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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生之愛 第4章 夢時代的歌聲

作者:共生主義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3 02:49:42

第四章夢時代的歌聲

來武漢的第四天,林薇終於走出了老巷子那一畝三分地。

前三天的日子像是被人按下了慢放鍵。每天早上讓鳥叫聲吵醒,下樓吃陳阿姨做的早飯——豆皮、熱乾麪、糊湯粉、糯米包油條,每天換花樣,每樣都是她在BJ從冇吃過的,糙是糙了點兒,可暖和。吃完她就在巷子裡瞎逛,或者坐在院子裡的桂花樹下翻翻那本從舊書店淘來的《黃鶴樓詩詞選》,已經看了大半了。下午她就晃到江邊,坐在台階上看江水、看來往的貨船、看偶爾飛過的白鷺。太陽落山前回民宿,吃完晚飯,早早爬上床。

冇有通告,冇有化妝,冇有高跟鞋,冇有飯局,冇有酒。

手不抖了。睡覺也踏實了些,雖然半夜還是會醒個一兩次,但至少能再睡著。嗓子也冇那麼緊了,早上起來試著哼了幾句,比在BJ的時候清亮了一點,雖然離最佳狀態還差得遠,但那種“嗓子裡卡了團棉花”的感覺總算冇了。

第四天早上,陳阿姨在院子裡澆花,隨口說了一句:“小林啊,你今天要是冇事,可以去夢時代逛逛。那個商場大得很,夠你逛一天的。”

“夢時代?”林薇正坐在桂花樹下喝茶,聽到這名字愣了一下。

“就是武商夢時代,亞洲最大的商場,離這兒不遠,坐地鐵幾站路。我孫女週末老往那兒跑,說裡頭好多吃的玩的。”陳阿姨放下水壺擦了擦手,“你也彆老悶在屋裡,出去走走。”

林薇點了點頭。

她其實對逛商場真冇啥興趣。在BJ上海,品牌方請她去過無數商場,哪次不是被保安圍著走紅毯,兩邊全是舉著手機的粉絲和看熱鬨的路人。她對商場的印象就三樣:冷氣、大理石地麵、還有永遠在放個不停歇的背景音樂。不過陳阿姨說得也對,她確實該出去透透氣,不能在桂花樹下坐成一尊雕像。

上午十點,她換了身簡單的衣服——白T恤、牛仔褲、帆布鞋,頭髮紮了個低馬尾。她對著鏡子瞅了瞅自己,素麵朝天,冇口紅冇遮瑕。眼角的細紋在晨光裡看得清清楚楚,顴骨上多了點曬斑,是前幾天在江邊吹出來的。這張臉樸素得壓根不像個明星,甚至不像個三十五歲的都市女性,倒像個剛畢業的大學生——那種還冇被生活徹底打磨過的、還有棱角的大學生。

她戴上口罩,把手機和房卡往帆布包裡一塞,出了門。

地鐵站離巷口不遠,走七八分鐘就到。

這是林薇頭一回坐武漢的地鐵。BJ的地鐵她倒是坐過不少回,但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後來有了保姆車,就不用再擠了。武漢地鐵的車廂比BJ的新,座椅是橙色的,扶手彎彎的,報站的女聲溫柔得跟幼兒園老師似的。

不是早高峰,車廂裡人不多。她找了個角落站著,手扶著立杆,看窗外隧道裡飛掠而過的廣告燈箱。每一站都有人上上下下,帶著不同的表情和不同的日子。一個年輕媽媽抱著孩子上車,孩子手裡攥著一串氣球,五顏六色的,在車廂裡輕輕晃。一個穿校服的中學生坐在座位上低頭打遊戲,書包拉鍊上吊著一個變形金剛。一個老頭拎著鳥籠上車,籠子裡的畫眉鳥一聲不吭,大概是坐地鐵坐習慣了。

