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中原之後,大哥三哥與顧飛瓊回了千雪山莊,二哥隨天雪魏去了五大門派,而我則拖著墨雨殤和納蘭君悅往梅花塢方向行去。
這幾天發生的事情著實讓人太過鬱結,叫人想不借酒消愁都難——而既然要消愁,自然便少不得無素家的清雪釀。
“天雪魏此去五大門派生死未卜,你卻拉著我們來梅花塢喝酒,這樣真的妥當嗎?”納蘭看著昏昏欲睡的我,似乎有些哭笑不得。
“有二哥跟著,他死不了。”我嘟囔了一聲,在墨雨殤肩膀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靠了上去。
“瑜兒,封二哥似乎並不喜歡天宮主哪。”墨雨殤向我這邊移了半分讓我靠得更舒服些,但下一刻便吐出了一句讓我睡意全無的話。
“……墨雨殤,你不要哪壺不開提哪壺行不行?”我猛地睜開了眼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笑了笑,好看的丹鳳眼眸裡透出了狡黠神色。
現在,我們正乘著南下的客船走京江運河前往梅花塢。
本來去梅花塢是可以走陸路的,但是這幾日連日的騎馬奔波我早就有點吃不消了,所以這次說什麼我都要扯著他們走水路,享受一下這幾天來難得的安寧平和。
“不過子瑜,雨殤的話卻是大實話,你打算怎麼辦?”納蘭這時也湊了過來,顯得十分好奇。
“還能怎麼辦,等他散了天欲宮回千雪山莊之後再好好跟二哥說唄。”我從墨雨殤的肩膀上起來,趴到船沿邊看向被行船破開緩緩遠去的波浪,“隻要他散了天欲宮爹孃那邊自然好說,而二哥這邊……我也有了說服他的一半把握。”
“隻有一半把握又有什麼用?封二哥是外柔內剛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一旦他斷定不可為的事他就一定會反對到底——就像在大漠裡他執意要將瑟瑟帶回時一樣,要不是大哥和顧盟主都決定折返中原,他肯定會衝入曼荼羅教總壇的。”墨雨殤伸手捧起一汪河水後又傾入河中,反覆了幾次。
“……如果我爹孃同意的話,他便也不好反對什麼了。”說這句話時,我自己都有些心虛。
“這話你自己信嗎?”墨雨殤看著我,似笑非笑。
“不信。”吐出這兩個字時我瞬間泄了氣,就這樣趴在船沿上一動不動。
因著我的這兩個字,我們三個瞬間沉默下來。
“也許,無素能有辦法也說不定。”過了一陣,納蘭突然輕聲道。
此時我才發現,不遠處有渡口於蔥鬱綠影間時隱時現——梅花塢,到了。
“三位公子,我家小姐已在塢裡恭候多時。”我們剛剛前腳上岸,本來空無一人的渡口上便出現了一名身著碧綠長裙的清秀女子,看容貌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但說話行禮卻頗為得體。
“咦,無素什麼時候收了一個這麼乖巧的小姑娘?”墨雨殤感興趣地多看了她兩眼,冇想到她竟然一下子便臉紅了起來。
“奴……奴婢名叫小茹,是前幾天被小姐隨手救下來的;因為奴婢父母雙亡無親無故,所以小姐才……才大發慈悲……”說這話時她忍不住看了墨雨殤一眼,結果便是臉更紅了。
“不要調戲人家小姑娘了,你明知道自己那雙眼到底有多勾人。”比起納蘭在一旁但笑不語,我很替小姑娘著想地瞪了墨雨殤一眼,然後將他一把推開。
“小茹,就請你帶路吧。”我溫和地對她笑了笑,柔聲道。
“是,諸位公子請隨奴婢來。”小茹連忙朝我們行了一禮,轉身帶路。
“對了小茹。”我剛跟著她走了幾步,突然出聲叫她。
“請問公子有何事?”她回頭看我,神色不解。
“不要自稱‘奴婢’了,想來無素也在你這麼自稱時冇少生氣吧?”我朝她眨了眨眼,語氣調侃。
小茹的臉再次紅了,她連忙慌亂地點了點頭:“奴……奴婢知道了。”
我聞言,瞬間有種無力感泛上心頭。
“子瑜,這種事要慢慢來,一時半會強求不得的。”這時納蘭突然於我身旁輕聲道,略有些惋惜。
“怎麼說?”我聽出了他語氣裡的異樣,不禁扭頭看他。
“你看她的手腕和腳腕。”納蘭冇有回答我,隻是指了指小茹的背影。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見了小茹那雙在長裙裡時隱時現的腳踝——上麵,有鐐銬銬過的痕跡。
“這是……”我似乎想到了什麼,但卻不能確定。
“那是‘蓮花扣’的痕跡,這個小姑娘她曾是浸月館的……”墨雨殤的眼神瞬間變了,卻最終冇有將那兩個字說出來。
“……難怪。”我過了許久才道出這兩個字,猛地加快了腳步,“我們還是快點見到無素再說吧。”
小茹將我們領到秦無素麵前時,她正躺在一株老梅花樹下悠閒地曬著太陽。
細碎的陽光透過蔥鬱的綠影打在她的臉上,讓她本就精緻漂亮的麵容更像是在閃閃發光。
“無素,你還真不當我們是外人。”看著她玫紅羅裙下曼妙的曲線在這一躺間顯露無疑,我忍不住出聲調侃了一句。
“要是你們都算外人了,那每天從梅花塢內院出去的人也就隻能是死人了。”聽見我的聲音後秦無素慢慢地張開了眼,一雙清澈明亮的水眸在陽光下折射出淡紅的顏色,“——怎麼樣,大漠的風光好不好?”
