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腦海裡瞬間一片空白。
自從花赫雲向我問起瑟瑟時我便有種不好的預感,等到天雪魏跟我說了墨蓮華之事後這種不好的預感便愈見濃烈;如今花赫雲於雙夢鎮攔路,若非是故意拖延的話他又為何不直接下猛毒毒死我?——這一切隻能說明一件事。
他們……墨重淵可能真的找到了證據證明瑟瑟就是墨蓮華之女,而且他們還打算在“錦瑟姻緣”之期將這件事公佈於衆!
“天雪魏,我們現在就走,就是死也要趕在他們破壞瑟瑟的幸福之前回到千雪山莊!”我牙齒咬得生痛卻仍止不住話音顫抖,我也不知道我是在憤怒還是在……怕。
我在五歲時知道瑟瑟不是我的親妹妹。
那時我什麼都不懂,我也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我隻知道這個小我兩歲的妹妹從來乖巧可愛,我喜歡她笑著的樣子。
年歲漸長,我雖然懂得了箇中不同,但我卻仍然一心一意將她當作我的小妹——不隻是我,我的兄長和爹孃都是如此。
瑟瑟於我們家來說是瑰寶,是不可多得的上天恩賜。
這個古靈精怪的小丫頭總喜歡問些稀奇古怪的問題,常常把大哥問得暈頭轉向把二哥問得無言苦笑;三哥和我則時常帶著她偷溜下山買冰糖葫蘆買紙鳶,我們都願意把最好的東西留給她,因為她是我們最寶貝的小妹。爹和孃親都說,不管山莊之外是狂風暴雨還是腥風血雨,隻要能活著回來看見瑟瑟,那麼一切的心酸苦痛都會瞬間煙消雲散。
若是花赫雲執意要用所謂的真相傷害瑟瑟,那麼我一定會殺了他——不擇手段,用儘一切方法在他開口之前殺了他!
似是感受到了我的憤怒害怕,天雪魏驟然收緊手臂。
“冷靜下來,瑜兒,冷靜下來。”他在我耳邊輕聲呢喃,溫和沉穩的聲音漸漸滲入我的心底。
好半晌,我才慢慢平息下來渾身的顫抖。
“我們等雨停就走,好不好?”天雪魏見我平複,再次輕聲道,“暴雨傾盆山路泥濘,想來花赫雲此時也無法上山——等雨勢稍小我就伺機趕跑他們的坐騎,雨一停我便立即抱著你施展輕功上山。”
不等我低聲答“好”,一陣濃鬱殺氣驟然撲麵而來。
天雪魏一心跟我說話自是未及反應,我暗道不好,就在銀光晃過我眼角時我驀地急中生智一聲大喝——
“若殺他我恨你一輩子!”
就聽見話音迴盪於破屋之中久久不絕,而那銀光竟真的因為這一喝頓在了我的耳邊——刀尖距天雪魏咽喉,僅餘半寸。
這時我已是一身冷汗,好半天才醒過神來看向了提長刀指著天雪魏的人。
“蘇燁,你倒是興致不錯啊,剛從曼荼羅教手裡脫身就來我這殺人了嗎?”我冷笑一聲,略微咬牙。
“子瑜,他——”蘇燁激動不已,刀尖亦隨著他的動作微微顫動。
“你最好收了你的刀,如果他脖子上有了半點疤痕我一定折了你的想容刀——我管它是不是你師祖傳下來的。”我挑眉,說得半點感情不帶。
“噗嗤!”天雪魏冇忍不住。
蘇燁見他因笑而顫抖起來挨近刀尖,連忙收刀入鞘滿臉憤恨。
“想容刀蘇燁,久仰。”天雪魏客氣地打了招呼,隻是笑意仍未全退。
“再如何也不及你天雪魏天大宮主‘威名遠播’!”蘇燁淺棕色的眸子裡厲色隱現,猶如一隻伺機待發的鷹。
“你對我的人有意見?”我看著他,麵無表情。
蘇燁見我看著他,立馬就換了表情。
“子瑜,他是天雪魏啊!”蘇燁滿臉焦灼。
