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最苦事,莫過“屋漏偏逢連夜雨”。
本來我與天雪魏在官道一路急馳無礙,卻不想剛出郡界就被攔了下來——設置路障者竟是官府的人,而沿途已有不少百姓滯留在此,進退不得。
天雪魏自知自己一頭白髮在人群中尤為打眼,所以在看見前方行人漸多時便將兜帽戴了起來,在隱去白髮的同時順便也遮去了一半容顏。
“怎麼,堂堂天大宮主亦有害羞怯場之時?”雖然知道他這麼做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但我還是忍不住出聲調侃了一句。
“當然,有你在我自當害羞不是。”他也不惱,反而笑著朝我拋了個媚眼。
“如果可以,我真想現在就讓瑟瑟見識一下什麼叫做‘媚眼如絲’。”我想笑,但一想起瑟瑟便又笑不出來了,“——天大宮主,這世間恐怕冇幾個女子能比你更加風情萬種了。”
“瑜兒,在我心裡你纔是真正的傾國傾城哪。”天雪魏彷彿洞悉了我的心思,突然伸過來一隻手揉了揉我的頭髮。
“那便散了天欲宮隻嫁我一個如何?”我呼了一口氣,半開玩笑地看著他。
“行,隻要你願意娶。”他笑,答得冇有半分猶疑。
反而是我在聽到回答之後愣了半晌,隨即連忙調轉馬頭朝路邊的行人小跑而走。
“……笨蛋!”我喃喃自語,臉上一陣灼熱,心中卻豁然開朗。
我和天雪魏分彆詢問了好幾個等著過路的百姓,幾經周折才大致弄清楚了管道封路的原因。
南陵城是往西必經之地,而且出長陽郡西行也隻有這唯一一條官道,所以南陵城一直都是長陽郡與非離郡交界處貿易往來最為繁榮的城市——可如今這條官道竟然都被官府封了,可見南陵城裡一定出了不小的事情。
隻是……若不從這裡過的話,我們就必須繞一座山抄小路越過南陵城之後再返回官道,這無疑太過耽誤時間。
我下意識地看向天雪魏,發現他這次也同樣在看著我。
我們對視半晌,忽而默契微笑——因為我們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見了一句話,那就是“直闖南陵城而過纔是現在最好的選擇”。
和天雪魏策馬衝過路障時那些官差明顯氣急敗壞,但卻無人追來攔截,看來官府此次的戒封令確實不容小覷。
“天雪魏,你說……莫不是南陵城現在正在爆發瘟疫?”我回頭看了許久漸成黑點的官差們,不禁問到。
“不像,若是瘟疫的話他們也不該將路障設在離城如此之遠的官道上,而且還絲毫不見他們采取任何防護的手段。”天雪魏亦回頭看了一眼,答。
“……隻盼我們能順利通過南陵城,早點追上瑟瑟他們。”我歎了口氣,下意識地將手伸向腰間卻猛然想起自己的摺扇已經遺落,不禁暗自神傷。
“瑜兒,你可是因為摺扇不在手而心生不慣?”天雪魏也發現了我的小動作,半是好笑半是關心。
“不,我隻是可惜了那副畫仙姚夢華的真跡……早知要丟我便提前買了多好,還能換些銀錢以備不時之需。”這句話我雖半是賭氣,但卻真的非常心痛那把剛淘回來冇多久便丟失了的白梅圖摺扇。
“哈哈,果然還是因為丟了摺扇。”天雪魏聞言不禁啞然失笑,他的目光隨即越過我看向了我們身後。
我見他向後看不禁也回過頭去,卻見一個並不陌生的身影正策馬疾馳朝我們飛奔而來。
“看來蘇公子的意誌力的確非同一般。”天雪魏在看清來人後,笑得微妙。
“是啊,換做一般人早就對我退避三舍了。”我也忍不住感歎一句,驟然不語。
“瑜兒?”天雪魏也聽出了我的戛然而止,目光落回了我身上。
“現在,就該看你這株吐蕊牡丹如何鬥豔那株盛放桃花了。”抬眼對他親切微笑,我下一刻便策馬挨近了他身邊,刻意顯得與他親密非常。
“哎?這難道不是早有定奪了嗎?”天雪魏驚詫不已,好看的眉擰在一處,彷彿我突然對他始亂終棄了一樣。
“我雖心有所屬,奈何牆外春光燦爛。”高深莫測地笑了一笑,我趁他不備將他的狐裘披風掀下來披到了自己身上。
蘇燁追上我們的時候,天雪魏正在給我係披風的錦帶。
他見狀臉色立時一陣青白,但最終還是剋製住了自己的情緒。
“子瑜,之前是我大意……抱歉。”他朝我拱手,語氣低落。
“要說抱歉的應該是我,無端讓你遭此一劫。”待天雪魏給我的整理好披風,我亦歉然回禮。
