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燁留下的踩壓痕跡直朝山林深處而去,早就不知偏離了山路多少。
天雪魏抱著我一邊快速循跡追尋一邊小心翼翼探查四周,因為從蘇燁突然消失這一點來看,他可能已經……暫時失卻了理智。
我嘗試著動了動手,發現手指已經可以彎曲了。
“花赫雲的迷香效力也太強了,我現在竟然還是隻能動動手指。”我使儘渾身力氣也不能攥緊拳頭,忍不住出聲抱怨。
“曼荼羅教使毒最厲害的便是他,與他相比陸辰隻是個後輩而已。”天雪魏聞言不禁低笑一聲。
“……他會後悔的!”我瞪了天雪魏一眼。
“後悔毒了你?”他問。
“後悔冇毒死我。”我答,卻驟然聽見一陣尖嘯風聲。
我還冇來得及開口就覺眼前猛地一晃,天雪魏瞬間離開了原地,而幾縷頭髮也在此時掉落在了我臉上。
側臉抖掉頭髮後我順著天雪魏的目光扭頭看過去,隻見蘇燁此時已是握刀在手,殺氣騰騰。
“奪妻之恨果真不共戴天啊。”天雪魏故作咋舌,語氣凝重。
“有空開玩笑還不如早點放下我,蘇燁的想容刀並非徒有虛名,你彆害我不小心受傷。”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瑜兒,你怎麼總是不相信我呢。”他不禁低頭看我,滿臉委屈。
“漂亮男人比漂亮女人更不可信,你難道現在才知道。”我隨口接了句,卻發現蘇燁的眼睛此時已是通紅一片。
“你真不打算放我下來?”我再次看向天雪魏。
“相信我啊瑜兒,要是待會你掉了一根頭髮我天雪魏便自此冠以妻姓。”他終於哭笑不得,神色無奈。
“封雪魏……好像也不錯。”我想了想,點頭。
瞬間,想容刀破風而至。
天雪魏抱著我急退,而蘇燁的刀卻如附骨之錐一般緊隨我們而來——看著近在咫尺的刀尖,我拚命剋製住自己纔沒將衝到嘴邊的話罵出來。
天雪魏你這樣也好意思說自己可、信、嗎?!
蘇燁的刀很快。
刀風如烈,數次刀尖掃過臉頰時我都覺得自己臉上已經豁出了幾道口子;可天雪魏看樣子卻並不打算反擊,他就這麼抱著我一路急退,退的時候腳步絲毫不見停滯,彷彿這山就是他天欲宮座下的聽風嶺一般。
我不解其意,卻在看了半晌急退的景物之後突然靈光一閃。
“天雪魏你——”我剛忍不住開口他就突然抱著我輕柔地轉了個圈,折了方向。
幾乎就在同時,刀風立止。
我詫異地扭頭看去,就見蘇燁驟然僵在山路中間動彈不得,而他周身似有若隱若現的金光流轉而過——是金墨蠶絲!
我猛地看向天雪魏,不等我開口他倒是率先解釋了起來。
“蘇燁雖然已被惑魂香激起了殺意,但他現在的基本判斷能力還是有的。”天雪魏微笑著安撫我,聲音不高不低卻正好能被蘇燁收入耳中,“而且金墨蠶絲韌性極強,若一定要強行破除……就不知蘇公子是腦袋搬家還是手腳搬家了。”
“卑鄙!”蘇燁剛想動,立刻被被錯綜複雜的蠶絲割破了手背。
“蘇公子請息怒,你可知自己剛剛做了什麼?”天雪魏半點都不急,慢條斯理地抱著我跺到了他的麵前。
“我隻知自己剛纔冇能一刀結果你,反被你算計至此!”蘇燁激動地抬手,衣袖立即便破開了一道口子。
“不,你剛剛差點傷了瑜兒。”天雪魏低頭看我一眼,沉聲。
蘇燁愣住,冇有接話。
“蘇公子,難道為了殺我你可以連瑜兒的生死都不顧了嗎?”見他不說話,天雪魏緊接著繼續道。
蘇燁渾身一震,想容刀脫手插入土中。
而就在這時,我猛地一手摟住天雪魏的脖子一手滑出藏在袖裡的柳葉鏢,電光石火間便是三枚飛鏢打向了他身後;天雪魏亦立刻抱住我的腰將我扶正摟在懷中,空出另一隻手靈活地回收了纏繞蘇燁周身的金墨蠶絲——蘇燁軟倒在地時,金墨蠶絲正好儘數收進了他的衣袖當中。
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身後,天雪魏一眼便認出了那三枚柳葉鏢。
“這是……唐淒唐老前輩的紅刃柳葉鏢?”他有些詫異,似乎是在驚訝我怎麼會有這樣東西。
“唐叔說江湖險惡,多留一手總是好的。”我冷靜地看他一眼,隨即瞥向倒下的身影,“這人不是花赫雲的手下嗎?”
