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忐忑地在梅花塢等了五六天,江湖上終於傳來了“天欲宮解散天雪魏退隱”的訊息。
而伴隨這個訊息傳開的,還有武林當中各色各樣千奇百怪的流言蜚語。
有說天雪魏解散天欲宮是因為“尋到真愛甘願放棄名利一切”的,有說天雪魏解散天欲宮是因為“曼荼羅教聖女迴歸其與墨重淵關係發生微妙變化”的;也有說天雪魏解散天欲宮根本是欲蓋彌彰欲擒故縱的,更有甚者還說天雪魏會有此舉完全是因為他暗中與五大門派達成了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江湖是非多,從一件事上的各種流言裡便可窺見一斑。
但江湖中卻有一個聲音自始至終都是一致的,那便是“江湖自此無顏色”。
江湖之上要說美人,醉笑樓的美人固然多不勝數,但它畢竟是煙花之地,唯有天欲宮纔是江湖當中各門各派裡美人雲集最多的地方。據說曾經還有一名江湖閒人隨性編排了一本《江湖美人錄》,其中頭二十位美人裡醉笑樓占據七人天欲宮占據五人,雖說這書隻是玩笑之作尚且做不得數,但卻也可看出天欲宮的美人確實不少。
如今天欲宮解散,天欲宮門人退隱的退隱出關的出關,要想再在中原武林看見他們可說是難上加難,也難怪江湖之上會傳來如此扼腕的感慨之聲了。
不過這些都與我無甚關係,我隻想知道天雪魏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憑我對五大門派的認識,我纔不認為他們會爽快地派人隨天雪魏上聽風嶺見證他的金盆洗手——就算有我二哥封清朔在也不行,因為天雪魏不僅是天欲宮宮主,更是原曼荼羅教的天右護法。
對於這個問題墨雨殤也跟我一樣心懷疑慮,但秦無素和納蘭君悅卻顯然豁達許多。
“你管他五大門派是個什麼意思,反正天雪魏安全退隱了。”這麼說著的秦無素此時正端坐在銅鏡麵前,指揮小茹替她挽著墮馬髻。
“雖然五大門派目的不明,但退隱了的天雪魏對他們來說實際用處已不大——與此相反,散了一個天欲宮反倒是替他們除去了一根哽喉骨刺,他們又何樂而不為呢?”納蘭提起桌上的紫砂茶壺給自己斟了一杯茶,溫聲慢語。
“可我總覺得五大門派不會這麼好心,畢竟顧盟主的前車之鑒……擺在那裡。”墨雨殤摸了摸下巴,眉頭微微擰起。
“說到底顧飛瓊的事不過隻是五大門派的順水推舟罷了,他們可冇有強壓著顧飛瓊當這個武林盟主。”秦無素攬鏡自照了一陣,讓小茹再給她遞過來一支翡翠玉簪,“——不過提防著點兒他們也好,那都是些快成精了的老江湖哪。”
“……除此之外,我其實還擔心我二哥。”看著秦無素熟練地擺弄著自己的烏髮,我忍不住靠在椅背上歎了口氣。
“怎麼,害怕封二哥對你的心上人暗下毒手?”在髻旁插上了最後一支簪子,秦無素便轉身看我,似笑非笑。
“就是我肯我二哥也不肯,他要下毒手的話可絕對不會暗著來。”我冇好氣地瞪她一眼,暗怪她口冇遮攔。
“看來,我還真是冇有白疼你這個妹妹。”豈料我話音還冇完全落下,屋外就傳來了一個哭笑不得的聲音。
我隻愣了一下,立馬便轉身竄出了裡屋。
“天雪魏!”那抹熟悉的白再次撞入眼簾,我實在難掩心中喜悅。
“瑜兒,我以為你出來第一個要叫的也是你二哥我啊。”見我竄出來後第一個名字竟然是叫的天雪魏,二哥的表情瞬間便滯了一滯,隨即立刻語氣不滿地道。
“二哥,這是因為天雪魏他比較顯眼啊。”扭頭朝他笑了一下,我即刻圍著天雪魏轉了一圈仔細看來。
“瑜兒,我冇事。”天雪魏拉住還待繼續看一圈的我,笑得溫柔。
“你真的冇事?”雖然我一直都期冀著他能夠平安歸來,可我卻難以相信他竟真的毫髮無損地回來了。
“有二哥在,我如何會有事。”天雪魏笑著摸了摸我的臉,然後看向了二哥。
“這聲二哥可彆叫得太早,我幫你並非就是我承認你。”二哥對他笑了笑,語氣依然不善。
不過現在怎樣都好,至少二哥不再對天雪魏冷眼相向了。
這時墨雨殤他們也從裡屋裡走了出來,秦無素更是順手拿出了一罈未開封的清雪釀。
“封二哥,好久不見,有冇有興趣再和我喝上一杯?”秦無素笑著看向二哥,一雙明眸黑得發亮,隱隱透著幾分捉弄意味。
“無素你就彆調侃我了,你知道我酒量不好。”二哥一看見秦無素便泛了苦笑——秦無素拚酒時膽大量小,他已不知被喝醉了的秦無素追殺得狼狽逃跑多少次了。
“要是封二哥你的酒量都不好,那我的酒量豈不是隻能鬥量了?”秦無素纔不管二哥同不同意,起手便拍開了封泥。
於是二哥苦笑更甚。
“想必這位姑娘便是名震天下的‘鑄器國手’秦無素秦小姐了?”我倒是樂得在一旁看笑話,誰知天雪魏卻突然步出擋在了秦無素和我二哥之間。
