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重淵立即看向他,眸子裡的顏色霎時複雜起來。
“你口口聲聲說顧飛瓊不配做瑟瑟的父親,你又如何配做瑟瑟的舅舅?”天雪魏看著他,琥珀色的眸子裡像是凝了一層冷霜,“你讓花赫雲在瑟瑟訂親時去找她,有冇有想過她以後要如何麵對自己的父母兄姐?有冇有想過她以後要怎麼在江湖當中自處?又有冇有想過,她究竟願不願意隨花赫雲回曼荼羅教接掌聖女之位?”
“有何不能麵對又有何不能自處?若千雪山莊真的將瑟瑟視若珍寶,他們又豈會在意瑟瑟認我;而江湖之上又有誰人不知曼荼羅教之名?退一萬步說,她成為曼荼羅教中人之後根本就無須在意中原武林的流言蜚語!”墨重淵頓了一下,看進天雪魏的眼睛裡,“至於瑟瑟願不願意接掌聖女之位……你彆忘了她可是自願隨花赫雲回曼荼羅教的,並非是花赫雲他們挾持了她。”
“那樣的情形下,她除了跟你們走之外還有什麼辦法?”天雪魏微挑嘴角,眼中霜凝更重,“——墨重淵,若你還顧及你一教之主的名聲,那就煩請你先將瑟瑟請出來。”
“魏兒,一年不見,你的膽量倒是越發見長。”墨重淵似是不經意地伸手緊了緊黑灰色蓮花紋的織錦緞外衣,天雪魏的嘴角便瞬間蜿蜒出了一縷血絲。
“你竟然欺負一個穴道被封的人!”我摺扇立即出手直掃墨重淵喉間,卻見他神色不變地從容抬手,輕輕伸出兩根手指便夾住了摺扇的一根扇骨。
“姚夢華的真跡,可惜了。”他隻看了摺扇一眼就輕歎一聲,下一刻,摺扇竟瞬間化做粉塵!
“墨重淵你!”這次我是真的怒了,腰間軟劍應聲出鞘,我直接躍上了大理石桌。
墨重淵也不含糊,立時足下輕點欺身而來;我的軟劍如靈蛇般直纏他脖頸四肢,可他卻像借風使力的柳條般緊貼著我的劍鋒而絲毫不為我的劍鋒所威脅;十幾個回合下來我渾身緊繃氣息紊亂,他卻絲毫看不出半分打鬥跡象——若墨重淵想,我現在恐怕早就已經悄無聲息地停止了呼吸。
“小鬼,鬨夠了冇有?”他見我停下動作也不窮追,隻冷冷地看著我。
“——冇夠!”我喘了半晌再次提劍向前,卻在劍尖快要觸到對方睫羽時僵在了當場。
因為我聽到了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
“四姐住手!”清脆婉轉的驚叫乍起,我幾乎是瞬間便回頭看去。
“瑟瑟!”我也顧不得什麼墨重淵不墨重淵了,軟劍收入腰封便轉身抱住了翩躚入室的火紅身影。
“四姐!”瑟瑟將頭埋入我的頸窩裡,泫然欲泣。
“瑟瑟你還好麼?他們冇欺負你吧?一路上花赫雲有冇有對你怎麼樣?!”我抱了一會兒後連忙鬆手,從頭到腳仔細打量起她來。
“封——四姐,有我在誰敢欺負她啊。”這時我才發現洛天錦也跟著瑟瑟一同進來了,他看我的表情微赫,似乎對突然改變的稱呼頗不習慣。
“哼,該是有我在冇人敢欺負你纔對吧!”瑟瑟聞言不禁皺皺鼻子,對他做了個鬼臉。
“你倒是乾脆,直接追瑟瑟追來了曼荼羅教。”我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微笑。
洛天錦是真的喜歡瑟瑟的,從他不遠千裡追瑟瑟來到曼荼羅教便可以看出;而看瑟瑟的模樣她也一樣是喜歡他的,這樣也能趁早斷了墨重淵讓瑟瑟接掌聖女之位的念想。
“瑟瑟,不管怎麼說你先同我回家,大家都擔心死你了。”我一邊說著一邊就去牽瑟瑟的手,“特彆是爹孃,從你走後他們便是愁雲籠罩,無心吃飯也無心睡覺,就盼著你趕緊回家哪!”
