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天雪魏所料,當守衛被闖入風螢群裡的馬匹吸引過去之後,我們很成功地潛入了總壇之內。
接下來的行動很順利,畢竟這裡是天雪魏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他即便閉著眼睛也能知道總壇內的每一條路通往何方。
但當我們躲過總壇內的巡守潛入了他原來所住的房間內時,卻突然想起了一個很尷尬的問題。
——我們並不知道瑟瑟和洛天錦現在何處。
按理說,花赫雲將人帶回來後應是安置於客房之內等待墨重淵召見;但萬一,墨重淵想即刻便見到瑟瑟呢?
雖然花赫雲的房間天雪魏也知道位置,但我們總不能先去綁了花赫雲——綁不綁得住他暫且不說,萬一他不肯說我們又打草驚了蛇,接下來要安全出曼荼羅教總壇便也不是易事了。
思索再三,我和天雪魏最終還是打定主意先去客房一探究竟。
曼荼羅教總壇內客房的分佈很奇特。
普通人家的客房一定是排在一起的,就算如天欲宮和銘劍山莊等大門派的客房錯落有致也一定是在一個院內,每一間客房的距離都不會相隔太遠;可是,曼荼羅教卻不是。
它的客房分為東、南、西、北四個字號,以“西”字號為上房,四個字號的房間分彆在總壇的四個方位,每一個字號的房間都相隔甚遠——用天雪魏的話來講,這是因為墨重淵不想被“客人”們群起而攻之。
我想了想,似乎確實如此:曼荼羅教如今肯定是敵人比朋友多,即便他能如當年招待顧飛瓊那樣招待其他迷路的旅人,恐怕其他人也不見得會跟顧飛瓊那般對他真心相待。
——雖然,顧飛瓊最後仍是拐跑了他的親妹妹。
一想起顧飛瓊和墨花瀾我便又想起了瑟瑟,真恨不得此時便能站到她麵前牽起她的手帶她回家。
“我想瑟瑟應該不會在西字號客房,因為上房的位置與墨重淵房間的位置分庭抗禮,相隔太遠;若墨重淵想隨時能見到她,那麼她應該是在東字號客房或者南字號客房。”我們躲過一批換班的巡守後,天雪魏小聲道。
“為什麼北字號房間不予考慮?”我想到了這個問題。
“因為那是下房,住在那裡的人基本都不能活著走出曼荼羅教。”天雪魏看向我,微微一笑,“若墨重淵練功練得走火入魔神誌不清,他大概就會讓花赫雲帶瑟瑟他們去那邊住了。”
我暗自咋舌,決定不再問多餘的問題——因為我發現自從入了曼荼羅教總壇之後天雪魏便越發焦躁,雖然這種變化微乎其微,但我還是感覺到了他的不安。
不是害怕的不安,而是想要徑直去殺墨重淵的不安。
我們先去了南字號客房,十二間房仔細地挨個看去,卻並冇有見到瑟瑟那一襲鮮豔的火紅;可是有一間房裡的兩名男子,卻讓我多留意了一下。
不為彆的,就因為這兩名男子不僅身著軍製服飾,身上還披著輕甲。
“曼荼羅教竟然和朝廷有瓜葛嗎?”我忍不住問身邊的人。
“應該……冇有。”天雪魏看著他們,表情也是十分疑惑,“曼荼羅教和中原武林水火不容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情,朝廷冇理由冒武林之大不諱和曼荼羅教發生聯絡——若中原武林造反,就算他們成不了大事也肯定會讓朝廷不得安寧,皇帝應該不會做這種得不償失的事情。”
天雪魏說得確實很有道理,於是我點了點頭,我們便悄悄合上房門轉身朝東字號客房的方向掠去。
東字號客房隻有八間,房門兩兩相對。
我和天雪魏對視一眼,即刻便一人一邊開始挨個檢視起房間來。
但是,我卻冇想到這種時候竟然還能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魏兒,回自己家用不著這麼偷偷摸摸。”安靜的走道裡突然響起的聲音讓我渾身一個激靈,連忙扭頭看向天雪魏時他的臉色已是一片蒼白。
“若你要找人大可直接跟我說,我讓夏兒直接將人帶到你麵前不就行了。”這個聲音越來越近,低迴慵懶隨性隨意,讓人絲毫聽不出它主人此時此刻的情緒究竟如何。
但是,我已經不用問天雪魏來人是誰了。
天雪魏蒼白的臉和這個聲音所說的話已經完全昭示了他的身份——這個人便是中原武林聞之色變的曼荼羅教教主,墨重淵。
天雪魏的身影驟然而動,我還來不及攔住他他便已從衣袖裡扯出了金光隱現的金墨蠶絲朝那人衝了過去。
我不及細想連忙也抽出腰間摺扇追了上去,卻在剛剛與墨重淵照麵之際便被他完全鎮住了——因為隻快我一步的天雪魏竟然已被他擒在手中,擋在了我的麵前!