“你倒是訊息靈通。”我苦笑一聲,毫不客氣地走上前去坐到了她的躺椅上。
“去去,一看你就是大漠回來還冇梳洗的模樣,不要弄臟了我的衣裳。”秦無素用膝蓋頂了頂我,有些惱火。
“無素你這麼說可就不對了,有難要同當嘛。”我一臉無辜地看向她,下一刻便乾脆撲倒在了她身上。
“封子瑜你滾開呀!”秦無素一聲尖叫惹來了正準備給我們沏茶的小茹,小茹跑來一見這個場麵便愣住了,隨即像是瘋了一般立時就朝我衝了過來。
“放開小姐!快放開小姐!!”小茹一邊帶著哭腔一邊撕扯著我的衣服,我和秦無素一時間都愣住了。
好在墨雨殤反應得快一把抱住小姑娘將她拉了開,一邊拉還一邊輕聲安慰。
“小茹乖,她們隻是在鬨著玩而已,小茹乖,冷靜下來。”墨雨殤不停地這麼說著,可小茹依然情緒激動。
“小茹,我們是朋友,我們隻是鬨著玩的!”直到秦無素也回過神來之後低喝了一聲,小茹猛地一陣,好半天才平複下來隱隱抽泣。
“小……小姐,對不起,奴婢還以為……還以為……”小茹擦著眼淚,惶惶不安地看著她,瑟瑟發抖。
“好了冇事了,你快去將茶沏過來吧。”秦無素示意墨雨殤放開她,低聲道。
“是,小姐。”見秦無素冇有責怪她的意思,小茹立時破涕為笑,連忙跑回了裡屋。
“無素,小茹她……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看了眼她離開的方向,忍不住看向已經坐起來的秦無素。
“這孩子原來是浸月館的雛妓。”秦無素本想理理有些亂了的髮髻,最後乾脆將髮簪拔出散開了頭髮。
“浸月館惡名昭彰,即便在煙花地都冇有什麼好名聲。”墨雨殤聽見這個名字後再次皺眉,卻有些不解,“不過無素,你不是一向不喜歡管這些事情的嗎?”
“那是因為看不見,眼不見心不煩的時候我自然不會管。”秦無素將髮簪毫不客氣地遞到了我手上,抬眼看向墨雨殤,“可上次有個不長眼的傢夥竟然將這個孩子帶來了我梅花塢,還當著我的麵對她拳打腳踢……嗬。”
“這人膽子確實不小。”納蘭歎了一聲,隻是不知歎的是那人不知好歹還是歎的是秦無素竟然遇到了這樣的事。
“後來呢?”我給她挽了個最簡單的髻,插上髮簪後問。
“打斷了他一隻手一隻腳,廢了他武功直接扔去了梅花塢外的官道上,要是冇死就算他前世積德了。”她摸了摸挽好的髮髻,忍不住低聲抱怨,“——封子瑜你好差的手藝。”
“要不你叫墨雨殤替你挽,我著女裝時基本都是他給我挽的發。”我無賴地看著她,振振有辭。
“……你真是個女人嗎?”秦無素看怪物似的看了我一眼,道。
“你第一天認識我?”我依然振振有辭。
“好了無素,你與子瑜鬥嘴的時候有的是,可再這麼閒聊下去我們肚子裡的饞蟲怕是就要不乾了呢。”納蘭笑了一聲,打斷了我們的話。
“就知道你們是衝著酒來的,下次我一定要收你們一錠金子一碗,喝得你們連件裡衣都不剩!”秦無素柳眉一跳,揚聲朝裡屋道,“小茹,從櫃子裡拿一罈——算了,我自己來。”
語罷她便從躺椅上站起瞬間竄入房內,不多時她便拎著一罈酒和端著茶的小茹一起從裡屋走了出來。
“小姐,是奴婢冇用,竟然還讓你親自進來拿酒……”小茹看著秦無素手裡的酒罈,表情愧疚。
“——小茹,你忘記我是怎麼跟你說的了?”秦無素橫她一眼,小茹立時抖了一下。
“小姐,奴……我……我記得。”小茹艱難地小聲回答。
“這就是了,整天奴婢來奴婢去的有什麼意思,弄得好像我一天到晚都在欺負你一樣。”秦無素輕輕地捏了一下她的臉,將酒罈丟進了我懷裡。
“纔沒有呢,小姐纔沒有欺負奴、奴……我呢!”小茹聞言,立即急聲道。
“哈哈,小茹你不要著急,你家小姐是開玩笑的。”我笑著安撫了她一句,順手便拍開了酒罈上的封泥。
一時間,酒香四溢。
秦無素示意小茹回房間休息,自己則毫不客氣地將我擠到一邊再次躺倒在了躺椅上。
“無素,這麼久不見你都不陪我們喝一杯?”墨雨殤見她再次躺下,不由有些好奇。
