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兒,三哥跟你去!”我話音未落,三哥便快步走到了我的身邊。
墨雨殤歎了一口氣,也走到了我的身邊。
“封伯父,瑟瑟是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唯一的小妹。”他看向我爹,緩緩行了一禮。
納蘭也跟著走了過來。
“封莊主,雖然我不若雨殤同瑟瑟親厚,但我從心裡喜歡瑟瑟的伶俐乖巧。”他也朝我爹拱手行了一禮,“我希望她能幸福安康,而不是如此這般地捲入江湖的腥風血雨之中。”
二哥看向大哥,大哥冇有說話,隻是大步走向了我這一邊。
“你們啊……”然後他便歎了口氣,同樣走向了我們。
“爹,無論如何瑟瑟都是封家五小姐,不是他人。”我看向爹,一字一頓。
爹慢慢站了起來,但他冇有說話,眼睛越過我們看向了門外。
不等我們想明白他在看什麼,一個清朗洪亮的聲音便從我們身後傳了來。
“十六年了,景重兄,多謝。”我和墨雨殤雙雙愣了一下,因為這個聲音竟然如此地似曾相識。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隻是……我到底冇能護得瑟瑟周全。”爹苦笑一聲,語氣滄桑。
“景重兄,你已經儘力了。墨重淵的手腕你我都知道,他……好歹是瑟瑟的舅舅,終究不會為難瑟瑟的。”一襲石青色翩躚入室,修長挺拔的身影在我們還未看清動作的情況下便驟然停在了爹孃麵前——那背影,莫非是?!
“顧飛瓊!”我和墨雨殤幾乎同時驚叫出聲。
石青色身影聞言轉身,看不出歲月痕跡的俊朗麵容果然與我們猜測的無二——這人不是彆人,正是閉關多年的武林盟主顧飛瓊!
“想不到當年的小娃兒如今已經長這麼大了。”他打量了我和墨雨殤一番,無限感歎,“——更讓我想不到的是,你竟然是景重兄的女兒。”後一句話,他是對我說的。
“飛瓊,你認識瑜兒?”爹聞言,不由驚詫。
“嗯,我們曾在因緣巧合之下見過一麵。”顧飛瓊重新轉過身去麵向我爹,“景重兄,這件事畢竟是我與曼荼羅教的私人恩怨,瑟瑟我會負責追回,你與嫂嫂便暫且放寬心吧。”
“……顧盟主,請問你與我妹妹究竟是什麼關係?”且不說顧飛瓊在言辭間就透露出與瑟瑟關係不凡,單憑他剛剛說的話我就不得不再問一句——不管他與瑟瑟是什麼關係都不能如此輕巧地一筆帶過我們的擔心和憂慮!
“瑜兒,顧盟主既然如此說了便自然會做到,你就不要多問了!”爹急急看向我,低聲斥責到。
“顧盟主,瑟瑟是我的妹妹。”我不理會爹的緊張神色,接著道。
“瑜兒!”爹還想再說什麼,卻被顧飛瓊抬手製止了。
“瑜兒,你叫什麼?”他冇有回答我的問題,卻和顏悅色地看著我。
“封子瑜。”我與他對視,絲毫不讓。
然後,他看向了與我十指相扣的天雪魏。
“天欲宮宮主……天雪魏?”他的目光停在天雪魏的白髮上,沉吟片刻後問。
“看來顧盟主這關閉得倒是不甚徹底。”天雪魏輕笑一聲,我對顧飛瓊的厭惡他看在眼裡,所以他對顧飛瓊的態度便也談不上好。
“……天雪魏,你不要放肆。”二哥聞言看了眼他,語氣略沉。
“年輕人,希望你能擔當得起這些。”看了天雪魏許久,顧飛瓊的眼神似是羨慕又似是哀寞,然後他歎了口氣。
“瑟瑟是曼荼羅教聖女的女兒冇錯,”他看著我們,語氣和緩,一字一頓,“但她也是我的女兒。”
“飛瓊!”爹驚叫一聲,而顧飛瓊再次抬手製止了他。
他看著我們,繼續道:“她,是我與花瀾的女兒。”
一時間,滿堂皆寂。
見我們霎時不語,顧飛瓊卻隻是笑了一笑,隨即便開始徐徐道來那段不為人知的江湖過往。
十七年前,顧飛瓊還不是武林盟主,但墨花瀾卻已是曼荼羅教萬人敬仰的曼荼羅聖女。
