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多情 【第三十八章 合歡香去歡何處】

“哈，都說‘神隱’能人異士頗多，今日一見吟裳信服。”水吟裳愣了一下，旋即便是一聲長歎，苦笑不已。

“水吟裳，破障！”少年獨有的嗓音冷冽而起，水吟裳渾身一震，抬手擦去了嘴角血跡。

她抓住椅子扶手，用力將自己撐到了椅子上。

“天宮主，可否替吟裳將琴取來？”水吟裳費力地喘了一陣，氣息微弱。

天雪魏聞言不禁低頭看我，我點了點頭。

隨即他便鬆手掠向了座上，單手將古琴攜下放到了水吟裳手中。

“多謝。”她對天雪魏笑了笑，隨即將古琴放正在雙腿之上。

待她雙手按住琴絃撥動出第一聲琴音時，被點穴的眾人霎時清醒。

“我這是……哎？誰點了我的穴！”雲思雪率先出聲，卻突然發現自己竟然動彈不得。

也就在琴音響起的那一瞬，四道灰影分彆射向了蘇燁雲思遠等四人，不消片刻他們便放鬆開來了僵直的身體。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蘇燁揉著發脹的額角，幾乎是下意識地出聲道。

“……夢醒了而已。”我看他一眼，眼角卻瞥見了搖搖欲墜的水吟裳。

“小心！”我一個箭步衝過去眼疾手快地抱住了她，但卻冇能接住墜地的琴。

琴音悶響，便見琴身乍裂琴絃繃斷。

“封公子，原來你……”水吟裳撞進我的懷中，臉上即刻露出了吃驚的表情。

“我不過是習慣英雄救美罷了。”打斷她的話，我在她耳畔輕聲說話時故意咬重了“英雄”二字。

水吟裳沉默片刻，撥出了一口氣。

“多謝封公子。”她再次抬頭時，對我感激微笑。

“不過舉手之勞而已。”動作輕柔地將她扶住坐穩，我才慢慢鬆手退開一旁。

“陛……雲公子，請問水吟裳當如何處置？”這時，麵有刀疤者朝雲思遠抱拳低聲道。

“官爺說笑了，我不過是一名過路的商人，這件事如何能問我定奪呢。”雲思遠表情微妙地看了我和天雪魏一眼，笑著回到。

“這……”對方為難地看了眼其他三人。

“如此惑民擾心者，如不羈押定罪何以安撫百姓？”沈一見他們麵露難色，突然出聲道。

灰白衣著的四人聞言立時互看一眼，隨即便轉身將水吟裳團團圍住。

“水吟裳，天水齋即刻起查封，你也需隨我們走一趟。”聽力極佳的白淨青年溫和地笑著，言辭間不含半分溫度。

“嗬，不知吟裳所犯何罪？”水吟裳絲毫未露出懼色，雖氣息微弱卻不急不緩。

“擅調禁香禍害百姓，隻此一條按天朝刑律便可定你死罪。”麵容文秀清俊的女子低聲接話，她的手已經搭在了腰間的短匕之上。

“試問，我可有謀財害命？”水吟裳繼續問。

“合歡作用等同五石散，這還不叫謀財害命？”四人當中年紀最小的少年冷哼一聲，語帶不屑。

“合歡作用等同五石散，卻不會如五石散那般傷身損氣。”水吟裳微微闔目，語氣亦談不上溫和，“我天水齋設於南陵城，不過就是希望能給需要之人一絲希望一縷慰藉——如此這般，何錯之有？”

“錯便錯在，你私調合歡。”雲思遠歎了口氣，語帶惋惜。

“歸根結底，還是在一個‘私’字上。”水吟裳慘笑一聲，話語間第一次夾雜了憤恨情緒。

灰白女子作勢便要上前將水吟裳拿住，我卻在同時邁開了幾步，正好擋在她的麵前。

“……官府辦案，閒雜人等退去一旁。”她見我擋道不禁微微皺眉，卻並未有過激的言辭。

“江湖中事，官府之人也不好插手啊。”我展扇輕搖，得體微笑。

“子瑜？”蘇燁雖不知道我要乾什麼，卻還是迅速擋在了水吟裳麵前。

天雪魏更不消說，早就將地上的殘琴撿起放在了水吟裳右手旁的桌子上。

“子瑜，這件事已經牽扯刑律，不單單是江湖之事了。”雲思遠這時已經重新撿了一張椅子坐下，神色平靜。

“刑律還道民間不得私鬥，可江湖之上私鬥之事莫非還少？”我看向他，話卻是對這四個人說的，“水吟裳即便私調所謂禁香，但她一未販賣二未害人，自行玩賞又有何不可？”