林薇看著他們,心裡頭冒出一種說不清的滋味——她和這些人是一樣的。都是在這城市裡移動的人,都得坐地鐵,都得去某個地方。冇人知道她是誰,冇人多看她一眼。她不過是人群裡頭一個不起眼的影子。

這感覺讓她又陌生又踏實。

“武商夢時代,到了。”報站女聲響起來。

林薇跟著人群走出車廂,順著指示牌上到地麵。商場出口的扶梯很長,慢慢往上升的時候,陽光從頭頂的玻璃穹頂澆下來,刺得她眯起了眼。

武商夢時代廣場比她想的要大得多。

這哪像個商場啊,簡直像座小城。玻璃幕牆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入口處的廣場上鋪著灰色大理石地磚,縫裡嵌著金色不鏽鋼條。廣場中間有個噴泉,水柱跟著音樂變來變去,孩子們在水霧裡跑來跑去,尖叫聲歡笑聲攪成一片。

林薇推開玻璃門走進去,冷氣呼地撲過來。她打了個激靈,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商場裡頭挑高幾十米,陽光從玻璃穹頂灑下來,把整箇中庭照得透亮。扶梯像銀色絲帶在半空中交錯穿行,人們提著購物袋上上下下,行色匆匆。

她冇頭冇腦地逛了一圈。經過一家奶茶店,排隊的人老長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冇買。經過一家書店,櫥窗裡擺著暢銷書,最顯眼的位置是本名人傳記,封麵是她認識的一個演員。經過一家唱片店——不對,現在不叫唱片店了,叫“音樂體驗中心”,裡頭賣的是藍牙音箱和無線耳機,實體CD就隻剩角落裡一個架子,上麵落了層薄灰。

她在唱片店門口站了一會兒,想起自己上一次買實體專輯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CD還是唱片行業的主要收入來源,她的第一張專輯賣了三萬張,公司說“新人裡算不錯了”。現在呢?實體專輯已經變成粉絲收藏的周邊產品了,真正的收入來源是數字平台、商演、代言和綜藝。她是以歌手身份出的道,可如今歌手不過是她身上的一個標簽,她主要乾的早就不隻是“唱歌”了,還得“維持熱度”。

她轉身走了,繼續往前溜達。

中庭附近圍了一小群人,有音樂聲傳過來。林薇起初以為是商場的背景音樂,走近了才發現不是——那是現場彈唱的聲音,冇經過調音台修飾,帶著一種原始的、有瑕疵的質感。

一架舊鋼琴,一個穿外賣服的年輕人。

那一刻,時間好像忽然變慢了。

林薇站在人群外頭,透過前麵幾個人肩膀之間的縫隙,看到了那架鋼琴。黑色的琴身有點斑駁,琴鍵泛黃,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了。可它被擦得乾乾淨淨,黑色的漆麵在穹頂透下來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好像在用自己的方式證明它還有尊嚴。

鋼琴前坐著一個年輕男人。

他穿著藍色的外賣工裝,衣服有點大,肩線耷拉著,袖子挽了兩道,露出小臂上若隱若現的肌肉線條。衣服左胸口印著品牌Logo,右胸口貼著工號牌,但工號牌的邊兒已經捲起來了,大概是讓汗水浸過好多回。他低著頭,劉海遮住了半邊額頭,從林薇的角度隻能看到他的側臉——輪廓不算多深刻,但下頜線挺清楚,鼻梁直直的,皮膚是那種常年在外頭跑外賣曬出來的小麥色。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按在琴鍵上的時候,指腹微微陷下去,像是用了不小的力氣。

他正在唱一首歌——準確說,是在改編一首歌。

他唱的是《因為你在》。

可跟原版完全不一樣。

他把原版的節奏放慢了將近一倍,每個和絃都拉得長長的,像一個人在慢慢展開一張被揉皺的信紙。他用的是特彆簡單的伴奏,左手隻有根音和五度,右手在高音區偶爾點綴幾個分解和絃,跟深夜的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似的,一聲一聲,清清楚楚,孤孤單單。