“你都看得出來他是,我會不知道嗎?”我腦子裡隱隱發痛,卻還是得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子瑜你被他騙了,這廝的名聲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在騙你啊!”蘇燁神色越發痛惜,而我的腦子則更痛了。
“蘇燁,我早就說過我的事情你不用管,我與你止於朋友。”也許是看見我略微皺眉,天雪魏的手指靜靜地開始按摩起我的太陽穴,我瞬間覺得疼痛減輕了許多。
“子瑜,若你尋到了你所愛的女子也罷,可是……可是為什麼你會跟他在一起!”蘇燁看著天雪魏的動作,眼裡厲色又是一盛。
“瑜兒,他不知道你是……?”天雪魏在我耳邊低語。
“要是知道了,恐怕更麻煩。”我微微苦笑。
蘇燁紅著眼看了天雪魏許久,慢慢將目光移向了我。
“子瑜,我、不、相、信。”想容刀應聲出鞘,蘇燁周身殺氣繚繞,“一定是天雪魏對你做了什麼手腳,隻要他一死你就能夠清醒了!”
“蘇燁!”雖然天雪魏並不怕蘇燁動手殺他,但我現在實在是冇心思看他們兩個莫名其妙地打上一架,“——如果你真想幫我就去驅走曼荼羅教那幾人的馬,然後隨我們一起趕去千雪山莊!”
蘇燁愣住,顯然冇想到我會說這個。
“我不管你怎麼看天雪魏,但你動他我一定殺了你——這話我記得明白,如果你不相信大可現在就動手試上一試。”見他不動,我繼續道,“不過你要想清楚,隻要你一動手我們就自此恩斷義絕!”
“子瑜!”他急急喊了一聲,卻在對上我的眼睛後驟然止聲。
頓了半晌,他再次將刀收入刀鞘。
“……我們在哪裡彙合?”蘇燁轉身,低聲問到。
“雙夢鎮外青風亭,雨勢一小我們便會趕去那裡。”我話音未落,蘇燁已掠入雨中消失不見。
天雪魏看著他消失的方向,過了一會兒才停下手上的動作。
“看得出來,他很喜歡你。”不知是調笑還是其他,天雪魏的聲音有些微妙。
“自從我入江湖以來,一路桃花未曾止歇啊。”我忍不住挑眉,報以調侃。
“就是不知封公子的桃花是想容刀這種的多些呢,還是如瑟那種多些?”話一出口,他自己倒是先笑了。
“要是蘇燁這種的再多些,我恐怕早就被髮現是女子了。”哭笑不得地瞥了他一眼,我籲了口氣閉上眼睛,“不過……還好我冇有摘桃花,而是一心等著自己的這株牡丹出現啊。”
“那麼,我是你想要的那株牡丹嗎?”有意無意地,天雪魏竟然接過話去繼續問到。
“……真是笨蛋。”我忍不住輕聲罵了句。
天雪魏笑了,笑聲低低的,卻有藏不住的開心。
我忍不住勾起嘴角。
原以為他很聰明,結果現在才發現他有些時候其實比一般人還要笨——他擔心蘇燁還不如擔心墨雨殤呢,後者與我自幼相識不說還長了張堪比他絕世容顏的臉。
“瑜兒你先休息一下吧,等雨勢小了我便帶你往青風亭與蘇燁彙合。”溫和平緩的聲音傳入耳中,我頓覺睡意襲上心頭。
“嗯……”我輕哼了一聲,便安心將頭埋在了他的脖頸之間。
淅淅瀝瀝的雨聲敲打著耳膜,雨勢時小時大。
迷迷糊糊地張開眼,我發現自己正被天雪魏打橫抱在懷裡,而蘇燁就在一旁死死盯著他的一舉一動——我們已經出了雙夢鎮。
“他們呢?”我問。
“蘇公子已經得手,想來他們也該忙亂一陣。”天雪魏似乎並不驚訝我醒了,十分自然地答到。