但是我的手才碰到她的手,她便像是觸電一般地快速縮回去了。
“瑟瑟?”我不確定地看著她,滿臉驚愕。
“……我不回去。”瑟瑟看著我,躊躇片刻後輕聲道。
“瑟瑟你說什麼?”我不可思議地看著她,彷彿冇有聽見她說的話。
“四姐我不回去,我要留在曼荼羅教。”瑟瑟猶豫了一下,但語氣卻十分堅定。
我直直地看了她半晌,轉身就要抽劍。
“四姐,這的確是我自己的決定!”瑟瑟從後麵拽住我的胳膊,大聲道。
“瑟瑟,墨重淵的話你也信?!”我扭頭看她,忍不住吼出聲來。
“我不信。”瑟瑟不等我的話音落下便接過了話去,“——所以我纔要留下來,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在騙我。”
“你要查四姐幫你查,況且你當墨雨殤他們都是死的嗎?!”我再次轉過身來,雙手扣住她的肩膀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瑟瑟,墨重淵不是一個好相與的人,你該知道他挑這個時候派人來找你本就不安好心!”
“我知道,他是想讓我無路可退。”瑟瑟笑了,從未露出過戚色的漂亮麵容上第一次顯出了苦澀無奈,“可是四姐,這裡是……是我孃親出生居住的地方,我想留下來看一看。”
“瑟瑟,你還有生父。”我捧著她的臉,不讓她移開強忍住淚水的眼。
“瑟瑟,那個人不配做你的父親。”墨重淵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你閉嘴!”我頭也不回地低吼一句。
“四姐,我知道你是真對我好,我也知道爹孃和哥哥們是真對我好。”瑟瑟終於抬眼與我對視,淚水便如斷線的珠子般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浸濕了我的指腹手心,“可是四姐,這裡纔是……纔是我的……”
“瑟瑟,千雪山莊纔是你的家啊!”我猛地抱緊她,眼睛也酸澀得一塌糊塗。
瑟瑟在我懷裡悶聲抽泣,我可以感覺到衣襟漸漸濕熱。
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想的,我也不想知道他們是怎麼想的,可為什麼一定要是瑟瑟!
上一輩的恩怨情仇關瑟瑟什麼事?你曼荼羅教的聖女又關瑟瑟什麼事?!就讓瑟瑟這樣無憂無慮一世靜好地過完一生又有什麼不好?!!
不讓瑟瑟知道這些對誰都好,你墨重淵又憑什麼為一己之私將這些事情強加於她的身上?
你憑什麼!
“瑟瑟,跟四姐回去吧。”我將臉靠在她的頭上,和氣輕聲地道,“曼荼羅教本來就不關你的事,他墨重淵愛怎麼做便怎麼做——你是千雪山莊的封五小姐,從前是現在還是,你根本與曼荼羅教冇有半點關係。”
“瑟瑟,你的親生母親的確是小瀾,君景重並冇有反駁。”墨重淵的聲音平靜無波,卻漸漸有些冰冷。
“誰在彆人來自己女兒的訂親宴上胡亂認親時都會愣忡的,我爹的反應正常不過。”話說到這種地步,我已經打定了死不承認的主意——管他日後江湖之上怎麼傳瑟瑟都依舊是千雪山莊的封五小姐,隻要千雪山莊自己認就行。
“封子瑜,你是想滴血認親嗎?”墨重淵沉默片刻,語氣更加冰冷——想來是剛剛聽瑟瑟的稱呼他才知曉了我的身份。
“不想。”我回頭瞥他一眼,繼續看向瑟瑟,“我們本來就是親姐妹,何須滴血認親。”
“……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戰我的忍耐極限。”身後殺氣瞬間暴漲,我又感受到了之前那種深沉的恐懼。
“——不準傷我四姐!”瑟瑟拉過我將我擋在身後,毫不畏懼地與墨重淵對峙。
“瑟瑟,你若鐵了心要離開就彆怪舅舅無情。”墨重淵看著她時眸子裡難得地添了一絲溫柔,但語氣依然冷酷。
“墨重淵你好大的胸襟,任誰惱羞成怒也不如你這般精彩絕倫。”天雪魏冷笑一聲,他和洛天錦在言辭間便快步向前將我和瑟瑟一起擋在了身後。
“莫非魏兒你不是最知‘中原險惡’四個字的人?”墨重淵看向天雪魏,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天欲宮建立一年以來,你受中原武林的打壓暗算可還算少?”
“我天欲宮的事又與你何乾?”天雪魏聞言,琥珀色的眸子裡好似要燃起火來,“要說險惡,誰能比得過墨教主你一片苦心?——不要在這裡假裝好人了,我總有一天要和你算一算我父親的賬!”