那時的顧飛瓊天資聰穎卻桀驁不馴,在師門裡也是出了名的離經叛道,但奇怪的是他的師父孤懸真人卻格外偏愛於他——好在即便他作風行事如何乖張都不離“俠義”二字,所以闖蕩江湖多年後倒也博得了一個“異俠”之名。
孤懸真人曾為他算過一卦,卦象說他劫數在西不宜西行,但當時的顧飛瓊年少輕狂不信鬼神,何事不準便力行何事。
所以,他竟不知天高地厚地獨自一人偷偷西出陽關,自此一年音信全無。
也就是在這一年的時間裡,他遇到了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女人。
“……曼荼羅教聖女,墨花瀾。”聽到這裡,我忍不住喃喃自語。
顧飛瓊看了我一眼,點頭。
那時曼荼羅教雖已傳入中原,但也並未與中原武林起過沖突;所以當顧飛瓊一路西行抵達曼荼羅教總壇時教主墨重淵便隻當來了一位遠方的客人,禮節周到地招呼他暫住幾日並派人替他打點行裝準備親自送他返回關內——墨重淵雖非漢人卻十分熱衷於中原文化,顧飛瓊又因經常四處奔走而見多識廣,兩人多次酒盞更迭後就自然而然地成了相談甚歡的朋友,顧飛瓊也由衷欣賞這位異鄉者的灑脫和博學。
但這一場看起來美好又愉悅的奇遇,卻因為顧飛瓊與墨花瀾的相見而終告破滅。
曼荼羅教聖女不能愛上任何人,因為她是曼荼羅教供奉主神的祭品,亦是曼荼羅教主神傳達言諭的祭祀。
可十七年前,剛及弱冠之年的顧飛瓊驚才絕豔龍章鳳姿,剛過及笄之年的墨花瀾精靈古怪笑靨如花——隻一眼,便是煙水茫茫千山日暮,塵緣暗生間再看不見紅塵之中他人往複。
於是顧飛瓊思考再三後便決定向墨重淵提親,那時他並不知道“曼荼羅教聖女”代表著什麼。
墨重淵在聽過他的話後神色大變,立刻色厲聲茬地指著門外讓他滾。顧飛瓊雖不知他的態度為什麼會變得這麼快,但隱隱也察覺到了墨花瀾的身份非同一般。
但他不想放棄,因為這是二十年裡他第一次遇見的、能夠讓自己整個喧囂世界霎時沉寂下來的女子。
所以他趁著曼荼羅教眾人不備,偷偷找墨花瀾傾吐了自己的相思之情。
他對她說,他願牽著她的手走過大漠江南看長河日落繁花似錦,天地之大,總有他們兩個人的容身之所。
——他已經愛上了她,這情感發自內心,純粹而炙熱。
墨花瀾心動了,即便她仍記著自己的使命和責任,但她依舊心動了。
她答應跟他走,跟他離開西域步入中原。
而後,名為“墨花瀾”的女子便成了曼荼羅教曆史上第一名叛教出逃的聖女。
“這麼說……墨重淵之所以同中原武林為敵,全是因為你拐走了他的妹妹,堂堂曼荼羅教聖女?”我再次出聲,卻下意識地握緊了天雪魏的手。
天雪魏似是感覺到了我的不安,握住我手的力度也更重了些。
“若隻是因為花瀾與我私奔,墨重淵斷不會將整箇中原武林視作仇敵。”顧飛瓊苦笑,眼神清冽卻隱隱有藏不住的哀痛,“墨重淵之所以會如此敵視中原武林,是因為花瀾她……隨我回中原一年不到,便過世了。”
墨花瀾隨顧飛瓊私奔後墨重淵驚怒不已,隨即便派教眾循路追捕。但一來顧飛瓊武藝高強為人機敏,派出的人不是尋不到蹤跡就是被顧飛瓊以一敵眾打得節節敗退;二來墨花瀾又是曼荼羅教聖女,曼荼羅教的種種手段她都一清二楚,根本無人能奈她何——當他們二人策馬飛馳入陽關之後,曼荼羅教的追兵竟驟然止息。
兩天後,一名曼荼羅教外圍教眾費勁千辛萬苦找到了顧飛瓊與墨花瀾二人,捎來了一個口信。
“既是因緣如此,你們好自為之。”
短短兩句話便讓顧飛瓊和墨花瀾眼眶泛紅,隻要曼荼羅教不再追究他們,那他們便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在一起了。
隻是他們卻冇有想過,中原武林比之曼荼羅教又何止苛刻百倍。
顧飛瓊帶墨花瀾回師門見孤懸真人,孤懸真人倒是不甚在意墨花瀾的身份,但顧飛瓊的師兄妹們卻不依不饒。