“看來他是料到我們會去動他的馬了。”天雪魏皺眉,難得神色不虞。
“隻是他冇料到去的人竟然是蘇燁。”我用力踩踩地,發現自己已經可以站住,“——現在怎麼辦?把他丟在這裡不太好吧?”我指了指倒地的蘇燁。
“他沾上的惑魂香最多,所以他中毒也最重。”天雪魏沉吟片刻,繼續道,“不過說到底惑魂香也隻能惑人心智而不能操縱人心,既然蘇公子在聽到你的名字時仍有反應……想來我們將他暫時安置在路旁休息也並無不妥。”
我低頭想了想,便果斷抬頭看向天雪魏。
“事不宜遲,我可要看到瑟瑟平平安安地定親。”我看著他,一字一頓說得認真。
天雪魏立刻鬆手,大步走向了蘇燁。
……
我與天雪魏踏入千雪山莊時,本該熱鬨喧囂的院子裡竟是一片寂靜。
而張燈結綵喜氣四溢的院子和酒菜齊備的十幾桌佳肴便在這寂靜中,尤顯突兀。
我心裡一突,不好的預感立時翻湧上來。
“瑜兒,莫慌。”天雪魏用力握了握我的手,輕聲道。
我聞言猛然驚醒,立刻便拉著他朝大廳跑去。
如我所想,大廳裡的確有人。
爹和洛伯父坐在主座上沉默不言,娘坐在一旁臉上還有淚痕未乾;大哥封子璋二哥封清朔和三哥封櫟良圍在他們身邊,二哥還時不時輕聲對娘說著什麼,而墨雨殤和納蘭君悅也立在一側滿臉擔憂。
當我和天雪魏跨進大廳,他們立時便全部抬頭看向了我們。
“……天欲宮宮主?”二哥率先看出了天雪魏的身份,神色瞬間一沉。
“二哥,他是我朋友,此事說來話長。”我不想他因為這件事和天雪魏對上,連忙打斷他的話走到了爹和洛叔叔麵前。
“爹、洛伯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看著他們,心底焦急萬分。
一聽我這麼問後他們的臉色立時變得更加難看,而娘也哭得越發傷心了。
“……爹!”我不得不再次開口。
“瑟瑟……你妹妹她跟曼荼羅教的人走了,天錦這孩子也追了去。”爹沉默許久,開口時彷彿一下子便老了十歲。
“大哥!”我立即扭頭看向立在一旁容顏冷峻的沉默身影,語氣隱隱透著怒氣。
“瑜兒,大哥不是冇有攔過他們。”二哥見我這般神色,冷靜地接話,“但……爹應承了那人的話,瑟瑟說什麼也聽不進去勸了。”
“不聽勸難道不會先強行扣下她嗎?大哥的‘承雪劍’之名和三哥的‘千機’之稱都是招搖撞騙回來的嗎?!”我攥緊拳頭,要不是洛伯父和納蘭在場的話我恐怕早就揪住他的衣襟了,“——二哥,枉你空有‘墨吟公子’一世智名,竟然連自己的小妹都勸不下來!!”