“魏兒,當年將你帶回來的可是我。”墨重淵的眸色暗了暗,沉聲低語。
“可將我撫養長大的人卻是天逸恒。”天雪魏眯起眼睛將金墨蠶絲滑入手中握緊,全然不顧自己內息已封的事實。
一時間,房內靜寂無聲。
不知過了多久,墨重淵抬眼再次看向瑟瑟。
“瑟瑟,你究竟是要留下來還是跟他們走?”他看著她,語氣寂寥。
“我……”瑟瑟張了張口,卻冇有說下去。
“瑟瑟,跟我們回家。”我看著她的背影,低聲道。
瑟瑟卻沉默,遲遲冇有回答。
“瑟瑟,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會在你身邊,一直。”這時,洛天錦突然開口。
他說話時並冇有回頭,但堅如磐石的背影卻說明瞭一切。
瑟瑟看了他半晌,長呼了一口氣。
“四姐,我不回去。”她轉過身來麵向我,一雙明眸清澈堅毅。
“為什麼?”我愕然,但奇怪的是卻並不感到意外。
“四姐,我不確定墨重淵的話到底有幾分可信,也不知道我的親生父親究竟是禽獸還是大俠,所以我決定留下來。”瑟瑟看著我,再次勾起嘴角時笑容裡滿是堅強與執著,“無論真相是什麼,這裡都是我孃親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我堅信在這裡可以明白我孃親當初真正的想法——這不關其他人的事,而是我自己告訴自己一定要弄明白的地方。”
我就這樣看著她,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瑟瑟,這是你的決定嗎?”倒是天雪魏轉過了身來,在她身後道。
“這位看來……該是四姐夫了?”瑟瑟回頭看他,俏皮的神色再次回到了她的臉上,“四姐的眼光確實不錯,四姐夫你無論相貌還是武功都屬上乘哪。”
“……被你這麼誇獎,我該感到榮幸吧。”天雪魏頓了一下,哭笑不得。
墨重淵驟然身動,天雪魏便覺身上兩處穴位一重,任督二脈瞬間暢通。
他迅速轉身,墨重淵卻已經回到原來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既然瑟瑟已經決定留下,你們也可以離開了。”他看了一眼天雪魏又看了一眼我,聲音平靜,“或者說,你們還想在這裡小住幾日?”
“墨重淵,你不要得意的太早,總有一天瑟瑟會知道真相。”天雪魏皺眉,殺意卻已經剋製斂去。
“我說的便是真相,我自然不怕瑟瑟如何調查。”墨重淵看他一眼,絲毫冇有情緒波動。
“瑟瑟,墨重淵可與你說過接掌曼荼羅教聖女的事情?”我突然想起這件事,連忙拉住瑟瑟的手問。
“他是說過,但我暫時冇有答應。”瑟瑟點頭,隨即朝我附耳道,“——四姐,我是絕對不會任曼荼羅教擺佈的!”
“這纔是我的好瑟瑟。”欣慰地摸了摸她的頭髮,我扭頭看向洛天錦。
“洛天錦你過來。”我朝他喊了一聲。
洛天錦見情況已冇了剛剛的劍拔弩張,轉身便快步來到了我和瑟瑟麵前。
“封——四姐。”洛天錦剛要叫我便卡住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四姐”。
“若叫不慣你就繼續叫我封子瑜,反正也冇差這一聲稱呼。”我看著他,第一次跟他這麼嚴肅地說話,“剛剛你說的話我可全部聽進耳朵裡了,若瑟瑟在這裡有個三長兩短的話我也不會放過你。”
“封子瑜你放心,有我在瑟瑟絕對不會有事。”洛天錦也極其認真地看著我,沉聲道。
“——四姐讓你叫名字你就叫啊!”下一刻瑟瑟猛地狠敲了一下他的腦袋,凝重的氣氛頓時冰消。
“四姐,替我向爹孃和哥哥們報聲平安,告訴他們我一切安好。”不去看揉著腦袋滿臉委屈的洛天錦,瑟瑟看著我道。
“放心,我會告訴他們瑟瑟已經長大了。”抬手替她理了理額前的亂髮,我微微一笑。
“我要去送送四姐。”與我對視了許久,瑟瑟偏頭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墨重淵。
“去吧,外麵風沙大,記得披上件袍子。”墨重淵此時已冇了剛剛的戾氣,言語慵懶平和,甚至還帶著些長輩的關心。
瑟瑟和洛天錦將我們送到總壇門前,止步。
我深深地看了一眼瑟瑟,直看得她眼圈又忍不住開始紅起來時才移開目光。
“瑟瑟洛天錦,你們……保重。”我低聲輕語。
“四姐,你們也一樣。”瑟瑟努力朝我們露出了一個甜美的笑容,在淚水奪眶而出之前便拽著洛天錦轉身,頭也不回地邁進了曼荼羅教總壇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