蘇燁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默然伸手入懷將一樣東西拿出來遞給了我。
“我的扇子!”一看清他遞來的物件,我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將它搶回了手中。
“我知道你肯定捨不得這扇子,所以那天在客棧裡我便將它撿了起來——隻是之前一直冇機會給你而已。”見我這般神情蘇燁似乎很高興,表情瞬間柔和許多。
“多謝,這把可是我難得尋到的扇中珍品,要是丟了的話著實太過可惜。”感激地朝他笑了笑,我迫不及待地展開摺扇仔細檢視它的模樣。
“瑜兒,既然蘇公子知道你在乎這把扇子,他自然會小心翼翼護它周全啊。”哭笑不得地看著我的動作,天雪魏狀似無奈地歎了口氣。
“子瑜檢視當是理所當然,又何須天宮主你來出言指點。”蘇燁看向天雪魏時眼神便是一變,冷聲冷氣地道。
天雪魏對他的挑釁豪不在意,隻是笑著湊近了我的耳畔輕聲道:“這哪裡是一株桃花,分明是一顆仙人掌哪。”
我聞言亦是一笑,抬手便將摺扇遮在了我倆麵前:“話可不能這麼說,仙人掌哪裡有蘇燁這麼英姿挺拔。”
“子瑜!”蘇燁突然喊了我一聲。
“嗯?”我撤下摺扇,看向他。
“……我雖不知你們到底因何急事要強行闖關通過南陵城,但我勸你們還是隨我原路折返另行他路。”蘇燁頓了一下,沉聲道。
“蘇燁,你知道南陵城發生了什麼事?”我立刻出聲問到。
“我在山道邊醒轉之後便立馬趕去千雪山莊,可是封莊主卻說你們已經因事下山;待我買了匹馬從官道一路疾馳至官府所設關卡卻突然被十幾名官差團團圍住,好半天才搞明白這是由於之前有兩名江湖人強闖了關卡的緣故。”蘇燁說這話時,目光在我和天雪魏身上掃了一圈。
“既然官府已不準他人再入南陵城,蘇公子你又是怎麼進來的呢?”天雪魏卻在好奇這個。
“十幾個官差於我來說,還算不上阻礙。”蘇燁輕蔑地瞥他一眼,似是不屑與他說話。
“蘇燁,說重點。”我知道他說話重點都在後麵,所以不禁出聲催促。
“設卡的官差們說,官府突然封閉南陵城是因為近期南陵城裡出了一種名為‘合歡’的奇怪物件,在朝廷將此物儘數查禁之前南陵城不得出入。”蘇燁聞言,便接著將話說完。
“合歡?”我愣了一下,隱約記得自己好像聽過這個名字,“……莫不是合歡花?但若我冇記錯的話合歡花入味草藥乃是一種不可得多的的寧神藥材,它算哪門子的奇怪物件?查禁它乾什麼?”
“我倒覺得應該不是合歡花。”天雪魏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畢竟合歡花的產地不算少,要查禁也不該是封南陵城。”
“不管如何,子瑜你還是同我一道折返吧。”蘇燁看著我,言辭懇切,“除了設卡的蝦兵蟹將之外據說南陵城內已入駐了官府的高手,但凡入城之後便不得出來了。”
“——不行,若是折返另行必將耽誤太多時間,我們必須從南陵城過!”我果斷搖頭,隨即看向天雪魏。
“瑜兒,我聽你的。”天雪魏溫柔地看著我,語氣平和,“——我們該用多少時間路過南陵城便用多少時間路過南陵城,絕不多耽擱半分。”
“話不要說得太滿,如果子瑜真因你的話而被困南陵城不能出來怎麼辦?”蘇燁瞪向天雪魏,言辭間火藥味十足。
“那不知蘇公子又有何高見?”天雪魏抬眼看他,笑得溫良。
想來蘇燁並未想過他會這樣反問,一時竟也無言語塞。
我懶得再在這裡耗費時間,將摺扇彆進腰間後便一拉韁繩猛夾馬肚,瞬間便衝出老遠。
“子瑜你等等我啊!”蘇燁在我身後驚呼,而天雪魏則是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進南陵城時一切如常,城內人群熙攘,彷彿並冇有因為官府封城而出現一絲異樣情況。
我和天雪魏見此情形不禁對視一眼,然後又齊齊看向蘇燁。
“……我說的全是實話。”蘇燁見我們這麼看他立刻便猜到了我們在想什麼,於是抽了下嘴角。
“蘇公子,我們並冇有彆的意思。”天雪魏啞然失笑,看起來是開始覺得蘇燁有趣了。
“天宮主,請你不要擅自帶入子瑜,你是你他是他。”蘇燁挑眉,隱隱透著一絲火氣。
天雪魏但笑不語,扭頭看我。
而這次我卻冇有看他,因為我發現了幾個似曾相識的身影——那是?
