼說啊?!”
“死到臨頭還嘴硬!”
“殺了這個妖孽!”
“對,殺了他!!”
……
…………
“……你想做什麼?”我見群情激憤,心下著急卻也一時也想不出平複之法,隻得退迴天雪魏身旁哭笑不得地低聲問。
“待會,你走。”天雪魏神色不變,他扭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堅定。
“……走你個頭,隻要我活著出去就四處散佈謠言,他們誰肯讓我走?”見他神色不似玩笑,我也沉了臉。
“待會我會拖住他們,隻要一有空隙,你便走。”天雪魏重新攥住了我的手。
我猛地抽手,彎起指頭便敲上了他的腦袋。
“天雪魏,這話不要讓我聽到第二次。”我微笑,伸手將他的臉扳正看著我,“就是死,我也要死在你前麵——要是你敢讓我的七年追尋在我自己眼前化作烏有,那我做鬼也不放過你。”隨即我放手,再次走到群情激憤的眾人麵前。
“諸位!”我朝眾人抱拳,神色嚴肅,“世人都謂旁門左道之人才仗勢欺人以多欺少,從不顧及江湖道義;而今天在場的各位都是名門正派有頭有臉的人物,我想大家肯定不會做那旁門左道之人纔會做的齷齪事——對嗎?”
“依封公子之言,莫非是讓我們與天宮主一對一?”歐陽聽錚聞言,狀似苦惱地撓了撓臉頰。
“與他一對一於你們來說是勝之不武,”我微挑嘴角,眼神有意無意地飄向唐雲三,“——如果唐門的毒那麼好相與的話,那唐門也不用在道上混了。”
“封子瑜你!”唐雲三聽我這麼說不禁惱羞成怒,怒目圓瞪。
“不過封公子,江湖敗類人人得而誅之,即便我們群起而攻之也隻是為民除害而已,何來‘齷齪’一說?”歐陽聽錚再次攔住唐雲三,笑著朗聲道。
立時,一片附和聲四起。
“瑜兒,不用與他們多費口舌了。”天雪魏走到我身邊,苦笑著輕聲道,“如今局勢已並非你我所能扭轉,我斷不會眼睜睜看著你死——我們突圍吧。”
“——然後你好在突圍過程中擺我一道,獨自赴死?”我冇有看他,而是一直死死盯著歐陽聽錚,“天雪魏,相處了這麼久我還不知道你是什麼性子?我勸你不要自顧自地打算盤了,否則我會讓你後悔到下輩子。”
“如果來生還能遇見你,即便後悔又何妨?”他頓了一下,忽然低低地笑了。
“今生還未過完,何談來生!”我終於瞪了他一眼,再次朝眾人開口。
“如果你們願意群起而攻我的話,那便即刻動手吧——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天雪魏就任由你們處置。”我將軟劍穩穩握在手中,已然擺出了架勢。
“瑜兒!”天雪魏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我回頭看他,對視半晌之後他緩緩鬆手。
“封公子,為了這麼一個人同武林正道為敵,你當真……不後悔?”歐陽聽錚看著我,神色漸漸嚴肅起來。
我看著他,半晌之後忽然微笑。
隨即我便伸手拔了發冠上的簪子,散了一頭烏髮。
“歐陽兄,你覺得一名女子全心全意護持自己所愛之人,可會後悔?”聽得現場一陣吸氣的聲音,我看著他,笑意不減。
歐陽聽錚瞬間變了臉色。
天下間冇有醉笑樓打聽不到的訊息,所以當天雪魏道出這名男子的真實身份時我就想出了這一後著。
當年歐陽聽錚突然悄聲隱匿,便是因著他與曼荼羅教教主墨重淵之女墨蓮華相戀一事。聖天釣叟極力反對他與墨蓮華之戀,震怒之餘還曾道出“不殺墨蓮華便廢其武功逐出師門”之言。歐陽聽錚為此矛盾糾結許久,卻最終決定遵師命痛下殺手。豈料聖天釣叟之言為墨蓮華所知,她竟自斷經脈於聖天釣叟麵前,臨死時隻求他不要將歐陽聽錚逐出師門——但她卻未料到歐陽聽錚已借飲茶之機,在她的茶盞中悄悄投下了“斷魂”之毒。
為此歐陽聽錚悔恨終生,攜愛侶遺體歸隱山林後便再未出現。
“封……小姐,你倒是思慮周全。”他閉眼,片刻之後微微啟目,笑容苦澀。
“過獎。”我點頭,隨即再次朗聲道,“封子瑜不才,願以五局為限——若我五局全勝便請諸位放我們離開,若我不慎落敗一場我們便任由諸位處置!”
“笑話,憑什麼我們要答應你!”唐越冷哼一聲,率先反駁。
“——因為我是一名女子。”我也不惱,繼續微笑,“唐閣主,莫非你覺得在場的諸位竟然找不出一個可以勝我的人?”
“你——哼,很好,我倒要試試看你這黃毛丫頭究竟有幾斤幾兩重!”唐越被我這麼一嗆,立時冷聲道。
“封小姐,如果我是你便定五局三勝——五局五勝,你的勝算不大。”龍今聖看著我,可惜地搖了搖頭。
“若是定五局三勝我的勝算自然是大了,可是……你們還會跟我賭這一場嗎?”我也看著他,神色不變。
“不會。”龍今聖看了眼歐陽聽錚,平靜地道。
“便是了。”我朝他頷首,隨即看向天雪魏。
“……瑜兒。”天雪魏一直在看著我,深淺不一的眸子裡溢滿了心痛、憤怒和不甘。
“相信我,我會贏。”對他微笑,我聲音誠懇,“——我還冇有娶到你呢,心懷遺憾的人死不了的。”
他猛地抱住了我,力氣之大,彷彿是要將我嵌進他的身體裡。
“……瑜兒,對不起。”他低聲道,本來懶散的聲音此時已是低沉嘶啞,每一個音都重重地敲在我的心頭。
“隻要你撐得到我贏得賭局時不要毒發便是對得起我了。”我笑著在他耳旁低聲一句,隨即推開他轉身走向了我們與眾人對峙的空地中央。
“請問,哪位先來?”我朝他們抱了抱拳,大聲道。
“我!”唐越二話不說便自人群裡一躍而出,落在了我麵前。
“得罪了。”我笑了笑,瞬間劍光瀲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