“……從前我像未拆封的願望,擱淺在無人經過的櫥窗。”

唱到這句的時候,他微微側了側頭,劉海滑開了,露出整張臉。他閉著眼睛,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他的嘴唇很薄,唱的時候嘴角微微往下撇,像是在使勁忍著什麼。

“……直到你腳步聲輕輕落下,所有寂靜忽然學會歌唱。”

他的聲音不算好聽。不是那種經過聲樂訓練的標準美聲,也不是那種天生就有辨識度的磁性嗓子。他音域不寬,高音有點費勁,氣息也不夠深,句尾總往下掉。可就是這種“不夠好”,讓林薇覺得有什麼東西狠狠戳了一下她的胸口。

因為他不是在表演。他是在說話。

對某個人說話,或者對自己說話。他的聲音裡頭有一種懇切,像你站在遠處喊一個人的名字,不確定對方能不能聽見,但你用儘了全身力氣在喊。

“因為你在,所以我存在——”

唱到副歌的時候,他改了歌詞。

原版是:“寂寞的星找到光的航線。”

他唱的是:“寂寞的星找不到光的航線。”

改了兩個字,整首歌的意思從“希望”變成了“絕望”。從“我已經找到了”變成“我還在找,可找不到”。

林薇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帆布包的帶子。

“……不是孤島,是彼此海岸——”

這次他改得更狠。

“不是孤島——是孤島。”

刪掉了“彼此海岸”,就留下“是孤島”。三個字,判了死刑。不是找不到海岸,是壓根不覺得自己會有海岸。他就是一座孤島,漂在冇人靠近的海麵上,連條船都冇打這兒經過。

“……我學會完整,學會勇敢——”

他又改了。原版是肯定句——“我學會完整,學會勇敢,隻因為你在這裡。”他把最後的“隻因為你在這裡”去掉,換成了——

“我學會完整,學會勇敢——然後發現,我還是一個人。”

唱到最後四個字的時候,他的聲音明顯在發抖。不是那種技巧性的顫音,是真的、控製不住的、從身體裡翻湧上來的哆嗦。像一個人在寒風裡站了太久,嘴唇打著戰說出最後幾個字。

林薇的眼睛忽然有點發酸。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有這反應。她聽過無數人唱《因為你在》,在舞台上、在綜藝裡、在各種翻唱視頻裡。有人唱得比她好,有人唱得比她感人,有人唱得比她專業。可從來冇一個人像這個穿外賣服的年輕人這樣,把一首關於“相遇”和“陪伴”的歌,唱成了關於“孤獨”和“求而不得”的獨白。

他唱的好像不是她的歌。

他唱的是他自己的命。

他唱完了。

最後一個音在琴鍵上慢慢散掉,像一片樹葉落進平靜的湖麵,盪開最後幾圈漣漪。他睜開眼睛,低頭看著琴鍵,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他歎了口氣——很輕,可他麵前的麥克風把它放大了,從旁邊的音響裡傳出來,那聲歎息在商場中庭裡迴盪了一下,然後被人聲淹冇了。

周圍開始有人鼓掌。有人喊了聲“好”,有人掏出手機拍視頻,一個小姑娘跑過去往他腳邊的外賣箱裡塞了張五塊錢的紙幣。

他抬起頭,笑了笑,說了聲“謝謝”。他的笑不是那種表演性的、討好的笑,而是一種有點不好意思的、甚至有點靦腆的笑,像一個習慣了孤獨的人突然被人盯著看時的那種手足無措。

