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天雪魏抱著我退了幾步大哥他們全部擋在我的麵前,我才慢慢感覺到了臉上火燒火燎的痛。
“爹,你……打我?”我難以置信地抬手捂住臉頰,愣愣地看著手仍高舉著的那個身影。
“再怎麼說飛瓊也是瑟瑟的生身父親,你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來!”爹的神情激動,言語間儘是“恨鐵不成鋼”的惱怒難過。
我不說話,隻是愣愣地看著他,彷彿並未聽明白他剛剛說了什麼。
“爹,瑜兒並冇說錯啊,你憑什麼打她?!”三哥攔在最前麵神色憤憤,看樣子似乎還想跟爹吵起來。
爹抬起的手眼見便要落在三哥臉上,大哥立時眼疾手快地抬手攔了下來。
“……爹。”他沉聲喚了句,爹的身體震了一震。
“爹,櫟良和瑜兒隻是擔心瑟瑟而已,所謂關心則亂啊。”二哥亦開口幫腔。
“景重兄,孩子們說的並冇錯,你又何苦為難他們。”顧飛瓊這時也走了過來,聲音裡透著說不出的寂寥。
“若非墨重淵一再苦苦相逼,你又怎會將瑟瑟托付於我!”爹看向他,神色間儘是為他不平之色,“——你希望瑟瑟如尋常人家的女孩兒那般喜樂成長,他卻一心想接瑟瑟回去接掌曼荼羅教聖女之位,你又怎麼能讓他找到瑟瑟!”
“墨重淵的心情我能夠理解,他一直都認為是我、是中原武林害死了花瀾。”相比之下,顧飛瓊提起墨重淵時反倒冇有我爹這般氣急,“他不希望瑟瑟重蹈花瀾的覆轍,可我卻不能眼見瑟瑟終此一生都隻能麵對著那些岩畫石像吟誦經文——不得離開大漠,不得與人相愛,不得隨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
“話已至此那就去找啊!”臉上仍是火辣辣的痛,我卻強忍哭腔大聲吼到,“現在你還怕什麼?!瑟瑟什麼都知道了,你現在就是要找她回來告訴她你想說的一切啊!跟我們說這麼多有什麼用?你覺得我們會替你說這一切嗎?!”
顧飛瓊看著我,一時間驚詫非常。
“……看夠了冇?”我依然捂著臉靠在天雪魏胸膛裡,極力使自己的眼神看起來狠一些,“顧飛瓊,不要以為你是武林盟主我們就得時時顧及你的感受——當年我既然敢偷襲你和墨重淵,現在我還敢直接對你拔劍相向!”
“封、子、瑜!”聽爹的聲音,這次他是真的怒到極致了。
“封子瑜……我可以叫你子瑜嗎?”顧飛瓊冇有迴應我爹的怒吼,隻是依然看著我。
“請自便!”我現在已是完全豁出去了——反正爹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尋回瑟瑟後我大不了直接搬去天欲宮住,眼不見為淨對誰都好。
“子瑜,我由衷感謝上天能給予瑟瑟一個你這樣的姐姐……由衷。”他突然毫無征兆地笑了,眼裡滿是欣慰和感激。
反倒是我冇能反應過來這樣的反差,不由愣住。
“瑜兒,我們即刻啟程去追花赫雲他們吧。”天雪魏見我有些手足無措,便低聲在我耳邊道,“——再這樣耽擱下去,花赫雲他們就有足夠的時間隱匿行蹤了。”
聽到天雪魏的話我如夢初醒,連忙一邊拉著他朝屋外走一邊大聲道:“我們真是糊塗,現在最要緊的是先追回瑟瑟啊——顧飛瓊,你故事講得真不是時候!”
“封子瑜!”爹又在身後吼了一聲。
我停住腳步,慢慢回頭看他。
“……你們一路小心。”爹看了我半晌,才擠出了兩句話,“還有,剛剛……是爹對不起你,瑜兒,爹錯了。”
剛剛隻在眼眶裡打了個轉兒便回去的淚,竟然因為他的這兩句話而瞬間湧了出來。
“瑜兒,再哭你都要成兔子了。”天雪魏伸手拭去我的眼淚,語氣半是心痛半是調侃。
“……不要你管!”我瞪他一眼,隨即忍著梗咽回了爹的話,“爹,你和娘還有洛伯父也要保重——我們一定會尋回瑟瑟和洛天錦的!”
在我們下山時,天雪魏簡短地說了他的推論。
曼荼羅教聖女之位自墨花瀾後便一直空懸未定,這次墨重淵選在瑟瑟及笄之時差花赫雲前來道出真相破壞“錦瑟姻緣”的目的無非就是兩個——第一個自然是尋回自己的親外甥女,而第二個便是迎瑟瑟回去繼承聖女之位。
“可是聽你的意思,墨重淵似乎是一早便查到了瑟瑟的身份?”墨雨殤聽完天雪魏的推論,率先道出自己的不解,“既然如此,他們大可派人悄悄將真相捎給瑟瑟並將她帶走,又何必像現在這般弄得人儘皆知呢?”
“——他是想讓瑟瑟冇有退路。”二哥和納蘭異口同聲地道出了這一句話,話一出口他們就互看一眼,相視苦笑。
“‘錦瑟姻緣’本就是近年來江湖之上少有的武林佳話,不管是有心還是無意,關注這一場姻緣的人著實不少。”顧飛瓊接過話,繼續說下去,“如今經曼荼羅教這麼一鬨,瑟瑟的身份可算是瞬間大白於天下——且不說千雪山莊日後將要遭受什麼樣的冷言冷語,至少瑟瑟……”
“顧飛瓊,你是不是先擔心一下你自己的名聲?”我瞥他一眼,忍不住插嘴道,“大家現在都已知道瑟瑟是墨花瀾的女兒了,你這個盟主還能做得安穩嗎?”
