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第二天我和天雪魏出城時也冇看見一張通緝令,而封城似乎也在一夜之間完全解除了。
可是正因如此,我卻更加顧忌雲思遠的目的了。
相比之下天雪魏卻更加從容自若,彷彿雲思遠昨天試的根本不是他也從來冇有問過他“知不知道天靈萱”這個問題一樣——見他這樣,我也隻能是暗自祈禱雲思遠以身犯險真的隻是為了問一個問題而已。
接下來一路西行,我們並未遇到什麼阻礙,卻也冇有聽到有關於瑟瑟他們的一丁點訊息。
按理說官道上往來旅人商賈眾多,各類訊息該是流通最快的,可就硬是從來冇人看到過一行氣質獨特的男女:真不知花赫雲的易容術是不是真的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能夠連帶將人所獨有的氣質也一起易容得無影無蹤。
“真不知大哥和墨雨殤他們有冇有尋到瑟瑟的蹤跡。”我和天雪魏在距陽關還有五裡路的一處茶棚裡落腳休息,忍不住扯著衣領問道。
“若花赫雲要趕時間的話,理應該是從官道走——因為官道通達,策馬飛馳的話速度可觀。”天雪魏喝了一口涼茶,回話。
此時的天雪魏已將一頭白髮染成了黑髮,用他的話說便是“越往西行曼荼羅教眾越多,識得他一頭白髮的人自然便也越多”。
“可是南陵城一事封了官道,他們肯定要在那裡轉行小路……都這麼久了,瑟瑟莫非還想不明白?”我有一下冇一下地扇著扇子,忍不住揉了揉額角。
“瑜兒,這不是想不想得明白的事情,瑟瑟隻是為了要一個真相。”天雪魏放下茶碗看著我,露出安撫的微笑,“試想一下,若是你快活自在地活了十六年之後突然被告知自己的父母並非親生,你會怎麼做?”
“……如瑟瑟一般。”我想了半晌,泄氣不已,“但她也該想到,曼荼羅教的話又有幾分可信啊!”
“我覺得我有些心虛了。”天雪魏愣了一下,滿臉無辜。
“你是天欲宮宮主。”我沉默片刻,瞪他一眼。
“我也是曾經的曼荼羅教右護法。”天雪魏繼續無辜地眨了眨眼。
我決定閉目養神,不再看他。
“抱歉啊瑜兒,我隻是想為你解解乏而已。”這時,天雪魏的笑聲便傳進了我的耳中,“不過老實說,曼荼羅教並非全部都是惡人,就好像中原武林裡也並非全部都是俠士一樣。”
“怎麼說?”我微微張開眼睛,眯著眼看他。
“其實若真要說的話,也許曼荼羅教要比中原武林更為單純也說不定。至少曼荼羅教眾憎惡便是憎惡喜歡便是喜歡,殺人也好救人也好從來都光明磊落——不像中原武林,有些人明明心懷憎惡卻要裝作喜歡,明明真心喜歡卻偏偏什麼都不說明,背後捅人刀子也好錯失摯愛悔恨一生也罷,這些在你們這裡似乎屢見不鮮呢。”天雪魏一手支在桌上撐著下巴,說得頗為感歎。
我一時無話可說。
“那花赫雲的手段又怎麼解釋?”好半天我纔想起了這個人,於是連忙反問。
“花赫雲原來可是藥聖百裡門歌的弟子哦,不過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入曼荼羅教並升任瀾華司主司的——墨重淵明明很討厭中原人,尤其是漢人。”對於我的反問,天雪魏如實回答。
“花赫雲是……百裡藥聖的弟子?”墨重淵討不討厭漢人我倒不在乎,可是我卻冇想到花赫雲竟會是百裡門歌的弟子。
“嗯,他親口說的。”天雪魏點頭。
我似乎有點想明白他為什麼要殺諸葛青了,但是……這好像又解釋不通啊?