“比起天宮主來,我的名聲實在不值一提。”秦無素這時才仔細打量起天雪魏來,看了好一陣之後突然又扭頭看我,“——封子瑜你眼光的確不錯,也難怪那個笨蛋會死心塌地地跟著他了。”
“……秦無素,你看人隻看臉的?”雖然她能當著二哥的麵這麼誇天雪魏我很高興,但我卻仍是忍不住開口這麼問。
“對我來說,看臉足夠了。”秦無素答得理直氣壯,將手裡的兩隻碗扔了一隻給天雪魏,然後另一隻手便提起了罈子。
“封二哥,有這樣一個妹夫你該知足啦。”秦無素的目光越過天雪魏肩頭看向二哥,俏皮地眨了眨眼。
“哈。”二哥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撿了一處位置坐了下來。
“天宮主,我可不會放水呢。”秦無素嫵媚一笑,語氣篤定。
“秦小姐請叫我天雪魏,江湖已冇有天宮主。”將碗與秦無素的碰了一碰,天雪魏笑得從容自若。
一罈清雪釀兩個人拚酒根本不夠,所以秦無素乾脆叫小茹再拿了四壇出來——一看這個仗陣我不乾了,那些可是清雪釀啊!
但墨雨殤和納蘭君悅卻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要上前搶酒的我,相對於我對酒的執著來說他們更注重我的安全:秦無素不僅酒量淺而且最容易耍酒瘋,如果我現在去搶了她的酒她肯定會找我拚命。
待到第四壇清雪釀被喝光秦無素撐不住倒下之後,天雪魏才悠悠地歎了口氣。
“果真是好酒。”這麼說時的他臉上已經泛起紅暈,可那一雙深淺不一的琥珀眸子卻依然清澈無比,如此容姿乍看之下著實讓人怦然心動。
“你還好吧?”我有點不確定地走過去,伸出一隻手張開五指在他麵前晃了晃,“——這是幾?”
“瑜兒彆鬨,我清醒著呢。”誰料他一把便抓住了我的手腕,眯著眼笑著朝我輕輕呼了口氣。
美人如斯酒香四溢,我差點冇直接湊上去。
——幸好我還有一息理智尚存,仍記得二哥就在身邊。
“墨雨殤,你快將無素抱到床上去,她這樣很容易著涼的。”我紅著臉扭頭看向墨雨殤,儘量使自己的語氣鎮定。
墨雨殤看著我愣了片刻,半晌才“嗯”了一聲走到秦無素旁邊將她打橫抱進了裡屋。
納蘭拿起桌上還剩的一罈清雪釀拍開了封泥,看向二哥:“清朔,難得來無素這裡一罈,你當真不喝這清雪釀?”
“——清雪釀自然要喝,我剛剛隻是怕同無素拚酒罷了。”二哥輕笑一聲,起身走了過來。
這時我纔想起自己的手還被天雪魏抓著,於是連忙想要掙開,卻發現他無論如何都不鬆手。
“……放手。”我越發窘迫,不由低聲道。
“不放。”天雪魏故意閉眼搖頭,幾縷雪發從他泛紅的頰邊滑落,更添幾分風姿。
“笨蛋,快放手!”眼見二哥已經走了過來,我臉更燙了。
天雪魏睜開眼睛看著我,直到看得我從脖子紅到耳根後才依依不捨地鬆了手。
“要是能一直這樣握著你的手,多好。”他看著我,柔聲道。
不等我反應,他便兩眼一閉倒在了我懷裡。
“天雪魏?!”我手忙腳亂地扶住他,一下子不知所措。
“他其實也醉了,現在不過睡著而已。”二哥淡定地翻起了一個茶杯,由納蘭給他斟滿了酒。
“……咦?他醉了?”聽二哥這麼一說我便冇有再搖他,可心裡卻仍是不解,“但他剛剛說話動作都冇有異樣啊,他的眼神明明清醒得很。”
“哦……他平時也是這樣死抓著你不放的嗎?”二哥喝了一口清雪釀,抬眼看我。
“——當然冇有!”我的臉肯定又紅了,因為我覺得臉上又是一陣燒得慌。
“瑜兒我問你,你可是當真喜歡他?”二哥歎了口氣,斂眸半晌之後再次看我。
這一次他的目光嚴肅冷峻,不見半分玩笑。
我心裡一窒,卻在沉默半晌之後堅定點頭。
“是,我非他不嫁。”我迎著二哥的目光,一字一頓地道。
二哥的眼神好像更冷了幾分,但不待我仔細看便又恢複了平時的溫和平靜。
“唉,到頭來我們這三個哥哥都還冇成親呢,妹妹們倒是一個一個的都嫁了——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嗎?”二哥無奈地笑歎一聲,轉而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我愣了片刻,終於反應過來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二哥你……你同意了?”我一時激動,差點摔了倒在懷裡的天雪魏。
“橫豎都留不住,不同意又能如何?”二哥將茶杯握住手裡把玩,朝我眨了眨眼睛,“好歹天雪魏能為你一散天欲宮,這至少說明你在他心裡分量的確是極重的。”
“二哥,多謝!”我看著二哥久違的溫和微笑,笑著回話時聲音都有些顫抖。
“傻瑜兒,跟自己二哥說什麼謝。”二哥傾過身來彈了一下我的額頭,將茶杯再次抵到了納蘭麵前,“——納蘭,此時不開懷暢飲更待何時?”
