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齋外觀看來古樸典雅,內裡佈置亦是走得前朝飄逸閒逸之風。
不過院裡的水池卻是點綴精緻,不僅池裡有荷花睡蓮交相輝映,池畔亦有十幾株桃花樹交叉錯落——等等,荷花睡蓮此時開花倒還不算奇怪,可為何這裡的桃花竟此時還未謝呢?
“封大哥,你在看什麼?”雲思雪見我突然駐足皺眉,不由好奇地問。
“……不,冇什麼。”我搖搖頭,決定暫時將這個疑問藏在心底。
“雪兒。”這時,早已步入天水廳的雲思遠在廳內揚聲喚到。
“來了!”雲思雪笑著答了一聲,我們隨即便走進了天水廳。
我敢擔保,第一次踏進天水廳的人眼光絕對移不開座上之人。
論美人,天水齋主水吟裳絕對算不上是個一等一的美人;但她的美卻不在她那張清麗脫俗的臉,而在氣質。
座上的水吟裳身著一襲淡綠長裙,白色廣袖紗衣罩在裙上更顯飄逸出塵;她那一頭烏亮長髮並未如尋常女子般挽成髮髻,而是隨心隨意地搭在肩前背後,顯出一派悠閒自在的魏晉風骨。
“諸位,吟裳便不拘禮了。”她見我們踏入廳內隻是笑了一笑,連手都冇從古琴之上移開半分。
“齋主請隨意,我們自便。”雲思遠拱手一笑,隨即便撿了一張椅子自行落座。
雲思雪自然鬆開我坐去了她哥哥身旁,而沈一則一如既往地站在雲家兄妹身後,並不落座。
我和天雪魏蘇燁互看一眼,亦在他們對麵的三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難得天水齋能來這麼多貴客,吟裳可要受寵若驚了。”水吟裳輕輕地撥了一個音,在餘音繚繞間低聲笑道。
“齋主見笑,我們又怎麼能稱得上是貴客。”聞此言,我摺扇一展回以笑顏,“——倒是齋主如此超凡之姿,卻著實讓我等大開眼界。”
“玉辰公子不必妄自菲薄,誰都知公子你雲遊四海見識廣博,更因好行俠義事而在江湖當中名聲鵲起——如此還談不上貴客,這世上的貴客又有幾多?”水吟裳笑意不減,又有幾個音自她手中低吟而出,“至於你左右這兩位麼……天人儀錶冠絕天下的天欲宮宮主與‘雲想衣裳花想容’當中的想容刀,哪個又不是當今武林風頭正勁的青年才俊呢?”
“嗬,我倒是第一次被人稱作‘青年才俊’哪。”天雪魏輕笑一聲,語氣曖昧不明。
“曼荼羅教能人輩出,即便說它能同中原武林分庭抗禮也毫不為過,你如何擔不起青年才俊之名?”水吟裳聽見他的輕笑,反問一句。
天雪魏愣了一下不再說話,看他的表情我就知道他的確真冇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看來齋主纔是見多識廣,一眼便看穿了子瑜他們的身份。”雲思遠這時亦笑了。
他看向水吟裳,眼裡似有銳利一閃而過:“但不知,齋主又為何將我們當做了貴客呢?”
“公子,其實當你們全部步入天水廳之後我倒是百思不得其解了。”水吟裳這時終於抬起了一隻手支住下巴,頗有興味地看著雲思遠曼聲道。
“不知齋主不解何事?”雲思遠表情不變,語氣溫和。
“自古江湖與朝廷就算不是水火不容也是井水不犯河水,可是像你們這般關係融洽至此的……我當真還是第一次見。”水吟裳的一雙明眸掃過雲思遠他們又掃過我們,語氣似好奇又似惋惜,“莫非如今的朝廷真的這麼吃香,連你們這些武林新秀都甘願為它所用了嗎?”
“齋主,你是說雲公子他們是官府中人?!”水吟裳此話一出,蘇燁便猛地站了起來。
“蘇少俠稍安勿躁,齋主雖閱人無數但也難免不會出現一兩次失誤。”雲思遠聞言卻是神態自然,絲毫不見慌亂之色,“——齋主,不知你是如何斷定我們乃官家之人的?”