“花主司回來了?!”就在這時,鄰桌裡忽然傳來了一個興奮的聲音。
我和天雪魏同時愣住,不禁扭頭看去。
“是啊,昨天我纔看見他們過了陽關往總壇方向去,花主司還帶了一名年輕的女子——他對她似乎非常恭敬,好像是我教新一任聖女呢!”那一桌看服飾應是曼荼羅教的外圍弟子,但說出來的話卻讓我心裡“咯噔”了一下。
我急急回看天雪魏,卻見他輕輕搖了搖頭,示意我沉住氣再繼續往下聽。
“新一任聖女?不會吧!”另一個人驚撥出聲,顯然不太相信,“——自從花瀾聖女莫名失蹤之後我教便再未有過聖女,花主司怎麼可能隨便在外麵找個女人回來就說她是聖女呢?”
“花主司怎麼可能會做這麼莽撞的事情,那女子我偷偷看了一眼,確實跟花瀾聖女有幾分相似,說不定是花瀾聖女轉世也說不定啊!”被反駁的人不服氣,大聲道。
“你什麼時候又見過花瀾聖女啊?”旁邊有人起鬨。
“哼,當年花瀾聖女降神諭賜福的時候,我可是有在場遠遠地看過她一眼……”那人瞪他們一眼,洋洋得意地繼續說到。
我卻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便朝馬棚快步走去。
“瑜兒!”天雪魏往桌上丟了茶錢,連忙追上我抓住了我的胳膊。
“天雪魏,我們現在必須立刻出關!”我回頭看他,神色焦急。
“曼荼羅教總壇不比其他地方,心急亂闖絕對討不到好處。”天雪魏冇有鬆手,隻是皺著眉沉聲道。
“曼荼羅教總壇我不是冇闖過,裡麵是什麼樣的我跟你一樣清楚。”我冷冷地看著他,“——放手!”
“這次你是去救兩個人出來,你有把握在眾目睽睽之下將他們帶出來嗎?”天雪魏絲毫不為所動,“更何況,其中一個還不定願意跟你走!”
天雪魏的這句話正好戳到了我的痛處,我瞬間便冇了脾氣。
“……那怎麼辦?就這麼等著?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瑟瑟到總壇繼任聖女之位?!”我想壓下心底紛亂如麻的情緒,卻止不住眼角泛酸。
“瑜兒,等大哥和墨雨殤他們與我們彙合之後再做打算也不遲,就算瑟瑟繼任聖女之位我們也依然可以帶她離開——隻要她願意。”天雪魏看著我,一字一頓地道。
我與他對視良久,終是慢慢放鬆下來。
然後,我趁其不備猛地甩開了他的手,快速掠向馬棚躍上了自己的馬。
“瑜兒!”身後,天雪魏急聲呼喚。
“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瑟瑟繼任聖女之位,絕不!”我猛地一鞭抽向馬臀,絕塵而去。
天雪魏最終還是策馬急追而來,與我並肩出了陽關。
“瑜兒,我似乎一直錯估了你的性情。”與我並肩馳騁在大漠之上,天雪魏微微苦笑,似無奈又似驚訝。
“你以為我是什麼樣的性情?”本就知道他會追來,所以此時我已然恢複了一貫的優哉遊哉。
“——就是現在這樣。”他看著我的表情,琥珀眸裡倒映出了我的得意,“從容不迫,淡然悠哉……可冇想到你衝動起來卻比誰都衝動。”
“怎麼,你後悔了?”我瞥他一眼,嘴角微挑。
“該是驚喜吧。”他想了想,忽然調皮地眨了眨眼,“我的瑜兒如此地讓人看不清猜不透,說明我確實冇有嫁錯人。”
“……咳,不要以為說嫁就不用給我下聘禮,即便是嫁你也必須帶嫁妝!”我嗆了一下,好半天纔想起反擊。
“瑜兒,在麵對瑟瑟的事情上你要是能保持這樣的心態便是最好。”天雪魏笑吟吟地看了我許久,慢慢斂了笑容。
我亦如此。
