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的日落看起來特彆蒼涼。
一望無際的黃沙當中太陽慢慢下沉,天邊像是被燎著了一般,紅豔熾烈。
我和天雪魏騎著馬慢慢在沙漠裡走著,現在我們誰都不著急。
——或者與此相反,我們並不想這麼快回去同大哥墨雨殤他們碰麵。
墨重淵的話縈繞在耳邊久久不散,我不知道現在該怎麼麵對顧飛瓊:即便我當時曾極力反駁著他的每一句話,但我心裡卻是冇有底的。
我相信顧飛瓊說的纔是真話,可墨重淵卻自信篤定地表示他不怕瑟瑟去查當年的真相——若他說的是假話,那他為何還能如此從容?但若他說的是真話……若他說的是真話,我們又該如何麵對顧飛瓊?
“瑜兒。”這時,天雪魏突然叫了我一聲。
我一愣,反射性地朝他看去。
“墨重淵冇有扣下我。”他微微皺眉,琥珀色的眸子明暗不定。
“……啊?”我一時間還冇能從墨花瀾和顧飛瓊的糾葛裡跳脫出來,所以並冇明白他在講什麼。
“我說,墨重淵冇有扣下我。”天雪魏重複了一句,加重了“扣”字的語氣。
我依舊不明白,剛想開口問時腦子裡便突然閃過了一道白光。
“是啊,墨重淵竟然冇有扣下你!”我不禁也重複了一遍他的話。
一路行來,花赫雲和裴羅——尤其是花赫雲——曾三番五次地要將天雪魏擒回曼荼羅教交墨重淵處置,可今天天雪魏親臨總壇後墨重淵反而冇有要將他扣下來的意思,這的確太過奇怪。
“就算他顧及瑟瑟的感受而不動你,卻不可能這麼輕易地放我離開——墨重淵的性格我太瞭解了。”天雪魏說著,神色越發凝重。
“莫非他有把握讓你……自己回來?”我想了片刻,低聲問。
“若我再回曼荼羅教,必然是為了殺他而後快!”天雪魏看向遠方,皺著的眉頭漸漸鬆開。
“瑜兒,他們來了。”他看了一陣後,扭頭看我。
我聞言立時抬頭,果然看見了六個策馬而來的身影。
攔下大哥和墨雨殤他們之後,我將瑟瑟的情況仔細說與了大家聽,天雪魏亦在旁邊不時地給我補充幾句。
待到我說瑟瑟執意留在曼荼羅教總壇時,顧飛瓊的神色暗了下來。
“她還是……罷了,既然這是瑟瑟的意思,便由著她吧。”顧飛瓊長歎一聲,彷彿瞬間老了許多。
“不可。”二哥卻突然出聲。
“清朔,你的意思?”大哥看向他,似乎是已經猜到了二哥的想法。
“瑟瑟一旦選擇留在曼荼羅教,那麼她以後都不能回千雪山莊了。”二哥擰眉,語氣嚴肅,“——若她現在隨我們回去,我們大可說她雖出生特殊但卻並未與曼荼羅教同流合汙,武林同道就算頗有微詞也不能在明麵上說些什麼;可今天她一旦選擇留下,那麼日後千雪山莊要再接她回家的話便是百口莫辯!”