“公子,金星紫檀可是紫檀木中難得一見的珍品,陳年的尤其如此。”水吟裳目光掃向他腰間的佩劍,語氣懶散。
“難得一見便不是不得見,我是商人,齋主當知這世上的奇珍異寶很多都是能為錢所購的。”雲思遠摩挲著佩劍上的紫檀劍鞘,語氣平靜。
“但據我所知,陳年金星紫檀木在中原卻隻為三家所有。”水吟裳撩撥了一下散落在琴絃上的頭髮,指甲似有意又似無意地輕輕掛過六道琴絃,“東陵慕容家,淮南鬆家以及……”
“——皇家。”我接過水吟裳的話,目光卻落在院子裡盛開的桃花之上。
“玉辰公子可是已經猜到了這位公子的身份?”水吟裳語含笑意,略帶調侃。
“自然冇有。”拉回目光與她對視,我微微一笑。
“哦?”水吟裳愣了一下,似乎冇想到我竟是這般回答。
“齋主,我隻是在想……我們前來拜訪卻與我們是何身份有什麼關係?”我展扇掩麵,氣定神閒。
“哈,看來倒是我失禮了。”水吟裳臉上不快一閃即逝,隨即笑而撫掌。
“子瑜——”蘇燁倒是還想再說什麼,已到嘴邊的話卻被我一眼瞪回了肚裡。
“為表歉意,吟裳便獻歌一曲吧。”水吟裳用手指撥了兩下琴絃,發出綿長悠遠的聲音,“——諸位來時,其實我剛好已調正了音律。”
“相請不如偶遇,南陵城誰人不知天水齋主的古琴亦是一絕呢?”雲思遠溫文微笑,雲思雪也是一副期待不已的神色。
我扭頭看了看天雪魏,發現他並無任何異樣,但心底卻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院內勝放的桃花……池裡吐蕊的荷蓮……清逸出塵的美人……直指人心的話語……
我額角隱隱抽痛,腦子裡有無數細碎畫麵閃過卻連不成完整的線;而此時,水吟裳素手輕掌,清越琴音立時自她指尖流瀉而出。
天水廳內似乎一瞬間便佈滿了異香。
這香氣似濃還淡,隱約如桃花甜膩又好似蓮花清淡,細細嗅來卻又什麼都不像……難道竟然是百花的香氣嗎?
思緒飄忽,耳畔有歌聲時遠時近——
縱彆離兮,不得忘;
有美人兮,盼君歸。
無歸期兮,佳人悴;
望銀漢兮,相思碎。
謂合歡兮,歡何處?
與共悲兮,難同路。
謂合歡兮,君可知?
謂合歡兮,歡難駐。
合歡合歡,奈若何;
合歡合歡,奈若何……
我猛地用力按住額角,卻絲毫壓不下劇烈的疼痛感。
腦海裡彷彿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一般,紛亂的畫麵接二連三地從眼前閃過:有小時候爹教我們習武的,有三哥帶著我下河摸魚的,有二哥教我寫字畫畫的,有瑟瑟和我一同被娘斥去學做女紅的……瑟瑟?
“四姐,你在乾什麼呢?”瑟瑟清脆的嗓音驟然響起,我卻隻能愣愣地看著眼前的身影。
“四姐!”見我冇有反應,一襲紅衣的嬌俏女孩禁不住皺了皺鼻子,不滿神色顯而易見。
“……瑟瑟?”我不確定地低聲喚了一句——我不敢伸手去摸,害怕一伸手便會立刻失去這眼前的幻影。
“四姐你究竟怎麼了?”瑟瑟一臉奇怪,乾脆伸手過來牽起了我的手,“不就是替自家小妹接了一次妹夫而已嘛,至於高興成這樣嗎?”
這個觸感真實無比,莫非……這是真的?
“瑟瑟……瑟瑟!”我一把將她攬入懷中,幾近喜極而泣。
“哎四姐,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神神叨叨了啊?”瑟瑟雖然奇怪卻任由我抱著,隻是抬手拍了拍我的後背。
我強忍住差點奪眶而出的眼淚,鬆開抱著瑟瑟的手便牽著她往家裡走:“瑟瑟,洛天錦應該早就到了吧?”
“是啊,那個笨蛋早就到了,被我教訓好幾次了。”瑟瑟乖順地跟著我走,言語間驕傲地挑了挑眉。
“看來你還挺喜歡這小子的。”我聞言,忍不住回頭調侃。
“哪有!”瑟瑟的臉霎時緋紅,“四姐我還冇說你呢,這麼笨的人你居然也給我帶回來了!”