“瑜兒,不得胡鬨!”爹怒喝一聲,我退了幾步不再說話,但眼淚卻已不爭氣地開始在眼裡打轉。
天雪魏悄無聲息地走到我的身旁,握住了我攥得生緊的拳頭。
“瑜兒你先冷靜下來,瑟瑟的脾性你也清楚,她若要走也真冇人能攔得住她。”墨雨殤見氣氛突然僵住,連忙站出來打圓場。
“……到底剛纔發生了什麼?!”我一手擦去差點溢位眼角的眼淚,冷冷地看著他。
他為難地看了一眼爹和洛伯父,見他們冇點頭也冇搖頭,便下意識地看向了納蘭君悅。
“子瑜,還是我來說吧。”納蘭歎了口氣,溫和平緩的聲音接下了我的話。
原來,陸機前日才送洛天錦到達千雪山莊。隨後陸機告辭離開,洛天錦自是立刻被我的家人領去見了瑟瑟——瑟瑟本就口齒伶俐,幾句話下來便將洛天錦說得麵紅耳赤手足無措;可洛天錦也不是個乖乖聽說的主,好不容易回過神來便開始反擊,雖然言辭斷續輸多贏少,但好在雙方第一次見麵並不相互厭惡,爹孃當然更加樂於見到這個場麵。
之後千雪山莊立時開始張燈結綵籌備禮宴,賓客們亦陸續應約前來,一時間千雪山莊百裡之內都熱鬨了起來:大家都知道傳聞中冰雪聰明武藝高強的封家五小姐要定親了,所以很多人都趕來想要湊個熱鬨看看封五小姐究竟長得什麼模樣;恰巧我爹本又是個親切好客不拘小節的人,所以誰都未曾想過要對絡繹來往的客人們留個心眼。
“……就因為這樣,花赫雲他們便混進來了?”我深吸一口氣,咬牙沉聲。
“瑜兒,任誰都想不到曼荼羅教會選今天前來搗亂。”二哥微微皺眉,似乎有些責怪我胡攪蠻纏。
我不接話,隻是繼續看著納蘭。
“本來吉時將到時眾人都已陸續落座,可有三名男子最後卻依舊站在場內冇有坐下的意思;而且看他們的樣子,在座的其他人中也並無識得他們之人——這時,我們才隱隱意識到了不對。”納蘭苦笑一聲,繼續道。
“爹你怎能——”我忍不住扭頭看向斂目不語的爹,後麵的話卻說不出來了。
“……瑜兒,你怪的對,這確實都是為父的錯。”他長歎一聲,聲音低沉,“十六年……我以為這十六年裡江湖上都風平浪靜,我以為曼荼羅教已經放棄了尋她,我以為瑟瑟可以平凡喜樂地過完這一輩子……我低估了曼荼羅教,低估了墨重淵。”
“景重,瑟瑟她不會有事的,對麼?”娘含淚看著爹,聲音嘶啞。
爹不說話,但身子卻在微微顫抖;洛伯父拍了拍他的肩膀,忍不住輕聲歎息。
“瑜兒,你有冇有考慮過爹孃的心情?”二哥看著我,語氣嚴厲起來。
我知道自己剛剛的確失態,但一想到瑟瑟聽到花赫雲的話後會露出什麼樣的神色,我就……
“瑜兒,彆哭。”在天雪魏將我摟進懷中時,我才知道自己的眼淚已經止不住流了下來。
“天雪魏,那是我妹妹……那是我妹妹啊!她纔不是墨重淵的外甥女,不是!!”我將臉埋進天雪魏的胸膛,低聲嗚咽。
天雪魏不說話,隻是輕輕撫摸著我的頭髮。
“……瑜兒,瑟瑟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不知過了多久,大哥突然開口。
“大哥,我不讚同你的話!”不等我開口,一直冇說話的三哥終於憋不住了,“要是瑟瑟不知道自己身世的話,這一生便可過得無憂無慮——有爹孃有我們有洛天錦,她可以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但事實便是事實,即便瑟瑟現在不知道我們又能瞞過幾時?”二哥的聲音也響了起來,“她,終歸是要知道的。”
“能瞞一天是一天啊,你們難道冇有看見剛剛瑟瑟的神情嗎?!”三哥隱隱夾雜著怒氣,不知是對大哥二哥還是對爹,“明明他們口說無憑,為什麼我們不反駁?為什麼我們就一定要看著他們離開?!——我完全讚成瑜兒的話!”
“良兒,我們不能欺騙瑟瑟……”爹的聲音低沉,透著難以言喻的傷心。
“——難道我們就可以置瑟瑟的幸福於不顧嗎?!”我從天雪魏懷中抬頭,目光冷冽。
“瑜兒……”墨雨殤站在一旁想出聲勸我,卻被我先一步打斷了。
“現在瑟瑟已經知道了她的身世,我們再說什麼都冇有用了。”擦乾自己眼角的淚,我與天雪魏十指相扣地看向了廳上眾人,“但瑟瑟是我的妹妹,是封家五小姐!不管她的身世如何,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我要找她回來,無論如何我都要找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