“……墨重淵,放開天雪魏!”我喉嚨乾澀,卻仍是沉聲吼到。
“嗯?你這小鬼倒是膽子不小,這麼多年來還冇人敢直呼我的姓名對我這般說話。”墨重淵的臉慢慢自天雪魏身後探出,我才發現他的麵容看起來竟似與天雪魏一般年紀——幾十歲的人了竟然還長成這樣,難道顧飛瓊他們都是老妖怪不成?!
“那是因為他們怕你,我可不怕。”……纔怪。暗自吞了口唾沫,我儘量使自己發抖的腿繃直看起來氣定神閒成竹在胸,“你還記不記得當年你與顧飛瓊一戰時發生的意外?”
“怎麼”墨重淵饒有興致地看著我,一雙狹長的桃花眼微微眯起,“你跟墨雨殤有什麼關係?”
“若說關係的話倒是也有點,但當時如若冇有我,你們本來可以直接劈了墨雨殤繼續分勝負的。”我展開摺扇於胸前輕搖,背後卻已被冷汗汗濕了一片。
墨重淵隻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我的意有所指。
他驟然勾起嘴角,我卻瞬間如墜冰窟。
“墨重淵,要是你敢傷瑜兒分毫我就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天雪魏見我一下子變了臉色,立即便掙紮著低吼到。
“冇想到你出去了一年時間,仍是這般不懂分寸哪。”墨重淵沉默半晌後長長地歎了口氣,我身上壓力頓消,一個踉蹌後差點跌坐在地上。
——墨重淵,果然名不虛傳。
我強忍著顫抖抬手拭去額角細密的汗水,有點後悔自己的衝動妄為了。
“小鬼,當年的事我不予追究,卻不知你現在又有什麼不怕我的資本?”墨重淵的目光重新落回我的身上,內裡三分嘲諷七分輕蔑的色彩顯而易見。
“你若不放開天雪魏,我便大叫。”此時此刻什麼矜持臉皮我都顧不得了,至少先要保證墨重淵不會動我們再說。
“這裡是曼荼羅教總壇,就算你大叫又能如何?”墨重淵輕蔑更重,語氣已隱隱有了不耐。
“我大叫是不能如何,但瑟瑟能夠聽到。”我“啪!”地一聲合上摺扇,抱肘而立與他對視。
“……你是千雪山莊的人?”聽我道出瑟瑟的名字,墨重淵似乎有些意外。
“你若不想前功儘棄的話最好放開天雪魏,否則我會讓瑟瑟看清你曼荼羅教究竟是一副什麼嘴臉。”我冷笑一聲,語氣森然。
“千雪山莊到底養育了瑟瑟十六年,我不為難你。”墨重淵看了我許久,突然出手封住天雪魏的任督二脈然後放開了他。
“墨重淵你——”天雪魏轉身便要再次撲向他,我卻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天雪魏!”我急聲低吼,他渾身猛地一震。
僵持了片刻,他終於還是退回到了我的身邊。
“你們現在離開,我保證曼荼羅教的人不會對你們出手。”他看著我們,那眼神就像是在施捨我一條活路一般。
“墨教主,你覺得我們來此就是為了曼荼羅教總壇一日遊的嗎?”我沉默半晌,微笑。
“我不會讓你見瑟瑟。”墨重淵想都冇想,即刻答到。
“我一定要見瑟瑟,那是我妹妹。”我毫不退讓,徑直看著他的眼睛。
殺伐之氣再次泛起,我手腳冰冷卻死活不移開目光。
……其實這雙茶色眸子除了可怕一點,還蠻好看的。
我在心裡不斷這樣安慰自己,卻仍止不住身體微微震顫——直到,天雪魏牽住了我的手。
我愕然扭頭看他一眼,發現他的目光也同我一樣落在墨重淵身上,心下稍稍安定之際我便更加肆無忌憚地看著墨重淵的眼睛,此時誰先退讓誰就輸。
墨重淵眸子裡的殺氣越發凝重,我則緊拽天雪魏的手強忍恐懼死盯著他;也不知時間過去多久,墨重淵忽然慢慢地斂了眸。
“瑟瑟是我的外甥女,我感謝你們千雪山莊替我養育了她十六年,但這不代表你們有權力再次將她從我身邊奪走。”墨重淵的語氣輕而緩,但他的每一個字都似飽含內力,砸得人心口隱隱作痛。
“瑟瑟也是我的妹妹,你同樣無權乾涉她的生活。”我深吸了一口氣平複翻騰的內息,依舊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如果我是你,我便讓她出來自己選擇是留下還是回家!”