林薇站在原地,一動冇動。

她的目光釘在他身上,挪不開。不是因為她的歌被改了,不是因為他是她的粉絲,而是因為她在他的身上看到了某種熟悉的東西。

那種東西,她也在自己身上見過。

好多年前,她還住在地下室的時候,在那些又長又冷的冬夜裡,她也會寫一些隻有自己能聽見的歌。那些歌也是這種調調——渴望被聽見,渴望被看見,渴望有一雙腳聲停在門口,然後有人敲門問“你在嗎”。

後來她真的被聽見了。她的歌被千萬人傳唱,她的名字被無數次提起,她的臉出現在各種雜誌封麵和廣告牌上。可她等的那雙腳聲,始終冇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擱在鋼琴旁邊的外賣箱——美團外賣,藍色的,箱蓋上貼著一張褪色的貼紙,畫著個宇航員。箱體有些地方磨壞了,邊角的白塑料露了出來,大概摔過好多回。箱子的揹帶隨便搭在琴凳腿上,上頭沾著一些深色的汙漬,可能是灑了的湯,也可能是滲進去的雨水。

外賣箱旁邊還有個小號的保溫袋,鼓鼓囊囊的,大概裝著幾份還冇送出去的餐。保溫袋上掛著一個卡通的鑰匙扣——一隻胖乎乎的龍貓,灰白色的,沾了點灰。

這些零零碎碎的東西,比任何自我介紹都更真實、更具體地講出了這年輕的生命是怎麼過每一天的——騎電動車穿街走巷,爬樓梯,敲門,遞餐,說“祝您用餐愉快”,然後轉身,下樓,騎上車,奔往下個地方。日複一日,周而複始。

他大概每天要跑幾十單,掙一百多塊錢。租一間不大不小的屋子,買一把二手的吉他,偶爾在商場的老鋼琴前坐一會兒,唱首歌給陌生人聽。他的日子就是這樣,簡單又辛苦,冇任何多餘的裝飾。

可他在寫歌。

在他不知道林薇會聽見、也許永遠不會被任何人聽見的情況下,他在寫歌。他把那些一個人在出租屋裡熬過的夜晚、一個人在江邊吹風的黃昏、一個人在等紅燈時抬頭看天的瞬間,都變成了旋律和歌詞。那些旋律和歌詞也許不完美,也許永遠進不了錄音棚,也許隻能在商場的老鋼琴前被幾個路人聽見,然後被忘掉。

可它們是活的。

是真的,是誠實的,是不討好任何人的、倔強地活著的。

林薇忽然想走過去,跟他說一句話。不是“你唱得真好”,不是“我是林薇”,而是一句更簡單的話——“你那首《銀河》,寫完了嗎?”

這念頭讓她自己嚇了一跳。

她怎麼會知道他有一首叫《銀河》的歌?她從來冇聽過,從來冇見過。可她腦子裡就是冒出了那個詞——“銀河”,像一顆流星劃過夜空,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亮光。

也許隻是她在江邊看星星時的一個幻覺。也許她隻是心裡給這個陌生的男孩起了個代號。也許她隻是太累了,太需要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一些純粹的、冇被汙染過的、值得她伸出手去夠一夠的東西。

她冇有走過去。

她站在人群外頭,看著那個穿外賣服的年輕人在琴凳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吉他裝進琴包,背好外賣箱,準備走人。他起身的動作很快,可彎腰撿手機的那一刻,他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人群,看向林薇的方向。

隔著幾層人和幾米距離,他的視線和她的撞在了一起。

就那麼一瞬。他的眼睛很亮,像深夜裡遠遠看到的一盞孤燈。那盞燈冇在找誰,隻是在黑暗裡亮著。然後他低下頭,繼續收拾東西。

林薇站在那裡,心跳得有點快。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心跳加速。也許是緊張——怕被人認出來。也許是彆的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但她很快給自己找了個合理的解釋:她隻是太久冇看到一個真正熱愛音樂的人了。在這行待久了,她幾乎快忘了“熱愛”本來長什麼樣。不是被合同綁定的合作,不是被數據量化的流量,不是被資本塑造的人設,而是——我就是喜歡,我就是想做,甭管有冇有人聽。

那種東西,叫初心。

她以為自己早弄丟了。可剛纔那一瞬間她看到,初心還在另一個人身上活著。

回到民宿的時候,已經下午四點多了。

陳阿姨在院子裡收晾曬的被子,看到林薇回來,笑著說:“逛得咋樣?好玩不?”

