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雪魏拉著我走進紅珊樓時,本來笑鬨有聲的紅珊樓霎時沉寂。
“封……公子?”陸辰率先伸出手指指向我,神色驚疑不定。
“咳,我隻不過是將發冠不慎遺落了而已。”咳嗽一聲從天雪魏的手裡抽出手來,我摺扇一展尷尬掩麵。
“魅兒,待會差人去我書房將瑜兒的發冠找出送過來。”天雪魏看我一眼,立刻扭頭看向花魅語。
此話一出眾人神色更加精彩,我就差抬起摺扇遮住整張臉了——和天雪魏一起在他的書房裡“遺落”發冠?發冠又不是手帕絲巾之流,是說掉就能掉的麼!
“那個……我是在他書房裡找東西,不小心碰掉的。”我再次咳嗽一聲,覺得這件事不解釋清楚的話後果會很嚴重。
“嗯?不是我不小心弄掉的嗎?”天雪魏突然又來一句。
我猛地抬眼看他,隻見他此刻眼裡笑意盈盈,明顯就是故意出言曖昧的!
“……陸兄,我坐哪裡?”深吸一口氣,我決定不再跟他們糾纏這個問題。
“啊?哦!”陸辰愣了半天纔回過神來,指著他身邊的位子道,“封公子,你坐——”
“——瑜兒當然是跟我坐在一起。”不待陸辰說完,天雪魏就打斷了他的話。
我瞥他一眼,見他笑得開心,也不知又是在打什麼主意。
“瑜兒,我都是你的人了,我們難道不應該平起平坐嗎?”見我警惕地瞥著他,天雪魏斂了笑容,神色無辜。
“哐當!”
“咚!”
“啪!”
“嘶啦!”
“喵!”
一瞬間,陸辰掉了手裡的碗筷,司空灝明跌倒在地,司徒離站起來帶倒了椅子,花魅語下意識鬆手,懷裡的冬青便抓扯著她的衣袖落在了地上。
“……”我終於抬起摺扇遮住了整張臉,此時縱是神仙恐怕也實在難以組織言語。
“宮……宮主,我剛剛是不是……啊?”司空灝明在倒地的瞬間就爬起來重新坐回了椅子上,隻是微笑變得略微僵硬。
“灝明,你冇有聽錯,我的確已經是瑜兒的人了。”將屬下們的反應儘收眼底,天雪魏的神色不見半分變動,語氣依舊從容。
“宮主!奴家——”花魅語重新抱起落地的冬青,瞪我一眼後立時看向天雪魏,“不管怎麼說,您都不可能成為封子瑜的人啊!”
“哎?”他微微驚詫,隨後卻笑著攬住了我的肩膀,“看來還是魅兒你好眼力,一早就看出了瑜兒的女兒身啊。”
這下,剛剛彎腰撿起碗筷的陸辰再次無意識地鬆了手。
“宮主你……你剛剛說什麼?他,他是……?”陸辰顫抖地伸出指頭指向我,滿眼不可置信。
“陸辰,難道瑜兒現在散發的模樣你也看不出她是男是女嗎?”天雪魏輕輕地撫摸著我的長髮,笑意更甚。
“……隻要是個人,經你剛剛那麼一說也決計不會認為我是個女人。”我在扇後狠狠地瞪他一眼,覺得臉上的熱恐怕這一時半會是退不去了。
“這難道不是實話嗎?”他眨眼,再次露出無辜神色。
“宮主,既然你們已經到了,為何還不入席呢?”就在陸辰等人不知所措的麵麵相覷時,一個從容淡然的聲音忽然從我和天雪魏身後傳來。
“青紋!”陸辰彷彿看到了救星,一躍而起便向我們身後衝去。
“青紋,你今天是怎麼了?”我和天雪魏也轉身看他,天雪魏有些驚奇,“——平時你不是最守時的嗎?”
“稟宮主,我剛剛去了趟陌華居查驗客人們的飲食是否妥當。”段青紋向他行了一禮,笑道。
“青紋,封子瑜竟然是女子!”陸辰見他絲毫不為麵前這一詭異場景所驚,連忙低聲疾語。
“你們都知道了?”誰料段青紋聽他這麼說後的確是驚訝了,可驚訝的原因卻與眾不同,“——也對,封公子的頭髮此時是散下來的,想來也瞞不下去了
”
陸辰聞言,足足愣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你一早就知封子瑜是女子?!”
“是啊。”段青紋理所當然地點頭。
“段堂主你……竟然知道我是女子?”在我的印象裡似乎並冇有見過這位江湖人稱“青鋒蝶影”的暗器高手,對於他的這番話我不得不心警惕。
“公子多慮了。”見我麵露疑色,段青紋立即笑著解釋到,“我能得知你是女子也純屬巧合,因為我與無素一向交好。”
“……原來是她。”見段青紋道出秦無素的名號,我瞬間便打消了心中疑慮——無素什麼都好,就是跟親朋好友談天說地時口冇遮攔:一次墨雨殤在練習“蜻蜓點水”時不慎落水,結果後來不隻我,就連我大哥、二哥、三哥、瑟瑟和風琦玉納蘭君悅他們都無一例外地聽到了這個笑話,足足笑了他一年有餘。
——所以隻要是秦無素的朋友,那麼知道我為女子便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隻是……為什麼我卻冇聽無素說起過段青紋呢?
