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雲思遠一行的確已在南陵城盤桓了數日,無論是他們尋的酒家還是找的客棧,都可以看出來是這南陵城裡數一數二檔次。
雲水閣的雅間雖小卻佈局精巧,我們六人端坐其中亦不覺擁擠。
不過,雲思雪在席間說漏的一句話卻讓我不得不重視起他們的身份來。
她和我說,攔路的官差語氣態度著實惹人厭煩。
換句話講,他們也是在南陵城封城之後纔來的——就算雲思遠不是商人,尋常人也不會故意來蹚這趟渾水;而且看他們的樣子也不似我們隻是為了過路,那他們……究竟是什麼人?又是來這裡乾什麼?
我不經意地看向天雪魏,發現他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封大哥,待會我們去南陵城的天水齋看看好不好?”雲思雪扯了扯我的衣袖,我連忙拉回目光,“據說天水齋的蓮花可漂亮了,而且天水齋主也是個難得的美人兒呢!”
“天水齋?”我有些疑惑地看著她,語氣不解——因為這個名字於我來說著實過於陌生,我並不記得南陵城還有這樣一個所在。
“子瑜你有所不知,天水齋是上個月才自南陵城出現的。”雲思遠見我一頭霧水,便笑著解釋到。
“雲公子,既然你們先一步來到南陵城,不知你們可明白了官差口中的‘合歡’到底是何物?”天雪魏的重點卻不在天水齋上,他直截了當地問起了“合歡”之事。
“天宮主,傳言你甚愛美人。”雲思遠見他這麼問卻並不答話,反而說起了江湖傳言。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莫非雲公子對此另有高見?”天雪魏隻愣了一下便立即恢複如常神色,反問。
“可惜,天宮主愛的卻都是男子。”不等雲思遠接話,蘇燁卻突然插了進來。
我哭笑不得地看了蘇燁一眼,隨即便伸手撩起天雪魏落在肩上的亂髮,理順之後替他攏到背後。
“美人哪裡有男女之分,我倒是好奇雲兄這話裡蘊藏的深意。”不去看蘇燁的表情,我笑著扭頭對雲思遠道。
“哈哈,你們都誤會我的意思了。”雲思遠掃了我們一眼,神色間閃過瞭然的曖昧,“我隻是想問一見甘飲鴆的美人……你們想不想見而已。”
“莫非引起封城的合歡此物與天水齋主有關?”略作聯想,我便有了猜測。
“這我倒不清楚,但合歡的確是在天水齋落戶南陵城之後纔出現的。”雲思遠拿起桌上的酒杯抿了口酒,避重就輕地答。
這時,天雪魏在桌下翻過我的手心在上麵輕輕地寫下了一個“不”字。
我立時扭頭看他,就見他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
我大概明白他的意思。
一則我與雲思遠一行隻有一麵之緣,對他們的真實身份根本一無所知;二則他們看似不經意卻極力慫恿我們蹚南陵城這趟渾水,箇中因緣是好是壞也並無定數——而最重要的一點是我們本就冇有這個空閒在此瞎耗,攔住瑟瑟纔是當務之急。
思及此,我果斷拒絕了雲家兄妹的邀約:“雲兄、雲姑娘,我等著實還有要事在身。若事情辦完之後你們仍在南陵城的話,我等自當隨同二位前往天水齋一睹芳顏。”
“封大哥,你們現在便要走?”雲思雪聽我這麼說,似乎驚訝不已。
“實不相瞞,我家小妹剛剛賭氣離家,為求她平安我們隻得儘快將她追回來。”朝她歉然一笑,我起身拱手便要離席。
“——可是封大哥,你們出不去城呀。”不等我邁開步子,雲思雪便急聲道。
我駐足,抬眼看她。
“封大哥,現在南陵城的規矩是不許進不許出,但如若有人擅自闖入的話便是進來了就絕對出不去的哦。”雲思雪見我看她,連忙解釋。
“就憑那幾個設卡的官差?”蘇燁冷哼一聲。
“官府設卡主要是為了防止百姓誤入南陵城,靠他們攔阻江湖人簡直是癡心妄想。”沈一接話,語氣雖平靜無波卻隱約透著一絲嘲諷,“不過,你們現在可以去闖南陵城的城門試試看。”
“聽沈公子的話,莫不是現在的南陵城的兩處城門下都豢養著什麼怪物凶獸不成?”蘇燁正要反唇相譏,卻被天雪魏先一步笑著開了口。
“怪物凶獸倒不至於,隻是‘花開不見葉,見葉不開花’這兩句話……不知天宮主聽過冇有?”沈一看他一眼,語氣依然如舊。
這次天雪魏冇有開口,而蘇燁也冇有開口——因為這兩句話對江湖人來說,著實不算陌生。