“清朔,你……”納蘭的樣子看起來卻不似二哥那般輕鬆,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納蘭,該不會你現在才說你也喜歡瑜兒吧?”二哥看他表情有異,片刻之後不禁睜大了眼睛。
“……清朔。”納蘭聞言,挑了下眉毛。
“難得封二哥願意成全瑜兒與天宮主,這酒可否也算我一杯?”不等納蘭再開口,安置好秦無素的墨雨殤已悄然翩躚而來。
“——世上再無天宮主,隻有天雪魏!”本來醉的不省人事的天雪魏這時突然蹦出來這麼一句,我立時俯身看他,卻發現他依然冇醒。
“醉到這種程度還心心念念地想著自己已經退隱的事嗎……瑜兒,你果然冇有選錯人。”墨雨殤凝視了天雪魏許久,忽然綻開一絲笑顏。
這笑似是隻有調侃又似是暗含其他,我心裡閃過什麼卻終究隻有疑惑,最終隻得笑笑帶過了這個話題。
“既然要喝自然也少不了我,畢竟這可是無素的清雪釀啊!”我端起天雪魏的碗舉到納蘭麵前,一臉無辜。
“子瑜,你這可是耍賴啊,大家都用茶杯你竟然用碗。”納蘭將目光從二哥身上拉回來,看著我的動作不由苦笑。
“誰說飲酒就一定要和他人用一樣的器皿啊,你們自己不拿碗又能怪誰呢?”我眨了眨眼睛,裝傻。
“瑜兒你好歹是個女孩子,可不可以矜持一些?”看二哥的表情,似乎有些頭痛的樣子。
“不能。”我笑嘻嘻地將碗舉得更高了些,納蘭迫於無奈隻得給我斟滿了一碗酒。
“二哥,這杯酒我先要謝你,謝你肯幫天雪魏。”將這碗酒拿到麵前,我朝二哥笑了笑又看向墨雨殤和納蘭,“第二要謝的自然是墨雨殤你,冇有你我便不能再遇天雪魏;至於納蘭你嘛,可千萬彆怪我第三謝你啊——你對瑟瑟和我的好我一直銘記在心,不曾忘記。”
“……傻丫頭。”二哥看了我許久,笑著歎了口氣。
“瑜兒,連我都說謝,你是不是早就被天雪魏一身酒香給熏醉了?”墨雨殤一雙丹鳳眼眸光芒流轉,笑著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臉。
“子瑜,對我們說謝,的確多餘。”納蘭輕笑了一聲,有些無奈。
“——我不管,反正我是要謝的。”朝他們眨了眨眼,我一飲而儘了碗裡的酒。
“還有我呢?!我的酒呢?!”誰知這時秦無素的聲音突然從裡屋裡炸起,我硬生生將還冇完全飲下的酒給噴了出去。
“我的酒啊!”我雖嗆得半死卻仍不忘哀嚎,卻見二哥他們早早後退幾步將自己杯裡的清雪釀喝了個一乾二淨,那模樣就像是生怕我去搶了他們的酒一樣。
“二哥……你們……”我看著他們的動作,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瑜兒,好酒當然要細品而不能牛飲啊。”二哥喝完之後還不忘抹了下嘴唇,一副回味正酣的樣子。
我挑眉,轉而橫向墨雨殤。
“瑜兒,這我也愛莫能助哪。”墨雨殤一副歉然神色,眼裡卻全是笑意。
“子瑜,清雪釀實乃珍品,讓之不忍,讓之不忍。”不等我看過去,納蘭倒是率先便出聲笑道。
我慢慢放下了天雪魏,站起身來。
“——你們這群混蛋!”
下一刻,我便朝他們衝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