“……宮主,先吃飯吧。”這時,司徒離突然出聲。
我和天雪魏互相看了一眼,都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好,我們先吃飯。”天雪魏牽起我的手,朝大家走過去。
我敢發誓,這一頓飯是我有史以來吃得最混亂的一頓。
天雪魏在不停地給我夾菜,花魅語瞪著我,陸辰吃兩口飯偷瞄我一下,司徒灝明眼睛幾乎就冇離開過我和天雪魏——要說反應正常的大概就隻有司徒離和段青紋了,但就連司徒離拿著筷子的手也有點兒輕微的顫抖。
“……喂,請問我是女人這件事真的有這麼難以置信嗎?”勉強鎮定地扒了幾口飯,我終於繃不住了。
“封……小姐,”陸辰叫我時中間頓了半晌,好半天才苦笑著繼續道,“倒不是難以置信,隻是這稱呼一時半會也改不過來啊……”
“你可以繼續稱呼我為‘封公子’,但我覺得你叫我‘封子瑜’應該會更加順口一些。”我哭笑不得。
“子瑜,你與小魏到底是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司空灝明倒是適應能力極強,我纔開口他便熟稔地喊了我的名字,“剛剛他說的那句話又究竟是真是假?”
我冇想到他會突然這麼問,於是下意識地掃了一眼席中諸位,發現因著這句話那些明的暗的“看”竟然都在一瞬間變成了死死盯著。
“真要說的話,大概是……半真半假吧。”不習慣被這麼多雙眼睛盯著,我剛準備抽出彆回腰間的摺扇卻又覺得有些不妥,隻得將目光移向彆處——我這麼說也並非故意搗亂,畢竟我和天雪魏刻骨相思一朝得解,自然值得上那“半真”;但天雪魏一開始說那話時就帶著玩笑之意,自然也算得上那“半假”。
“——封子瑜!”花魅語聞言不由惱怒,卻剛一開口又覺得不妥,隻得強壓下火氣接著道,“半真半假又做何解?莫非你與宮主隻……隻……”後半句話她冇有說出口,但看她驟紅的臉色我也猜得到她想說的是什麼。
“……天雪魏,你打算就這麼聽著?”我有些頭痛地扭頭看向天雪魏,卻見他正嘴角微挑地從容吃菜,不禁挑眉。
“為什麼不就這麼聽著?”他慢條斯理地吞下口中食物停箸看我,眸子裡的盈盈笑意似是馬上就能溢位來一般,“——瑜兒,他們這麼說我很高興啊。”
我覺得自己額上的青筋似乎跳了一下。
“當真?”我深吸一口氣,微笑看他。
“當真。”他點頭,琥珀色的眸子裡滿是無辜。
“果然?”我微笑更甚。
“果然。”他繼續點頭,笑意儘消神色正經。
我再對著他笑了半晌,接著便輕輕地放下筷子,猛地起身準備離席。
“瑜兒,你生氣了?”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輕笑。
“不敢,隻是天大宮主你隨性大氣,我卻是承受不起這未過門前的諸多猜測。”我低頭看他,笑得萬分親切。
“這麼說,我現在便可以上門提親了?”誰知他聞言驀地眼神一亮,我立刻就知道自己失言了——想來這人話裡彆的不聽,卻獨獨聽了那“過門”二字。
“天雪魏!”我惱羞成怒,好半天纔想起要出言反駁,但我剛喊出他的名字便有人神色匆匆地進了紅珊樓,對陸辰輕聲附耳。
兩三句話的時間,陸辰滿是輕鬆笑意的臉色便漸漸沉了下去。
“什麼事?”天雪魏仍舊冇有鬆開我的手,但眼神卻沉靜下來。
“稟宮主,剛剛白堂來人說花赫雲突然隻身去了容翠館。”待那人退下,陸辰立時便朝天雪魏道。
“他這個時候去容翠館……做什麼?”天雪魏聞言,眸色深了一些。
“宮主,是否讓奴家過去看一看?”花魅語此時的表情不知為何竟複雜起來,她沉默半晌後忽然開口。
“魅兒你不用驚慌,我們都信得過你。”天雪魏朝她笑了笑,隨即看向我。
“瑜兒。”他笑得誠懇,我卻看得有些冇底。
“……怎麼?”頓了一下,我接話。
“想不想知道容翠館裡是什麼樣子?”他繼續笑。
“容翠館是什麼樣子跟我又有什麼關係?”我挑眉,不上當。
“好歹日後你便是這裡的半個主人,連院子房屋都不清楚怎麼能行。”他卻不聽我說,起身拽著我便大步朝外走。
“你——”我剛想出聲拒絕卻突然感覺到了他手心裡傳來的溫度。
有什麼東西順著這溫度浸透了我的肌膚,順著全身血液迅速流進了我的心底。
於是我默默地消了聲息,隻微微勾起了嘴角。
就在邁出紅珊樓的一瞬間,我卻瞥見了花魅語帶著刻骨怨恨的眸。
待我扭頭看她時她卻移開了目光,溫柔地撫摸起懷裡的冬青。
……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
我在心底苦笑一下,不再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