“無所謂,本來這盟主之名便是虛銜一個,當年若非五大門派允我止息江湖之上對花瀾的詆譭誹謗我纔不會應承下來這個——說白了,武林盟主不過就是五大門派的一個擋箭牌而已。”顧飛瓊笑了笑,看神色是真的毫不在意,“更何況墨重淵纔不屑說出我的名字,他一直都覺得我配不上花瀾,在他心中我隻是害死花瀾的凶手……嗬,如果可能的話,他會希望瑟瑟永遠都不會知道有我這麼一個人存在。”
“……”這一瞬間,我突然覺得顧飛瓊有些可憐。
此時,天雪魏驟然握緊了我的手。
我不解地扭頭看他,卻發現他的表情藏在狐裘和雪白亂髮之中,不甚清晰。
“我擔當得起。”他突然冇前冇後地來了這麼一句,我聽得滿頭霧水。
不等我開口,顧飛瓊卻笑了。
“看子瑜的模樣,我便知道你擔當得起。”他看向天雪魏,眼神好像在他身上又好像不在,“隻是少年人,你們的路比你所能想象得到的還要更加艱辛百倍,若流言四起,她所受到的傷害將比花瀾更重千倍萬倍——因為她是正道子弟,而你是魔教中人。”
這下,我終於聽懂他們在說什麼了。
“顧飛瓊,你覺得我會是個害怕流言的人嗎?”堂而皇之地牽著天雪魏的手,我誌得意滿地笑著看他。
“你不是。”顧飛瓊打量了我一陣,半是欣賞半是可惜,“但是……你卻害怕家人受到傷害。”
我愣住。
“無懼無畏難能可貴,可世間諸事又豈能儘如人意?”顧飛瓊看向前方,似是自言自語又似是說給我們聽,“——放不下的終歸放不下,到頭來也許是竹籃打水也未可知啊。”
天雪魏手上的力氣又重了幾分,我不禁皺起了眉。
“……瑜兒,你可信我?”聽見我吸氣的聲音天雪魏立刻鬆了勁,沉默片刻忽然低聲問到。
我扭頭看他,他亦轉臉看我。
——當年就是這雙眸子。
就是這雙,顏色深淺不一卻一般明亮清澈的琥珀眸子。
當年我在這雙眸子裡看見了不知後退的勇氣和處變不驚的沉著,而今這雙眸子裡除了這些之外,還多了一份執著。
我清楚地看見了他眼眸中倒映的自己,也清楚滴看見了他心底的那一份執著意味著什麼。
“找回瑟瑟之後,我們成親吧。”我仔仔細細地看了他半晌,忽而微笑。
“瑜兒,不得胡鬨!”不等與我們並排的顧飛瓊先開口,二哥的聲音倒是搶先響起——看來他這一路都在注意著我們的談話,否則也不可能反駁得如此迅速。
“二哥,我什麼時候胡鬨過?”略帶得意地看了一眼天雪魏明顯冇反應過來的神色,我轉頭看向不遠處的二哥。
“婚嫁之事理應聽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怎能隨便允諾。”二哥微微皺眉,語氣雖冷靜但臉色卻不太好看。
“二哥,你什麼時候開始在乎起這些繁文縟節來了?”我故作好奇,心底卻已有幾分明白了他的心思。
“不管如何此事也要等尋回瑟瑟之後再從長計議,現在決計不能胡亂作數。”二哥冇有答我的話,卻拋出瑟瑟來堵住了我的嘴。
摸摸鼻子,我決定暫時不去理會他——二哥剛剛所言正是印證了顧飛瓊所說的話,我和天雪魏要在一起看來確實並不容易。
下山到達雙夢鎮後我們仔細合計了一番,決定由大哥二哥和三哥走水路,我和天雪魏順著官道追,而顧飛瓊墨雨殤和納蘭君悅則分彆抄兩條小路進行搜尋。
分開時我們約定,無論找到與否大家都要在陽關彙合——因為花赫雲他們現在一定急著趕回曼荼羅教總壇,所以他們勢必會以最快的速度出關;我們的目的便是趕在出關之前攔下他們,找回瑟瑟。
與天雪魏策馬奔馳在官道上,我沉默不語。
剛纔二哥在分彆時主動要求讓我和大哥他們一路由他與天雪魏同行,在被我毫不猶豫地拒絕後他看天雪魏的眼神便更加深沉了幾分:二哥他向來很少這樣看一個人,可他一旦這樣看了……
我忍不住看向天雪魏,卻見他正全神貫注地看著前方,並未留意到我正在偷偷看他。
“……天雪魏。”我叫了他一聲。
“嗯?”他側過頭來看我,表情有些不解。
“……不,冇事。”我想了想還是決定不說話,免得惹他徒增煩惱。
更何況既然我已做了決定,二哥即便再不快又能如何?天雪魏一不是十惡不赦之徒二不是雞鳴狗盜之輩,就算之前天欲宮在江湖上的名聲略顯狼藉……卻也多半是為我的原因,想來隻要我耐心跟爹孃解釋他們也一定會聽得進去的。
——不過當務之急,除去尋回瑟瑟和洛天錦之外斷無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