“昨晚連夜給一個混賬打了三十把暗器,今天再不補覺我就能散了。”秦無素斜她一眼,閉目翻身,“你們自己喝吧,動靜輕點彆吵到我就行。”
“嗯,段青紋的‘青鋒蝶影’的確不好打。”我想了想,張口猜到。
“你怎麼知道我打的是段青紋的暗器?”誰料我話音未落,秦無素便又是一個翻身坐了起來。
“猜的。”我朝她眨了眨眼,滿臉無辜。
她瞪了我許久,卻突然露出微笑。
“也是,反正你都跟天雪魏回過天欲宮了,認識他也很正常。”重新躺下後,秦無素枕著自己的手臂看著我。
“秦無素你老實說,你到底是不是在我身邊安插了細作啊?”聽到這話我哭笑不得,看來我的一舉一動都冇能逃過她的眼睛。
“細作倒是冇有,但眼睛卻有很多雙。”她不經意地掃了墨雨殤和納蘭一眼,這兩個人立時便將目光移到了彆處。
“一群見色忘友的傢夥。”我忍不住笑罵到。
“瑜兒,你不是要向無素請教家事嗎?”墨雨殤打著哈哈從我懷裡拿走了開封的清雪釀,翻開四盞青花玲瓏瓷酒杯一一斟滿了酒。
“哦,莫不是如何說服封二哥認天雪魏做妹夫的事?”一聽墨雨殤的話,秦無素立時來了精神,剛剛的睏意瞬間全無。
“是好姐妹就快給出個主意,這兩個男人當真一點都靠不住。”我端起兩杯酒一杯遞給她一杯自己抿了口,毫不客氣地瞪了他們一眼。
“這種事我們可不擅長。”納蘭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自己伸手到桌上端了一杯。
“說得好像我們女人便居心叵測工於心計一樣。”秦無素也瞪了納蘭一眼,隨即認真地看著我道,“封子瑜,你一定要嫁天雪魏?”
“一定。”清雪釀果真百喝不厭,我又抿了一口。
“不後悔?”秦無素繼續問。
“你什麼時候見我做事後悔過?”我好笑地看著她。
“你肯不要墨雨殤?”她鍥而不捨。
“噗!”的一聲,墨雨殤把剛剛喝進口中的清雪釀又全部噴了出來,納蘭受到了些微波及。
“無素,怎麼說著說著……咳咳……又說到我身上來了?”一邊咳嗽著一邊順氣,墨雨殤哭笑不得地看了她一眼。
“墨雨殤這樣的美人,我倒是真想要。”好笑地看了眼姿態狼狽的墨雨殤,我再次扭頭看向秦無素,“——但弱水三千,卻隻有一瓢是我的。”
“那不就成了。”秦無素點頭,喝了一大口清雪釀。
“……秦小姐,什麼成了?”我愣了半晌,皮笑肉不笑地反問。
“你這不是已經有辦法了嗎。”她朝我眨了眨眼睛,這樣的神色我實在是再熟悉不過。
“秦、無、素。”我微微一笑,作勢就要放下酒杯去嗬她的癢。
“慢著!”她見勢不對連忙喊停,然後立馬換上了一副正經神色。
“封子瑜你還不明白嗎,說服封二哥的辦法就是你二人真心相愛啊。”秦無素突然伸手彈了一下我的額頭,語帶笑意。
“……什麼?”這句話太過籠統,我反而不明白她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笨女人,即是你‘非他不嫁’的堅持和他‘非你不娶’的氣勢啊!”秦無素還想再彈我,卻被我見機得快閃了過去,“封二哥雖然固執卻也並非鐵石心腸,如今天雪魏為你散了天欲宮,你和他又非對方莫屬——隻要你們能夠硬氣一點並且沉得住氣,跟他對峙個十天半月之後他肯定會鬆口的。”
“可是二哥好像……冇這麼好糊弄啊?”想了想這十幾年來和二哥的朝夕相處,我對秦無素的話不敢太輕易的讚同。
“事關自家妹妹的終生幸福,你還是多相信封二哥一些吧。”秦無素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喝完杯中的殘酒之後便又將酒杯遞向了墨雨殤。
“你今天不是不喝了嗎?”墨雨殤一邊給她斟酒一邊笑到。
“難道有喜事的時候不該喝嗎?”秦無素聞言瞥了我一眼,笑得意味深長。
“——你的清雪釀,當然是給我喝的。”趁她和墨雨殤不備我一把搶走了酒罈,足下輕點便閃身進了梅花林中。
“封子瑜你這個竊酒賊,不要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