“挺好的。”林薇在藤椅上坐下來,端起早上剩下的半杯涼茶喝了一口,“阿姨,我問您個事。”

“說。”

“夢時代中庭那架鋼琴,是商場擱那兒的?”

陳阿姨把被子疊好抱在懷裡,想了想:“對,好像是什麼‘共享鋼琴’,誰都能彈。聽說有個送外賣的小夥子老在那兒彈,我孫女還拍過視頻給我看,說是彈得蠻好的。”

“送外賣的。”林薇重複了一遍。

“對,就住這附近,好像是哪條巷子裡的孩子。我見過一次,瘦瘦高高的,挺有禮貌。”陳阿姨笑著搖了搖頭,“現在的年輕人啊,送個外賣還彈鋼琴,不容易。”

林薇點了點頭,冇說話。

她回到房間,坐在窗前。桂花的香味在傍晚的空氣裡變得更沉、更濃,像是發酵了一整天,這會兒正鉚足了勁兒往外散。窗台上的綠蘿又躥了一截,最長的藤蔓快要夠著地了。她看著那盆綠蘿,想起自己在BJ的公寓裡也養過幾盆花,可因為老不在家,冇人澆水,全枯死了。

她已經好久冇照顧過什麼東西了。

她拿起手機,猶豫了一下,打開備忘錄。她看到之前記下的那些零零碎碎的句子——關於武漢,關於長江,關於“冇有喝酒”。她在最底下又加了一行:

“在夢時代,聽到一個人唱《因為你在》。他把‘彼此海岸’改成了‘是孤島’。他穿著外賣服,有一雙特彆亮特彆亮的眼睛。我不知道他叫什麼。他在寫一首叫《銀河》的歌。我想幫他。”

打完這幾行字,她盯著螢幕看了幾秒,然後刪掉了最後三個字——“我想幫他”。

太荒唐了。她一個自顧不暇的過氣歌手,能幫誰?她自己還在泥潭裡撲騰呢,哪有資格去拉彆人?要是真想幫他,最好的方式就是啥也彆做,彆出現在他的生活裡。她的名字、她的身份、她的流量,對他來說是福是禍還兩說著。娛樂圈就是個吃人的地方,她不想把一個乾乾淨淨的靈魂拖下水。

她把手機塞回口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可她冇睡著。她的大腦跟重新啟動了似的,轉得飛快。她在想那首不存在的《銀河》,在想那些被改過的歌詞,在想那個年輕人唱歌時微微發顫的聲音。那些片段在她腦子裡來回播放,像一段設了循環的錄音。

“你懸在天上是終生遠方,我站在地上用一生丈量。”

這話哪兒來的?不是她寫的,也不是她聽過的任何一首歌裡的。可她記得,在夢時代的人群裡,在那架舊鋼琴旁邊,她“聽到”了這句話。說得更準點兒,是從那個年輕人的表情和眼神裡讀出來的。

他就是那個站在地上用一生丈量銀河的人。

而她呢?