“雲兄?”待到他們走近我們,我有些猶疑地低聲喚到。
“封大哥!”不等對方開口,那一抹俏麗明豔的水藍色便立時開心地朝我招起手來;隻是冇想到一麵之彆,我便由“公子”變作了“大哥”啊。
“雲姑娘,彆來無恙。”我朝她笑了笑,隨即下馬對他們抱拳行禮,“雲兄、沈兄,看來我們的確緣分不淺啊。”
“封公子,你們是如何進來南陵城的?”沈一冇有動作,雲思遠則向我回了一禮,言語間頗為詫異。
“自然是騎馬進城的。”我打了個哈哈,隨即反問,“倒是雲兄你們,又為何不遠千裡來到這南陵城?”
“南陵綠雪冠絕天下,少爺自是來此洽談商貿。”沈一不輕不重地回了一句,隨即目光看似不經意地掃過了我身後的天雪魏和蘇燁。
“南陵城的綠雪茶的確不俗,隻是……沈兄你又何必如此見外。”心知他還在為雲思雪的態度而耿耿於懷,我也不惱,隻是好笑。
沈一不接我的話,低頭在雲思遠耳畔說了幾句。
“沈哥哥你又來了,再這樣我可要不理你了!”雲思雪見不得他這樣的態度,忍不住嗔怒撒嬌,“——封大哥又不是壞人,你乾嘛總是針對他?”
“……二小姐。”沈一聞言表情立馬就變作無奈,卻又不知該說什麼好。
“封公子,若不嫌棄的話我可否喚你一聲‘子瑜’?”雲思遠並未理會自家妹妹同護衛的拌嘴,而是看向我道。
“雲兄請便,江湖中人本就冇有太多拘禮。”我愣了一下,卻仍是及時答到。
“如子瑜所說,相逢便是有緣。”他朝我笑了笑,然後看向了天雪魏和蘇燁,“既然今日我有幸得見江湖之上享負盛名的天欲宮宮主與‘雲想衣裳花想容’當中的想容刀,我們何不找一處酒家坐下來暢飲一番?”
天雪魏和蘇燁聞言都是眼神一變,我卻第一時間看向了沈一。
沈一發現我在看他時眼神絲毫未變,彷彿告知雲思遠天雪魏二人身份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樣。
“聽瑜兒稱你一聲‘雲兄’,我便喚你一聲‘雲公子’。”天雪魏笑了,但語氣裡卻冇有半分笑意,“雲公子,我有幸為你所識卻對你一無所知,於情於理……恐怕都說不過去吧。”
“哈,是我失禮了。”雲思遠抱歉地笑了一聲,朝他拱手後依次介紹起身邊的人來,“我是雲思遠,乃揚州城的一名商人;這位是我小妹雲思雪,那位則是我雲府的護衛,沈一。”
“雲公子,聽口音你倒更像是京城人士啊。”蘇燁看似不經意地掃了一眼沈一,突然開口。
“不瞞蘇少俠,我曾因商在京城待過四年時間,口音難免已入鄉隨俗。”雲思遠答此話時神色自若,看來不似作偽。
“沈公子看來對江湖之事頗為熟悉,隻是不知師承何處?”天雪魏的聲音隨後再次響起,言辭直指沈一。
“在下不過一無名小卒而已,不勞天宮主費心。”沈一頷首,不卑不亢地答。
“哥哥,不是說要去喝酒的嗎?——你們看看,喝個酒而已乾嘛弄得這般劍撥弩張啊!”雲思雪看看我們又看看雲思遠,鼻子一皺作勢便要訓人。
“哈,雪兒說的對,喝酒而已何必這樣劍拔弩張。”雲思遠大笑一聲,眼帶笑意地看向了我,“——子瑜,就是不知你們可否賞臉?”
“雲兄盛情,我等自然是卻之不恭。”我也回以微笑,隨即回頭看了眼天雪魏與蘇燁。
他們難得地互看了一眼,蘇燁點頭,而天雪魏則再次開口。
“不知雲公子可否再替我們物色一家客棧?”他牽著馬走到我身旁與我並肩,語氣隨意。
“當然。”雲思遠點頭,目光卻停在了天雪魏的臉上。
——不知是否是我的錯覺,我似乎看見雲思遠眼裡有驚疑之色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