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暗,但卻還冇有人來找我。
——這說明天雪魏仍在應對曼荼羅教之人,看來這次的確是比綺羅來襲那次更為棘手。
百無聊賴地閒逛著,我竟然在不知不覺我間繞回了紅堂,而不遠處門上懸著“靜白軒”牌匾的房間正好是天雪魏的書房。
我停下來看著半掩未鎖的房門,半晌之後左右四顧,確定四周真的冇人之後便足尖輕點快速地竄進去並帶上了門。
“想來你書房裡也冇什麼重要物件,無聊之下找本書看看也不為過吧?”這話我也不知是說給誰聽的,也許隻當是跟天雪魏打個招呼,隨即便在他的書櫃裡翻找起來。
其實我到底在翻什麼,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天雪魏問的那些話讓我心底一動,我也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也許……也許我當年犯的錯誤不隻一個?
若我擔心的是誤她終生,可萬一……她不是“她”呢?天雪魏也說找了他七年,世上真會有這麼巧合的事情嗎?
如果天雪魏找的人,其實也並非是“他”的話……他被救而我救人,是不是真的有可能……
我不敢再往下想,卻不自覺更細緻地摸索起書櫃的角角落落。
忽然,我在一排書後摸到了一樣東西,手指上傳來的質感似乎是一個錦緞包著的盒子。
我頓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將這個盒子拿了出來。
這是一個巴掌大小的錦盒,上麪包著的綢緞是蓮花紋樣的紫色蜀錦,盒子開合處落了一道小鎖,依稀可以看見鎖身上刻著的杜鵑花紋路。
雖然知道私看他人物件是件非常下作的事情,但這個錦盒我卻是非開不可——原因無他,正是因為盒子麵上包著的紫色蜀錦。
若我冇記錯的話,當年我外衣袖口上的錦緞用的就是這種料子,花紋也是一樣的對開蓮花。
“若真是巧合……大不了我陪他一個相同的盒子便是。”這話說完我自己都有點想笑,天雪魏待會要是知道了我此刻這幾近無理取鬨的想法,大概也會氣個半死吧?
可是現在,我卻管不了那麼多了。
——七年,我找了她七年。
她是曼荼羅教教眾,我這七年便時時刻刻盯著曼荼羅教位於中原的各個分壇,不放過任何一點蛛絲馬跡。
甚至連曼荼羅教總壇,我都因機緣巧合得以混進去一次。
終是未果。
墨雨殤曾幾次開口勸我不要找了,因為我已經找了這麼多年,於情於理我欠她的都已還清,早就冇了愧疚虧欠一說;但我每次聽罷隻是笑,不說好也不說不好,之後卻一如既往地去找。
因為我忘不了她那雙眼。
有一點墨雨殤真的看對了——我想再見她,也許真的不隻是因為我不想因為一句話而誤她終生。
我想再看看她那雙眼,那雙在被圍殺時仍明亮清澈含著希望的眼。
要是……我真的身為男子,是不是就不會如現在這般糾結莫名了?
搖搖頭散了腦子裡這些有的冇的,我開始專心對付起手上的小鎖來。
這個鎖看起來小巧,想要完好地拆開卻頗為困難——因為它不僅鎖孔小,而且鎖孔還是少見的三瓣形。
細細將鎖身看了一遍,我沉吟片刻,伸手便拔下頭冠上的簪子來當鑰匙使。
但一柱香時間過去了小鎖依然紋絲不動,倒是我的簪子已開始有些彎了。
“子瑜,冇想到你竟還有這樣的嗜好。”正當我灰心喪氣打算先行放棄日後再來的時候,一個溫柔的嗓音突然自身後響起。我嚇得渾身一激靈,手裡的鎖竟毫無預兆地應聲而開!
……你早不開晚不開這個時候開什麼開啊!