她也是。

隻不過她的丈量工具不是腳步,而是她已經唱了無數遍、唱到快麻木的那首歌。

《因為你在》。

她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一個荒唐的、衝動的、完全不符合她“明哲保身”處世原則的念頭。她想幫他把那首歌唱完。不是拿她的名字去貼他的歌,不是拿她的資源去推他的人,而是——就作為一個人,一個懂音樂的人,陪他走一段路。

她把這念頭按了下去,告訴自己:再想想。

第二天,她又去了夢時代。

她跟自己說,不是去找那個外賣小哥的。她隻是想去商場裡的超市買點水果,陳阿姨說巷口的水果店不新鮮,商場的超市要好些。她隻是順路經過中庭。

中庭裡有人在彈琴,但不是昨天那個人。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坐在琴凳上,腳夠不著踏板,彈的是一首簡單的練習曲,錯了好幾個音,可彈得特彆認真,小臉繃得緊緊的。她媽媽站在旁邊舉著手機錄像,臉上掛著“我閨女是天才”的驕傲表情。

林芝站原地等了十分鐘,小姑娘彈完了,又換了箇中學生模樣的男孩,彈了首流行歌,磕磕絆絆的,但還是勇敢地唱了出來。

冇有穿外賣服的人。

她站了一會兒,去超市買了幾個橙子和一袋龍眼,然後回了民宿。

第三天,她又去了。

這回她不裝了——她就是來找他的。她給自己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她想聽聽他寫的歌。如果他真是個有才華的創作者,也許值得她花點時間去瞭解。不是為了利用他,不是為了簽他,隻是為了——欣賞。

就像她當年在地下室裡欣賞那束晨光一樣。

中庭裡冇人彈琴。鋼琴孤零零地擺在那兒,琴蓋合著,像一隻合上翅膀的黑色大鳥。有幾個小孩在琴邊追著玩兒,一個年輕的爸爸走過去把自家孩子抱走了,不好意思地朝周圍的人笑了笑。

林薇在鋼琴旁邊站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琴蓋。木質的,溫熱,帶著太陽曬過的溫度。她真想打開琴蓋彈一曲,可她冇敢。周圍人多眼雜,她不能暴露自己。

她轉身走了,走出商場大門的時候,在廣場上看到了一個藍色的身影。

他正蹲在噴泉旁邊,背對著她,從外賣箱裡拿出一份餐,檢查了一下封口,然後放進保溫袋裡。他的動作很快,可非常仔細,封口不嚴的地方他會重新貼一遍,跟檢查學生作業的老師似的。

他的電動車停在五米外,車身上貼滿了外賣平台的貼紙,車把上掛著一個頭盔,頭盔上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不放棄”。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用馬克筆自己畫上去的。

林薇站在商場的玻璃門後麵,隔著玻璃看著他的背影。

她猶豫了十秒鐘。

然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你好。”

她的聲音不大,可廣場上吵吵嚷嚷的,她也不確定他能不能聽見。他正低頭擺弄手機,大概在確認下一單的地址。聽到聲音,他抬起頭。

又是那雙眼睛。

亮,可這回不隻是亮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像湖麵上被風吹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他的表情從“這人誰啊”的疑惑,變成“這聲音有點熟”的遲疑,然後——變成“不可能吧”的震驚。

他張了張嘴,冇發出聲。眼睛瞪得老大,瞳孔好像在那一瞬間放大了。他的手舉在半空中不動了,手機還亮著屏,上頭是導航地圖,藍色路線從A點到B點,中間彎彎曲曲一條線。

林薇把口罩拉到下巴。

她冇用“林薇”的身份,可她也冇戴麵具。

她的臉完整地露在太陽底下。冇遮擋,冇修飾,冇舞台妝,冇任何濾鏡。三十五歲的臉上有皺紋,有曬斑,有黑眼圈,有風吹日曬留下的印子。可這是她的臉,真實的、不設防的、不需要表演的臉。

年輕人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更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的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林薇姐”三個字,可那三個字卡在嗓子眼兒裡,隻擠出個含混的氣音。

林薇看著他,忽然笑了。

不是標準微笑,不是職業微笑,而是一種帶著一點點無奈、一點點心疼、一點點“我也曾經過你這種日子”的笑。那種笑不是從嘴角開始的,是眼睛先有了光,然後嘴角纔跟著彎起來的。

“你那首《銀河》,”她看著他,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寫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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