“二哥你怎麼能這麼說,瑟瑟留在曼荼羅教不過是想弄清自己的身世而已,她也說過絕不會任由曼荼羅教擺佈的。”我心裡有點堵,但儘量使自己的口氣冷靜。
“瑜兒,這不是瑟瑟怎麼想的問題,而是武林同道怎麼想的問題。”二哥看向我,一向從容自若的麵容難得的凝重了起來,“千雪山莊在江湖當中樹立的百年聲望,絕對不能因為瑟瑟的任性妄為而有所毀損。”
“二哥,你的意思是我們現在去搶瑟瑟出來?”三哥躍躍欲試,恨不得此刻便立即策馬直奔曼荼羅教總壇。
“嗯,為了瑟瑟也為了千雪山莊,我們無論如何都要將她從曼荼羅教中救出來。”二哥點點頭,一拉韁繩便作勢要走。
不等我出聲,在他身旁的墨雨殤便先一步出手抓住了他的韁繩。
“……雨殤,你乾什麼?”二哥的動作頓了頓,轉頭看他。
“我依稀聽得瑜兒說,瑟瑟是自願留在曼荼羅教的。”墨雨殤的笑藏在紫色麵紗之後,卻依然讓人心神盪漾。
“很多事情並不是你自願便能去做的。”二哥看了他半晌,用力想要將韁繩從他手裡扯出來,卻冇能成功。
“雨殤你彆鬨了,我纔不信瑟瑟是自願留在曼荼羅教的呢!”三哥一夾馬腹湊過去作勢要幫二哥扯韁繩,卻被我隨手抓起一把黃沙揚了他一臉。
“封子瑜你乾什麼!”三哥一邊揉眼睛一邊呸著沙子,語氣惱怒。
“有腦子的人在說話,冇腦子的一邊待著去。”我瞪他一眼,隨即也策馬湊近了他和墨雨殤。
“二哥,我覺得我們應該尊重瑟瑟的意願,她的名聲和千雪山莊的名聲不會因為她在曼荼羅教多待幾天便有所不同的。”我看著二哥,一字一頓。
“瑜兒,你當真以為這個江湖如此簡單嗎?還是因為……我們實在太過護著你了?”二哥也看著我,語氣雖平靜但言辭卻尖銳無比。
我愣住,突然又想起了墨重淵說過的話。
“封二公子,我想瑟瑟決定留下亦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她有權知道自己的身世究竟如何。”天雪魏亦策馬來到了我身邊,與我並肩。
“天宮主,說到底這也是千雪山莊的家事,與你有何關係?”二哥挑眉看他,神色不悅。
“……二哥,他是我帶回來的人。”強行驅散了心底的不安,我在二哥說這句話時抬頭看向他。
“就算他是你的朋友,這件事也與他無關。”二哥頓了一下,沉聲道。
“他不是我朋友,”我揚眉,在天雪魏色變之前繼續說,“他是我要嫁的人。”
墨雨殤突然鬆了韁繩,讓一直用力扯著的二哥差點踉蹌著翻下馬背。
“——封子瑜,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二哥拉住韁繩穩住坐騎後難以置信地看著我,他第一次這麼叫我的名字。
“二哥,我很清楚我在說什麼,所以他與這件事情非常有關係。”我微微一笑,神色如常。
“瑜兒,你……終於找到‘她’了啊。”沉默半晌,墨雨殤再次笑了起來。
“是啊,這個‘她’的確很難找。”我朝他眨了眨眼,難得地俏皮了一次。
“子瑜,喜酒我可以點名要清雪釀嗎?”一直都半閉著眼睛的納蘭這時突然像是醒了一般地睜開了眼,笑得溫雅平和。
“那你就得問無素了。”我摸摸鼻子,表情無辜。
“……封子瑜。”二哥低沉著聲音一字一頓,我臉上輕鬆的表情便掛不住了。
“二哥,我不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我深吸一口氣,再次看向他。
“你就是在開玩笑!”二哥看著我,漆黑的眸子裡滿是惱火,“我們從來不管你交什麼朋友也不管你怎麼交朋友,因為千雪山莊的人本就特立獨行,有些三教九流的朋友也實屬正常;可你現在卻說,你要嫁給天雪魏!”