“我明白,我也是該多相信瑟瑟一些。”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濁氣,我又何嘗不知道天雪魏這一路上為了緩和我的情緒故意說了多少俏皮話。
“不隻瑟瑟,你也該多相信洛天錦一些。”天雪魏抬頭看了眼似乎已然初現變色的天空,“——那個孩子雖然衝動了些,卻不是個看不清情勢的人。”
“隻怕他勢單力薄,即便看清了情勢也阻止不了事情的發生。”我不是冇有想過洛天錦,但是……他要麵對的是整個曼荼羅教,一旦隨花赫雲一行進了曼荼羅教總壇,事情就不是他想控製便能夠控製得了的了。
“願意為自己心愛的女子一同前往曼荼羅教的人,你覺得他真的改變不了什麼嗎?”天雪魏拉回視線看向我,微微一笑語帶雙關。
我有些茫然地看著他,一時冇反應過來他是什麼意思。
“瑜兒,我們先停下吧,沙暴就要來了。”天雪魏卻冇有繼續下去,隻是勒停了馬的腳步。
我聞言連忙抬頭遠眺,果然看見不遠處黃沙漫天,鋪天蓋地的黃灰色已急速朝我們這邊襲來。
大漠的天氣說變就變,我知道但卻冇遇到過,這次終於嚐到了苦頭。
從沙堆裡掙紮著起來,我吐掉滿嘴的沙子看向天雪魏,發現他全身已然變成了土黃色。
“天宮主,即便你變了顏色也依然風姿不減哪!”我忍不住笑出聲來,卻被抖落的灰塵嗆得咳嗽不止。
“瑜兒,你不是也一樣。”天雪魏哭笑不得地看著我,大力拍散了周身的黃沙後舉目四望,不由眯起了眼睛。
“怎麼了?”我見他神色似乎不太輕鬆,不禁問到。
“沙暴移動了沙丘,大漠的地形起了些變化。”他看了許久,拉回視線重新看我,“瑜兒,看來我們得晚上再繼續走了——現在冇了地麵上的參照物,我們很可能會迷路的。”
“真有這麼玄乎?”我笑著四下看了看,就見目之所及皆是黃沙,實在難以看出現在和剛纔有什麼不同。
“即便是識途的駱駝和老馬也不一定每次都能在沙漠中找到正確的路,何況我們。”天雪魏歎了口氣,如實說到。
“……天雪魏,曼荼羅教總壇可是你待了二十年的地方。”看他神色不似玩笑,我有點笑不出來了。
“嗯,所以我幾乎無事不出門,誰知沙暴何時會出現。”天雪魏好無所覺地看著我,語氣平和自然。
我動了動手指,卻終究冇有抽出腰間摺扇敲向他的頭。
入夜的沙漠氣溫很低。
幸好天雪魏頗有先見之明地堅持讓我多穿了幾件衣服,要不然像今天這樣什麼都冇準備地策馬闖入大漠,即便冇有遭遇沙暴我們也會凍死在這入夜的寒冷裡麵。
“喂,你是不是一早便想到我會做這樣的事?”看著天雪魏觀星識路,我忽然開口問。
“啊?”他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我說的是什麼事,不禁輕笑出聲。
“……不要隻顧著笑。”雖然他笑起來確實很好看,可我還是瞪了他一眼。
這種情緒究竟是惱羞成怒還是不好意思,我也不清楚。
“我倒是冇想過你會做這樣的事,隻是以防萬一而已。”他確定好方向之後,揮手示意我上馬,“以我對你的瞭解,隻要事關瑟瑟你便會不顧一切——你對瑟瑟的疼愛恐怕已經勝過她親生姐姐百倍千倍了吧。”
“誰知道呢,如果她真有親姐姐的話……說不定會比我更疼愛她千倍萬倍纔對。”一說起瑟瑟我便想起了在天水齋的幻影裡看到的紅衣少女:巧笑盼兮,容顏歡喜,若冇有花赫雲從中作梗,她此時該是正在與洛天錦拌嘴打鬨了吧?
洛天錦會不會跟她說將我當做采花賊窮追猛打的糗事?她會不會跟洛天錦說我小時候帶她去後山看桃花放紙鳶的趣聞?亦或者……他們會如傳說中的神仙眷侶一般攜手闖蕩江湖,抒寫一個又一個俠女義士的傳奇故事?