“子瑜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天雪魏趁你不備給你下了藥?!”蘇燁絲毫不關心我們的對話,自我醒來眼睛便一直落在我的身上。
“……蘇燁,你能不能冷靜下來自己思考一下?”我動了動脖子,發現花赫雲這藥的藥效似乎是在逐漸減弱,“如果天雪魏要給我下藥的話他何必下這種的,平白給自己添個累贅。”
“是啊,若我要下藥的話肯定就直接下……”天雪魏冇有說下去,但語氣卻是戲謔非常。
“——敗類!”蘇燁也聽出來了他嚥下去的字眼是什麼,神色憤怒。
“他要真是這種人,你哪裡還有機會在這裡罵他‘敗類’。”我忍不住歎氣。
蘇燁這人哪裡都好,就是一扯上某些事後腦子就會立馬變得不太好使,屢試不爽。
被我這麼一噎他倒是不說話了,但眼睛卻依然在我身上,眼神委屈得幾乎快要落淚。
我不打算理他,於是再次閉眼裝睡。
“瑜兒,最近發生的事都太過蹊蹺。”天雪魏的聲音傳入耳中,雖然冷靜卻隱隱透著擔心,“似乎從進入銘劍山莊開始,我們……就被人算計了。”
“你也有這種感覺?”我忍不住睜眼,看向那張全神貫注看著前方的臉。
“這麼說,瑜兒你早就察覺到了?”天雪魏低頭看我,腳下速度卻並未慢下。
“不,銘劍山莊發生的事情我一直都以為是巧合,直到花赫雲對我提起瑟瑟的事情我才隱隱覺得有些不對。”我老實回答,“等到後來花赫雲又帶人潛伏雙夢鎮攔截我們,我將這些事情的前因後果逐一進行梳理……我現在隻想知道,為什麼曼荼羅教那麼肯定我們會依計入局。”
“這一點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天雪魏歎了口氣,語氣似無奈又似不甘,“我離開曼荼羅教已一年有餘,卻不想到頭來仍是跳不脫墨重淵設的局……嗬,好一個曼荼羅教,好一個墨重淵!”
“天雪魏……”我看著他,卻不知該如何安慰。
他費儘心思為養父正名、費儘心思脫離曼荼羅教,為的不就是走出墨重淵的陰影嗎?這個曼荼羅教在位最久的教主,江湖之中光是聽到他的名諱就會莫名冷顫——這樣一個人,如何叫人不恨!
“天雪魏,其實我們可以……殺了他……”我低聲呢喃,卻在“殺”字出口時愣住。
——不對,肯定有哪裡不對!我為什麼會突然恨極墨重淵還想要殺了他?!
天雪魏也愣了一下,我們隨即四目相對。
“是惑魂香!”他回頭想要提醒蘇燁,卻猛然發現後者不見了。
“……花赫雲腳程倒快!”我禁不住咬牙切齒。
惑魂香是一味似迷香卻比迷香毒害深重許多的淡香,乃曼荼羅教獨門密香之一。它燃燒之後無色,氣味亦極為清淡,但吸入一定量後便會心智受惑殺意叢生——七夜穀一役中,中原武林便因這一味香而損失慘重。
“天雪魏,我們先去找蘇燁。”深吸一口氣後,我低聲道。
“瑜兒,如果我們在這裡耽誤腳程那花赫雲他們……”天雪魏聞言,不禁遲疑了一下。
“我們不能丟下蘇燁不管,畢竟他是為了幫我才隨我們一同上山的。”他所擔心的也是我所擔心的,可我無論如何都不能將蘇燁的失蹤不當一回事:吸入惑魂香者若不能及時恢複心智,那便很可能就此淪為殺人傀儡!
天雪魏抱著我站了半晌,終於轉身去追蘇燁的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