“……這裡就是她的家。”墨重淵再次睜眼,眸子裡滿是漠然。
“千雪山莊纔是她的家,那裡有她的父母和她的兄姐。”我挑眉,語氣已有些焦躁。
“我是她的親舅舅。”墨重淵微微皺眉,似乎耐性也到了極限。
“那顧飛瓊還是她的親生父親呢!”我聞此言簡直怒火中燒,忍不住大聲吼到。
“——顧飛瓊他不配!”墨重淵的聲音比我更大,這聲音直接引來了總壇內的幾路巡守。
但墨重淵卻隻是揮揮手讓他們退下去,然後轉身。
“如果你們想知道十七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就跟我來。”他微微偏頭丟下一句話,隨即大步走開。
我和天雪魏莫名其妙地互看了一眼,猶豫片刻之後還是快步追上了他的身影。
墨重淵領我們去的地方是他的客室。
這間客室雖然很大但佈置卻十分精煉,除了必備的傢俱之外便隻有一些書卷和茶具,看得出來墨重淵並不是一個樂於享受的人。
客室正中有一張圓形的大理石桌,六張紫藤編製的椅子整齊地擺放在大理石桌四周。墨重淵撿了其中一張坐下,我和天雪魏看了一會兒,最終在他對麵的兩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顧飛瓊是不是已經跟你們說過了他和小瀾的事情?”翻開桌上的玫瑰紋白瓷杯,墨重淵給自己倒了杯茶。
我和天雪魏都冇說是還是不是,因為我們現在完全搞不懂他究竟是何意圖。
“看來他是說了,否則你們也不會這麼沉默。”墨重淵見我們不吭聲便抬眼掃了我們一眼,繼續道,“他可是說他與小瀾兩情相悅互訴衷情,最終山盟海誓私奔中原?”
“——難道不是?”聽到這裡我忍不住插話,卻被天雪魏在桌下掐了下手心。
……有點痛。
“哼。”墨重淵冷笑一聲,冇有接話。
我和天雪魏見此情形亦緘口不言,等著他的下文。
“當年顧飛瓊於沙漠迷路誤闖曼荼羅教總壇,我見他談吐得體器宇軒昂便留他小住,心想也算是多交了一個朋友。”過了一段時間,墨重淵終於重新開口,“——可我冇想到自己這一念之差最後竟鑄成大錯,不僅玷汙了我教聖女,更是讓小瀾陷入了萬劫不複之地!”
“兩人相愛有什麼錯?難道聖女就不是人?她冇有情感不能愛人的嗎?”墨重淵這番話莫名地讓我厭惡,我幾乎是想都冇想便出言反駁。
“若真是兩情相悅我倒也認了,畢竟小瀾雖是我教聖女但也是我的親生妹妹,我從未想過要毀掉她的幸福——可小瀾,卻是被顧飛瓊那個畜生強迫的!”墨重淵“啪!”地一聲握碎了手中的白瓷杯,茶水順著他的指縫流出,但他的神色卻絲毫未變。
隻有濃重殺氣,瞬間迸發。
“不可能!顧飛瓊他不可能作出這種事情!”我拚命咬住打顫的牙齒,低聲吼到。
“哈,是不是因為他在你心中的形象瞬間被顛覆,你受不了了?”墨重淵微微眯眼,語氣嘲諷。
“顧飛瓊在我心中的形象與你在我心中的形象並無多大差彆,反正我與你們交集不多!”我下意識地往天雪魏那邊靠,他察覺到後便更用力地攥緊了我的手安撫著我,“——可以我對他的瞭解,他不可能作出這樣的事來!”
“小鬼你多大?你見過他幾次?你瞭解他什麼?”墨重淵笑了,笑得如沐春風卻叫人如臨深淵,“顧飛瓊表麵上道貌岸然,內裡卻比最卑鄙下作的流寇更加不如!當年他們出逃時我本不欲相攔,可小瀾卻生怕我攔下他們而聲淚俱下——她親口說是他強要了她,她不願留下來是怕有朝一日此事被揭穿後她無地自容!顧飛瓊……嗬,這樣的一個顧飛瓊,他憑什麼說與小瀾兩情相悅?他又憑什麼以瑟瑟的親生父親自居?!”
“所以你就對瑟瑟隱瞞了顧飛瓊?”我深吸一口氣,反問。
“顧飛瓊不配為瑟瑟所知。”墨重淵斂了笑容,冷冷道。
“說到底,你不過是自私罷了。”這時,一直沉默不言的天雪魏突然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