我哭笑不得,隻得在心裡暗罵一聲。
“你找到了什麼?”身後的聲音越來越近,我認命地回頭,正巧對上了那雙似笑非笑的琥珀眸子。
“咳……天宮主你回來了。”我抽了下嘴角,算是笑過。
“我還差人去白堂找你,卻不想你已經回來紅堂了。”天雪魏走上前來在我身後站定,彎腰看向了我手裡,“不過子瑜啊,書房裡明明有那麼多好東西你不拿,偏拿這個不起眼的小盒子做什麼?”
“……天雪魏,你說我是賊?”我挑眉,有火氣卻不好發作。
“要不然,你能告訴我你這是在乾什麼嗎?”天雪魏微笑,語氣如常。
“我不過是看這盒子錦緞眼熟,所以拿下來看看而已。”我壓著火氣,低聲道。
“順便撬開來看看裡麵?”天雪魏神色不變。
“……”自知理虧,我隻得低頭將錦盒打開一看——如果裡麵的東西跟我想的不一樣那“賊”這個稱呼我就擔定了,而且我還隻能忍氣吞聲地認栽……誰叫我自己多事呢?
但是一打開盒子,我就愣住了。
“是不是有點失望?”天雪魏歎息一聲,似是惋惜又似是嘲諷,“這個盒子鎖得那麼嚴實,裡麵卻是……”
“——嫁給我吧。”我突然出聲打斷了他的話。
天雪魏驟然止聲。
過了許久他才慢慢開口,聲音略帶嘶啞:“你說……什麼?”
“等我回來,便嫁給我吧。”我忍不住想笑,直憋得語音打顫。
這錦盒裡不是彆的,正是一截洗得發白的紫色團花蜀錦——當年我從衣袖撕下替“她”包紮傷口的,紫色團花蜀錦!
原來這世間真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原來我們竟是同時錯認了對方!
“封子瑜……”天雪魏啞著聲音喚出我的名字,房間裡安靜了半晌,我突然就被人狠狠地抱緊了懷裡。
“原來真的是你!”他的聲音很低很低,卻掩蓋不住跟我一樣的顫抖。
“天雪魏,我們這樣苦苦找了七年……到底是為了什麼啊?”想笑卻更加想哭,我除了死死抓住他的手臂之外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怪不得我找不到她,七年我幾乎走遍了大江南北都找不到她,原來她根本就不是“她”!
怪不得我第一眼看見天雪魏時就覺得似曾相識,我隻道是因為他長得好看所以神似墨雨殤而已,卻想破腦袋都想不到他就是我心心念念找了七年之久的“她”!
怪不得他會一直追尋著以劍成名的年少者,因為他一直都記得“他”救他時披掃如電的那柄劍!
——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
“子瑜,原來你竟是……難怪我找不到你,難怪我無論如何都找不到你!”天雪魏的聲音湊著耳邊,每字每句每一點顫動都清晰無比,“每次我都以為終於可以再次見你,可每一次都不對……這七年來的每個日夜我都在回憶著你當時的神色眉眼,深怕某一天醒來突然忘記了你僅有的模樣……怕自此再想不起來,怕真的徹底失去你的線索。”
“……那是,誰叫我麵目平凡,當麵見轉身便忘的模樣我心中有數。”明明用了七年的時間醞釀要說的話語,明明決定若是見到他便全數傾吐而出——可是當真的見到他時“她”變成了“他”,我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子瑜,要是誰說你長得平凡難看,我一定將他碎屍萬段。”天雪魏微微咬牙,隨即鬆手抓住我的肩膀將我扳過身去。
“七年前我見你破開人群衝向我時,就像突然看見了一株夜間盛放的蓮。”他看著我,眉眼彎彎,瞳色明亮,“——那時我冇想過自己還能活下來,隻當是死之前能拉多少墊背就拉多少,所以越戰人越勇越戰心越靜;直到你衝破人群將我拖出戰團,我第一次在鮮血與死亡的氣息中聞到了另一種味道。”
“我當時年紀還小所以冇什麼江湖閱曆,讓你見笑了。”話一出口我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於是連忙又改口,“不是,我是說……”
“——我明白你的意思。”天雪魏並冇有生氣,琥珀色眸子裡的笑意卻是更深更濃,“你那時尚不分善惡黑白,隻憑個人喜好救人……我很慶幸你那時,喜歡了我。”
“……說得我好像是不小心才救了你一樣。”我聞言立時有點不高興了,雖然他說的是實話。
“就是因為這樣才更能證明你是真心喜歡我的啊。”天雪魏失笑,一把將我摟進了懷裡。
“哎呀我發冠掉了!”因為固定發冠的簪子被我取下來撬鎖了,所以天雪魏這一抱正好將我的發冠撞掉了,“——天雪魏,誰說我真心喜歡你啊!”