“會嗎?我倒覺得你挺樂在其中。”我忍不住笑出聲來,卻突然發現不遠處迎麵走來一個人。
看清他的臉之後,我猛然停步將瑟瑟護在了身後。
“四姐?”瑟瑟不明所以,忍不住踮腳張望。
“……花赫雲,你還想乾什麼?”我冷冷地看著來者,一字一頓。
“瑜兒你讓開,她不是瑟瑟!”花赫雲聲音暗啞,神色看來竟是焦急萬分。
有一種噁心的感覺自心底泛起,但我還是警惕地看著他,不放過他的一舉一動。
“現在我已經回來了,我絕不會讓你帶走瑟瑟!”我將手按上腰間,隨時準備殺招出手。
“瑜兒快醒醒!”花赫雲的聲音震得我隱隱頭痛,我竟然覺得他的聲音有些熟悉。
——熟悉是正常的,我們在銘劍山莊曾交過鋒。
我在心底這樣安慰著自己,“鏘”地一聲便抽出了腰間軟劍。
“花赫雲,若你仍執意帶走瑟瑟的話,那就休怪我不客氣了!”我將長劍橫於胸口,殺氣驟現。
“瑜兒,快醒醒!”花赫雲神色越發焦急,我卻隻覺頭痛漸烈。
“四姐,我不要跟他走!”瑟瑟在我身後牽著我的衣角,略帶哭腔。
“——花赫雲!”我低吼一聲,瞬間如離弦箭般直衝麵前人而去。
“瑜兒,你快醒醒!瑜兒!!”花赫雲隻守不攻,卻在不停地喊著我的名字。
噁心感越來越重,頭也越來越痛。
“住口!”我忍不住大吼一聲——此時我已是頭痛欲裂欲炸,劍招全無章法可言,隻知不停劈砍刺麵前的身影。
“瑜兒!”花赫雲突然欺身上前猛地一把將我抱入懷中,一股冰涼自他按在我後背的手心裡傳入四肢百骸。
幾乎是一瞬間,我的頭痛便消失不見了。
眼前灰濛一片,我腦海中暫時一片空白——就好像我剛纔突然破除了什麼,卻又好像突然失去了什麼。
“……兒,瑜兒!”熟悉的聲音猛然震碎了我眼前的灰濛,我茫然抬頭,正巧對上了那一對滿是焦急的琥珀眸。
“天雪魏……?”我皺眉,半天纔想起來剛剛的經曆。
“瑟瑟呢?!”我連忙四顧,卻發現我們根本還處在天水廳中——冇有回到千雪山莊,冇有花赫雲,自然也冇有瑟瑟。
“瑜兒你冷靜點,冷靜。”天雪魏緊緊抱著我冇有鬆手,後心的冰涼似乎還在源源不斷地傳入體內。
思緒隨著他的內力注入而逐漸清明,我終於明白了當下情況。
“……我已經清醒了,彆再浪費你的內力。”我拉回視線看向天雪魏,他的嘴唇已然隱隱泛白。
“瑜兒,幸好你冇事。”見我眼神恢複清明,天雪魏緊皺的眉頭終於慢慢舒緩開來。
“這就是……合歡的威力?”我以手扶額回想剛纔種種,幻境竟是如此真實。
“這我不清楚,我隻知道在水吟裳的歌聲響起時你們便突然神色恍惚。”天雪魏說到這裡頓了頓,接著補充到,“——進而身不由己。”
聽到他話語裡的“你們”二字,連忙抬頭看向蘇燁和雲思遠等人。
就見他們此時正一動不動地站在廳中,顯而易見是先一步被人點了穴道。
“這是……?”我看向天雪魏。
“見你們神色不對我便果斷於他們起身時點了他們的穴道,隻是冇想到水吟裳的手段這麼厲害——我本想即刻解了你的迷障,豈料她已先一步移至了你的身後。”這麼說時天雪魏神情微赫,自責之色浮於麵上。
我剛想問他為何不解他們迷障,卻驟然想起他剛纔給我渡的內力——如果破迷障需要消耗內力的話,那我便清楚他為何點穴了。
“那現在怎麼辦?總不能讓他們一直如此吧。”我掃了一眼被點住的眾人,開口道。
“天水齋主,不是在此麼。”天雪魏笑了笑,抬起下巴指了下某個方向。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就見水吟裳此時正匍匐於地,細密的汗水自她額頭滲出,順著臉部輪廓緩緩流下。
察覺到我們的視線,她慢慢抬頭,眼裡滿是不解與驚詫。
“為什麼……天宮主你竟會不受影響?”她張開嘴,有微弱聲音自她唇裡溢位。
“也許是我異於常人吧。”天雪魏笑,溫柔無比卻殺氣盎然,“不過也幸好,我不受影響。”
“水吟裳,既然現在你已無勝算,又何必再苦苦支撐?”我不動聲色地看著她,隻覺她反應著實太過平靜,“——解開他們的迷障吧,我們即刻便離開天水齋。”
“封公子,我自然信你會離開。”水吟裳勉強笑了笑,吃力而緩慢地爬起來倚靠住桌腳坐穩,“可是,他們不會。”
不等我下意識反問“他們”是誰,天雪魏便抱著我躍退到了一旁。
——天水廳門前,竟不知何時已站定了四個灰白身影。
“……他們是什麼人?”我覺得這四個人的衣服款式有些眼熟,卻不記得江湖中有何門派是穿著這樣服裝的。
“看衣著款式應屬軍製,但軍製卻冇有這樣的護手腰封及長靴……”天雪魏眯起眼睛,沉吟片刻之後不確定地道,“若我猜得冇錯,這些人應該就是‘神隱’的當差了。”
“天宮主好眼力。”明明天雪魏是在悄聲說與我聽,那四人中卻有一人突然開口。
我和天雪魏齊齊看向說話的那人,他亦微笑著向我們頷首。
“天水齋主,既然合歡已現,你不破迷障更待何時?”四人當中又有一人出聲到,他的右眼上有一道斜橫延伸至脖頸的刀疤,看起來卻隻覺威嚴不覺猙獰。
“合歡?”水吟裳輕笑一聲,血紅自她嘴角蜿蜒而出,“歡在何處?”
“歡在春桃,歡在夏荷;歡在秋水,歡在冬青。”沉穩清明的女聲自最右側的身影吐露而出,“百花合歡,百草合歡——齋主,可要我繼續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