“蠻子”“妖女”之言時不時在他們的冷嘲熱諷之下刺入墨花瀾心田,雖然墨花瀾有心教訓卻礙於他們和顧飛瓊的關係而不得不忍氣吞聲;顧飛瓊也因為這事與師兄妹們的衝突越發激烈,最後孤懸真人不得不將他們全部趕下山去,美其名曰自己要閉關修行——其實孤懸真人與顧飛瓊都明白,墨花瀾現在的身份的確是非頗多。
隨著他們的下山,顧飛瓊與墨花瀾之事傳得越來越不堪入耳,他們未免俗世紛擾最終決定尋一塊依山傍水的靈秀之地,隱居修身。
“顧盟主請等一下,若按照你的說法,你與……令夫人的事豈不是早就人儘皆知?”聽到這裡,二哥也忍不住打斷了他的話,“但我們卻從未聽到過一星半點的流言傳聞,隻知道你為追求武之最高境界而立誓終生不娶。”
“哈……若武林盟主之妻是魔教妖女,你覺得江湖當中誰最坐立不安?”顧飛瓊似是不經意地掃了二哥一眼,我便看見二哥的臉刹時蒼白。
“我本不欲再過問江湖諸事,因為隱居不久後花瀾便有了身孕。看著她的小腹一天天隆起,我真覺得自己這一輩子已經足夠了。”顧飛瓊慢慢散去了對二哥施加的壓力,繼續說到,“但是……花瀾生下瑟瑟冇多久,師父卻突然來找我。”
孤懸真人尋到顧飛瓊時,幾乎已是氣息奄奄。
顧飛瓊大驚,連忙喚來墨花瀾一同將他扶進屋內休息,好在墨花瀾對醫藥之術也頗為精通,一通鍼灸藥石之後孤懸真人的脈象終於緩了下來。
緩過神來的孤懸真人普一開口便叫顧飛瓊如墜冰窟,原來孤懸真人之所以會身受重傷竟全是拜他大師兄顏非青所賜!顏非青本就不滿孤懸真人處處護著顧飛瓊,待顧飛瓊走後他滿心以為掌門之位和師門不傳之秘會名正言順地落在自己身上,豈料孤懸真人竟寧願空懸掌門之位雲遊而去也不將其傳於顏非青——正因如此顏非青才痛下殺手,還將矛頭直指顧飛瓊夫婦與曼荼羅教,顛倒黑白混淆是非,妄圖以他們做幌子一筆帶過孤懸真人失蹤之事。
聽罷此言墨花瀾率先火起,二話不說便要去找顏非青算賬;顧飛瓊連忙攔下她,再三勸說下才讓她心不甘情不願地同意留下照顧孤懸真人,而他自己則帶著孤懸真人的信物隻身一人返回師門揭發顏非青的險惡用心。
可誰知這一彆,卻成永訣。
顧飛瓊帶著孤懸真人的信物舌戰五大門派力敵顏非青,卻不知顏非青已暗中查得墨花瀾與孤懸真人的下落並派人前去殺人滅口;待到他取信五大門派並完敗顏非青之後,才從對方幾近癲狂的大笑中得知了這一事實。
顧飛瓊聞言心神大震,立即率五大門派之人火速趕往家中;但待他們到時卻隻見屋外屍橫遍地,屋內沉寂異常。
“顧夫人便這樣……死了?”我看著顧飛瓊,難以相信墨花瀾竟會是這樣一種死法。
“顏非青想要萬無一失,雇來的殺手自然全是非比尋常之輩。”顧飛瓊冷笑一聲,這麼多年前的事他道來時仍是殺氣逼人,“隻可惜他低估了花瀾的武功,即便師父重傷未愈他與花瀾聯手也讓這些殺手們折損慘重!”
“可是,夫人她仍……”墨雨殤輕歎,顧飛瓊驟然止聲。
不知過了多久,他轉身看向我爹孃。
“花瀾死後,五大門派允我隻要接手盟主之位便叫江湖銷匿我與花瀾的流言蜚語。”他聲音低啞,不知是對我爹孃還是對我們說,“我不想見花瀾過世還不得安寧,也不想瑟瑟一輩子活在這世間流言之中,所以……我便答應了他們的要求。”
“——瑟瑟不需要一個光鮮亮麗的謊言!”我看著他的背影,第一次對這個名滿天下的傳奇人物心意難平,“既然你疼著瑟瑟,為什麼不親自撫養她長大並告訴她她的孃親是這般漂亮精靈俠義心腸的女子?!既然你疼著她,又為什麼這十六年來都不曾看過她一次?!——這哪裡叫愛,又哪裡稱得上愛!”
顧飛瓊冇有說話,隻苦笑出聲。
倒是我爹突然越過顧飛瓊朝我走來,不等我反應臉上便重重地捱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