“封大哥，剛剛你才為她所惑，不要再執迷不悟啊！”雲思雪聽我這麼說，好看的柳葉眉不禁皺到了一處。

“剛剛？——剛剛我的確是做了一場好夢。”回想起剛剛那如同近在手邊的紅衣女子，我心中一時五味雜陳，“不過也多虧這場夢讓我深深地記住了一件事，一件絕對不能忘記的事。”

“封公子，謝謝你。”水吟裳輕聲道謝，感激之意飽含其中。

“我隻是實話實說而已。”略微偏頭向她致意，我的目光落在了白淨青年身上。

“公子看我作甚？即便我願意放行天水齋主，恐怕我同僚們也不會願意的。”見我看他，他做了個無能為力的手勢。

“不用放行，你們離開便可。”不等我說話，天雪魏便往前踏了一步。

“年紀輕輕便如此不在乎自身內力，我是該誇你自信還是該笑你無知呢？”傷疤男子冷笑，聲音低沉。

“即便剛剛為瑜兒渡去了些內力，但與你們交手我想還不成問題。”天雪魏也不惱，隻是笑著將金墨蠶絲握在了手中。

“四對三，我們豈非勝之不武。”少年“嘖”了一聲，似乎不屑動手。

“小子倒是口氣不小，隻可惜太不知天高地厚。”蘇燁忍不住冷哼一聲，想容刀已然伴著清音出鞘。

“這麼說，諸位真要蹚這趟渾水？”白淨青年掃了我們一眼，目光最後落在了我的臉上。

“江湖本來就不清，多蹚幾次也無妨。”我笑著猛地一合摺扇，對方殺氣驟然暴漲。

“擋神隱者，神隱其蹤。”白淨青年微笑依舊，但吐出來的詞句卻是森冷無比。

“輕江湖者，江湖不容。”我也微笑，笑得溫文爾雅。

就在我們全部繃緊神經等待相殺起時，雲思遠忽然笑出了聲來。

這一聲笑，在眾人皆屏氣凝神的天水廳內顯得尤其突兀。

“——官爺們，何必如此。”雲思遠笑罷之後，如此說到。

神隱眾人聞此言，殺氣竟然瞬間消散大半；但我們卻不敢大意，除卻聽覺之外其他感覺仍是緊緊鎖在對麵四人身上。

“所謂‘法理不外乎人情’。”雲思遠起身，同雲思雪沈一三人走到我們中間，“既然天水齋主並未瀉出此香奧秘也未將此香流出南陵城，諸位官爺何不網開一麵，且將香料等物帶走便罷？”

“雲公子，水吟裳可是知道製香秘法的！”刀疤漢子聞言，立時皺眉。

“知道又如何？隻要流不出去便好。”雲思遠挑了挑眉，似乎意有所指。

白淨青年沉吟片刻，看向一旁的女性同僚。

對方有些迷惑，卻在片刻之後露出了瞭然神色。

“水吟裳，故念你不過初犯，我們這次便不拘你回官府定罪論處。”女子看向水吟裳，語氣平靜如閒話家常，“——但是，你必須留下你的舌和右手手筋。”

“這還不如將她緝拿歸案呢！”還不等女子話音落儘，蘇燁都忍不住張口插話了。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難道這不是最基本的常識嗎！”少年瞪他一眼，十分不屑。

“官爺們真是好氣度。”我看著他們，語氣依舊。

“水吟裳，你是自己動手還是由我來？”文秀女子說話間已經拔出了腰間匕首，寒光映照於牆上，冷氣森然。

“誰準你們這樣便動手？”天雪魏眯起眼睛看向他們，隱隱已有出手的跡象，“且不說我們不準，即便從刑律上來講你們也冇有資格濫用私刑！”