花開不見葉,見葉不開花。
這兩句話本是用來形容佛教當中的彼岸之花曼殊沙華,但如今卻鮮少有江湖中人還記得它們的本意,因為“神隱”之名早已成了許多江湖客的噩夢。
“神隱”不僅僅是一個人的名號,亦是一個組織的稱謂。雖自孝如帝繼位以來天朝對江湖武林的約束管製已相對寬鬆許多,但為防止民間出現大規模私鬥,朝廷一直都保有著這個針對江湖中人的官府組織——它的第一任主事便是有“柳葉斷喉不見葉,傷震腑臟不開花”之稱的“神隱”原非夢。
原非夢名震江湖的絕技歸根結底其實隻一字,那就是“快”。傳聞她的快已經到了精妙絕倫的地步:摘柳葉做飛刀時人難見柳葉之蹤便斷喉斃命,出長劍傷人時不待鮮血浸染衣襟綻出血花受傷者便五臟俱損。因此,江湖中人才贈她以“神隱”之稱,意為“出手快若隱,絕殺如神助”。
待到原非夢因種種原因被朝廷招安之後,“神隱”便成了她所統轄組織的代稱,而她的名號也逐漸演變成了今日神隱組織的“花開不見葉,見葉不開花”——即為神隱除非並不出手,一旦出手便斷無目標之人的一絲活路。
“……雲兄,請恕我直言,你到底是什麼人?”我想我說出這句話時自己的臉色應該很不好看,因為雲思雪看我的眼神裡明明白白地露出了擔心神色。
“子瑜,我並冇惡意,你大可不必對我如此戒備。”雲思遠好像並冇察覺到我們三人漸漸泛起的殺意,啞然失笑,“雪兒和沈一提醒你們也是為你們好,強行衝關突出南陵城對你們來說著實不是上上之策。”
“雲公子的意思,便是我等隨你們去天水齋纔是上上之策?”天雪魏也笑,但殺氣卻在笑音起時驟然暴漲。
沈一立時鳳目一橫,銳利目光瞬間與天雪魏撞在一處;蘇燁的手按上了腰間的想容刀,雲思遠和雲思雪見狀亦將手搭在了劍柄之上。
一時間小小的雅間裡暗流湧動劍拔弩張,彷彿形勢稍有不慎便一觸即發。
我“唰”地一聲打開摺扇,斷開了他們那已然碰到一起如膠似漆的的“灼熱”視線。
“聞名不如見麵,我們就去拜會一下這位傳聞中的天水齋主吧。”笑著輕搖摺扇,我氣定神閒地看向雲思遠。
“子瑜,不能去!”蘇燁第一個表示反對。
“瑜兒,即便不能闖關出城我們也有彆的辦法,不差這一時半會。”天雪魏亦沉聲道。
“雲兄與雲姑娘盛情相邀,既然我們暫時出不了城又何妨隨他們走一遭呢?”我側頭看了他們一眼,最後目光落在了雲思遠身上,“再者說,雲兄也不像是心懷叵測之人,更何況還有冰雪溫柔的雲姑娘在呢。”
“封大哥!”雲思雪的臉霎時便紅了,她瞪我一眼,說話也不是不說話也不是。
“既是如此,我們現在便動身吧。”雲思遠沉吟片刻,溫文微笑。
南陵城我來得不算少,不過天水齋卻的確是我第一次見到。
不過讓我覺得奇怪的是,看天水齋的外觀它建起來應該也要花一段時間纔對,可為什麼醉笑樓卻一點兒有關它的情報都冇有?再者,若它真的並非是一處與江湖有所牽連的地方,朝廷又為何會對它這般重視?——就是因為合歡?可是,所謂的合歡究竟又是什麼?
“子瑜,我還是不讚同你的做法。”這時,一直在我身後的蘇燁忽然低聲道。
“……啊?”思路被打斷,我一下子冇反應過來他的話是什麼意思。
“雲思遠身份不明,這麼貿然隨他前來天水齋實在不是明智之舉!”蘇燁見我一臉茫然,不禁加重了語氣。
“我倒覺得雲兄器宇不凡,人該不錯。”我看著前麵正與雲思雪說笑的身影,慢悠悠地答。
“子瑜你就是這麼以貌取人,所以才——”蘇燁氣得急聲道,但後半句話卻被天雪魏的動作噎回了肚裡。
就見天雪魏忽然上前一步將我的披風摘下來搭在了手上,然後動作自然地替我整了整衣冠。
“現在都已正午過後,再披著披風的話怕是就該出汗了。”他看著我,微微一笑。
“嗯,陽光確實不錯。”我也回以微笑,眼角正好隱隱瞥見瞬間沉了臉色的蘇燁。
——我發現,你似乎很喜歡欺負他。
在蘇燁看不見的角度,天雪魏笑著用唇語對我說。
——難道你現在不也樂在其中?
我朝他眨了眨眼,心照不宣地反問。
不待他回話,雲思雪卻突然折回來挽住了我的胳膊。
“封大哥快點走啊,齋主姐姐已經在等我們了呢。”她笑得明麗歡快,彷彿之前我們在雲水閣的緊張氣氛其實從未出現過一般。
我心裡突然有了一種嚴重的違和感,卻又一時半會想不出問題出在哪裡,隻得任由她挽著快步走進了天水齋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