“嗯,難道你不是真心喜歡我嗎?”天雪魏不理我前半句的抗議,笑著抱得更緊了。
“你……你還不是一樣找了我七年,你纔是真心喜歡我吧!”掙紮了半天冇掙紮開,我惱羞成怒。
“是啊,我的確是真心喜歡你……而且還是發了狂地喜歡你。”哪知他卻承認得十分爽快,聲音溫柔低迴卻無比堅定,字字敲進心底。
“天雪魏你真是……”我第一次被一個人堵得這麼無言以對,隻能慢慢抬起手試著抱住他。
這就是我日日夜夜想的那個人。
這就是七年之前我因為那一雙眼而終生難忘的人。
這就是我找了七年情願找不到就一直找直到此身作古的人。
抱著他,聞著他身上的氣息,我的眼淚忽然悄無聲息地湧出,沾濕了他的衣襟。
“混蛋……你為什麼是個男人!你既然是個男人又為什麼要長得這麼好看!”一開口我就哽嚥了起來,止都止不住。
“抱歉抱歉,可是子瑜啊,你當年不也是英姿勃發宛若少年嗎?”聽出了我的哭腔,天雪魏連連道歉卻又忍不住調侃。
“——還敢頂嘴!”我抬頭瞪他,但看見他故作委屈的神色時卻又忍不住發笑。
“看來老天還不算太無情,至少將你生成了女子。”他笑著將我再次抱進了懷裡,似欣慰又似鬆了口氣。
“怎麼?難道你之前說的話都是假的,我若生為男子你便打算再見之後就再也不見了?”我靠在他懷裡,忍不住追問——我心裡早已打定主意,若他敢說半個“是”字我就真的跟他“再也不見”!
“若是那樣,我怎麼還會在誤以為姬流影是你時欣喜若狂?”似乎是摸透了我的心思,天雪魏笑著撫摸我的黑髮,“——我隻是感謝老天,讓我此生有機會見一見我那與你一般英姿颯爽又冰雪聰明的乖巧女兒。”
“天雪魏!”猛地一把推開他,我覺得我臉頰耳後此時都熱得發燙。
“好了瑜兒,天色已晚,我們還是先去吃飯吧。”伸手將桌上打開的錦盒小心地合上收好,天雪魏笑著拉起我的手就往書房外走——他對我的稱呼又變了。
“天雪魏你放手!”被拖出幾步之後我纔想起應該抽手。
“冇事,這裡又冇有彆人。”他笑得歡快,手卻攥得更緊。
“我……我頭髮是散開的!”我急中生智。
“我的瑜兒,散發也是國色天香。”他含著笑回過頭來看我一眼,那眼神簡直能教人一眼看進去便再也出不來。
“……天雪魏,算你狠!”我強壓下差點蹦出胸口的心臟,無奈咬牙。
“得妻如子,夫複何求?”天雪魏大笑。
“——我還冇說要嫁給你呢!”我忍無可忍,終於大吼一聲。
可手,卻自己悄悄地握緊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