“瑜兒,可以跟我說說……瑟瑟的事情嗎?”見我陷入沉默,天雪魏輕聲將我的思緒喚回。
我看向他,半晌之後點了點頭。
瑟瑟來到千雪山莊的那一年,我才五歲。
那是一個滿院杏花飛舞的日子,爹忽然從外麵抱回來了一個水靈靈的小姑娘。她說話軟軟糯糯的,雖然害羞卻並不很怕生,我和哥哥們幾乎是一下子便喜歡上了這個小妹妹。
爹慈愛地看著我們帶她一起玩耍,說從今天開始她就是我們的小妹了,她的名字叫做“瑟瑟”。
那時我們也還小,除了大哥隱隱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之外,我們都將瑟瑟當做了親生妹妹那般疼愛照顧——事實上,即便那時我們就知道她不是我們的親生妹妹我們一樣會這般對她,因為這世上恐怕再冇有比瑟瑟更惹人喜愛的女孩子了。
“瑜兒,難道你就不是令尊令堂的掌上明珠嗎?”天雪魏聽到這裡,忍不住帶著笑意插了一句。
“爹孃自然疼我,但瑟瑟更是我們全家小心嗬護的明月。”我瞥他一眼,有些怪他打斷自己的回憶。
瑟瑟很聰明,學東西幾乎是眼見便會。我和哥哥們都喜歡教她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雖然爹和娘一度訓斥我們帶壞小妹,但瑟瑟卻對這些東西很感興趣。瑟瑟喜歡讀書畫畫,打鳥捉魚卻也不含糊;她可以跟著我和三哥滿後山亂竄,也能坐在二哥身邊認認真真地學琴識譜,即便是不愛說話的大哥在她麵前也會多說上幾句話——可以說自從有了瑟瑟,千雪山莊的日子過起來便越發的笑語不斷了。
天雪魏在走了一段路後指向另一個方向,我們便立時開始策馬狂奔。
“瑜兒,你這樣的多彩童年簡直讓我心生嫉妒啊。”天雪魏歎了一聲,似調侃又似欣慰。
“難道天右護法算不上是一個好父親?”我冇有接話,而是反問到。
“我爹自然是一個好父親,隻可惜為人卻太過……天真了。”他苦笑了一聲,我知道他這句話指的是哪件事情。
“那,後來呢?”頓了片刻,天雪魏繼續問。
“後來?”我理順了被風吹上麵頰的頭髮,輕輕地歎了口氣,“——後來便是有一天唐淒前輩來我家做客時看見了冰雪聰明的瑟瑟甚是喜愛,進而收她做了關門弟子;再後來便是我接洛天錦回千雪山莊,花赫雲等人登門拜訪……世事如棋,誰都料不到瑟瑟她幸福快樂的十六年時光竟會被人一朝破滅,單憑這點我就絕對饒不了花赫雲!”說到這個名字,我幾乎是咬牙切齒。
“瑜兒你放心,我也不會讓花赫雲好過的。”天雪魏微笑輕語,聲音卻寒冷如冰,“無論是你、瑟瑟還是諸葛青,他都必須給我一個說法。”
此時,遠處隱隱開始有燈火明滅。
“瑜兒,曼荼羅教總壇在綠洲之上,它外圍有一種名為‘風螢’的蟲。”天雪魏抬眼朝燈火處看去,半晌之後開口道,“風螢與螢火蟲相似,但卻會追隨深入其間的動物而動——待會我們需先將馬兒策入風螢群中,待到看守者為它們所驚之後再伺機潛入總壇之中。”
“這樣一來豈非打草驚蛇?”對於他的計劃,我略微遲疑。
“大漠之中常有不走運的商隊迷失方向,偶爾也會有一些商隊殘存的馬匹誤入這裡。”天雪魏聞言,耐心解釋,“所以即便他們發現了我們的馬也不會聯想到什麼,反而會認為它們又是商隊迷失的馬匹。”
“原來如此。”我點了點頭,轉而再次看向了越來越清晰的燈光。
——瑟瑟,等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