“多說無益啊。”白淨青年見此情勢，不禁歎氣。

“早便是多說無益了。”我笑著將摺扇彆進了腰間，隨即將腰封裡的軟劍一把抽了出來。

就在這時，水吟裳突然暴起如電般直射毫無防備的雲思雪而去！

我眼角瞥見她動時亦足下急點飛速衝向雲思雪，沈一和天雪魏幾乎是緊隨我後。

“哥哥！”雲思雪何曾見過這樣的情形，待水吟裳直撲向她時她便隻剩下反射性的擋臉驚呼了。

沈一直撲雲思雪想要將她抱離，無奈水吟裳著實動作太快；而我也隻堪堪擋在雲思雪麵前，我甚至清楚地看見了水吟裳雙手握住直朝我脖間纏來的琴絃！

說時遲那時快，追上她的天雪魏右手一揮金墨蠶絲立時舞開，幾乎是瞬間便將她纏倒在地——即便天雪魏已經手下留情，但金墨蠶絲依舊讓水吟裳身上多出了十數道血印。

“封……封大哥！”雲思雪從後麵一把抓住我的衣服，哭腔明顯。

“雲姑娘莫慌，已經冇事了。”我低聲安撫了她一句，隨即眼神複雜地看向倒地的身影，“——水吟裳，你這又是何苦。”

“封公子，你們願保吟裳吟裳已心存感激，但吟裳並不想連累你們。”水吟裳抬眼看我，笑容慘淡，“合歡之秘本就不屬當朝，朝廷將其列為禁香隻是因為他們不懂如何調製……所謂合歡，不過是前朝的欺民之香罷了！”

“欺民之香？——難道！”我低聲重複了一句，卻突然想起了之前種種幻境，忍不住抬眼直看向神隱的那四個人。

“合歡的用處，又何須你們操心？”白淨青年在水吟裳說出這番話時慢慢斂了神色，眼底射出精光。

“封公子，吟裳阻止不了他們帶走合歡，卻希望能留這一雙手繼續奏出醒世之音。”水吟裳吃力地扭頭看了他們一眼，似乎是在咬牙切齒，“就像剛纔，震碎他們的迷障那般破除他人的癡執！”

“說得再冠冕堂皇又如何？依舊改變不了你以合歡之香愚惑南陵百姓的事實。”沈一冰冷的聲音突然響起，這聲音裡夾雜著顯而易見的火氣，一聽便是在為水吟裳妄圖襲擊雲思雪一事動怒。

“天水齋主，無論你私調合歡也好擅用合歡也罷，這些其實都不重要。”雲思遠再次笑了，可這一次的笑卻已冇了剛剛的閒雅從容。

“可是，你不該想對雪兒出手。”他話音未落，沈一已經瞬間閃至了水吟裳身旁！

“天雪魏！”我立時吼道。

天雪魏瞬間將金墨蠶絲抽離水吟裳周身，一個閃身便是一腳飛踢自衝正欲對水吟裳下手的沈一而去；乍逢此變沈一隻得急退，蘇燁見勢即刻將水吟裳打橫抱在懷裡，而神隱四人眾則分四個方位封死了蘇燁的退路。

隻半盞茶不到的時間，天水廳裡的局勢立時又是一個變化——雲思雪在我身後不知所措，天雪魏與沈一對峙，蘇燁抱著水吟裳被神隱四人眾團團圍住，而雲思遠卻站在不遠處如同局外之人。

“雲兄，你的心情我能夠體會，可畢竟雲姑娘現在毫髮無損。”這麼對峙下去根本於我們不利，我隻好扭頭看向雲思遠。

“子瑜，既然你能夠體會我的心情便不該對水吟裳一護再護。”雲思遠也看著我，語氣平靜。

“雲兄，水吟裳至多隻是想挾持雲姑娘助自己離開天水齋而已，她也不一定想過要傷害雲姑娘。”我繼續道。

“子瑜，水吟裳今天非死不可。”雲思遠歎了口氣，彷彿定人生死的話語不過隻是在談論院內的桃花何時凋零。

“雲兄，我也不想傷害雲姑娘。”察覺到了身後人的不知所措，我略一狠心，沉聲說到。

“……子瑜，莫不是你也想步水吟裳後塵？”雲思遠聞言頓了一下，眼神瞬間變了。

“若雲兄信得過我，我替水吟裳作保，擔她絕對不會將合歡香調製之法泄露出去。”那眼神不似平日裡我看過的殺氣凜然，若有似無的陰鷙狠厲讓我冇來由地一身冷汗，卻仍是要咬牙將話說完。

雲思遠低吟不語，一時間天水廳內靜得隻能聽見輕微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