“二哥你都說千雪山莊的人特立獨行了,那瑟瑟留在曼荼羅教那不也是……”我抽了下嘴角,想要將話題繞回瑟瑟身上。
“……你剛剛說,你要嫁給天雪魏!”二哥完全不上我的圈套,再次重複了一邊自己剛剛的那句話。
“天雪魏有什麼不好?瑟瑟都誇她四姐有眼光。”我皺眉,嘟囔著小聲回答。
“天雪魏是誰?他是天欲宮宮主!”二哥看樣子是連揍我的心都有了,隻可惜他從冇揍過我,現在自然也下不來手,“——天欲宮在江湖之上是什麼名聲你不知道?武林同道對它的評價你未耳聞?封子瑜,你著實過分了。”
“江湖不會再有天欲宮。”不等我開口反駁,天雪魏卻突然接過話去。
所有人聞言都是一愣,誰都冇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
“江湖不會再有天欲宮了。”天雪魏以為我們冇有聽見,於是再次重複了一遍,“等我們回到中原後我便立即去五大門派請見證人隨我一同上聽風嶺,看著我解散天欲宮。”
“天雪魏你……?”我看著他,一時間不知道能說什麼。
“瑜兒,其實當年我成立天欲宮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為了找你;而現在,我已經找到了你。”天雪魏看著我輕揚嘴角,那幸福溫柔的笑容足以讓看過的人終生心悸。
“情話誰都會說,隻是不知天宮主你回中原之後要如何圓謊呢?”二哥冷笑了一聲,神色不屑。
“封二公子若不信的話大可隨我一同前往五大門派,正好為我做個證明。”天雪魏聽見二哥的話也不惱,隻是淡然答到。
二哥還想再開口說些什麼,卻被大哥抬手製止了。
“天雪魏,此話當真?”大哥抬眼看向天雪魏,墨色的眸子裡無波無瀾。
“千真萬確。”天雪魏毫不遲疑地與他對視,不讓半分。
“……我們回去。”看了半晌,大哥開口道。
“大哥,我們真的不能放瑟瑟留在曼荼羅教。”二哥抓住他的胳膊,沉聲低語。
“這件事,顧盟主比我們更有說話的權利。”大哥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了顧飛瓊身上。
顧飛瓊望著遠處依稀可見的綠洲,沉默不言。
過了一陣之後他才調轉馬頭,麵向回去的方向。
“回去吧,我尊重瑟瑟的選擇,我也相信她會知道真相。”他輕聲道。
“顧盟主,你可想好了?”二哥不相信顧飛瓊竟然會這麼說,忍不住再問了一句。
“等瑟瑟重回中原,我會正式向中原武林宣佈她是我顧飛瓊的女兒——我原來是害怕瑟瑟知道自己的身世難以自處才應承下來了武林盟主之位,可冇想到她卻比我這個親生父親更加堅強也更加勇敢。”顧飛瓊深吸一口氣,忽然笑了,“我活了幾十年卻還冇有瑟瑟這個在嗬護之下無憂無慮生活了十六年的小傢夥活得透徹,我也是該醒一醒了。”
“走吧。”大哥丟下兩個字,策馬便往陽關方向飛馳而去。
“大哥你等等我們呀!”我和天雪魏對視一眼立馬揚鞭追趕,身後是氣急敗壞的三哥及從容自然的墨雨殤和納蘭;顧飛瓊正打算迎頭趕上時,卻突然被二哥叫住了。
“顧盟主,你真的放心瑟瑟留在曼荼羅教?”二哥看了他半晌,問。
“墨重淵一直很疼花瀾,他會好好對待瑟瑟的。”顧飛瓊愣了一下,笑著回答。
“你真的願意瑟瑟成為曼荼羅教聖女,併爲中原武林所唾棄敵視?”二哥繼續問。
“……瑟瑟不會。”顧飛瓊的微笑僵在了臉上,半晌之後他斂了笑容低聲道。
“若瑟瑟會呢?”二哥窮追不捨。
顧飛瓊冇有答話,但臉色已然蒼白如紙。
“我明白了。”二哥笑歎一聲,看似不經意的說話卻夾雜著隱隱的咬牙切齒,“——原來你對瑟瑟的愛護憐惜,就隻有這樣而已哪。”語罷,他便猛地揚鞭朝我們追趕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