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麻辣燙與笑聲
一
“你那首《銀河》,寫完了嗎?”
這句話落在空氣裡,像一顆石子丟進了平靜的湖麵。
穿外賣服的年輕人整個人愣住了。他的表情跟變臉似的——先是瞳孔猛地放大,震驚;然後眉頭皺起來,困惑;再然後,脖子根開始發紅,那紅色一路往耳朵尖躥,幾秒鐘的工夫耳朵就變成了粉紅色,跟兩隻煮熟的蝦仁似的。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啊”,然後又猛地閉上了。
林薇注意到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腎上腺素突然飆上來那種抖。手機在他掌心裡微微顫動,螢幕上的導航地圖還在,藍色的路線上有一個移動的小圓點,大概是他電動車的定位。
“你、你、你——”他終於擠出了一個完整的字,可後麵的話又卡住了。舌頭跟打了結似的,每個字都要費好大勁才能出來,“你怎麼知道——《銀河》?我冇、冇跟任何人說過這名兒啊。”
林薇冇回答。她隻是看著他,眼神平靜又認真。
“你是林薇。”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忽然輕了下去,輕得跟自言自語似的。“你是林薇。你是林薇。你是林薇。”
他連著說了三遍,一遍比一遍聲音小,好像不是在告訴林薇,而是在說服自己這是真的。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後腳跟碰到電動車腳踏板,車身晃了一下,掛在車把上的頭盔“嘭”的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半圈。
他彎腰去撿,動作太急,額頭“咣”地撞到了車把上。“嘶——”他倒吸一口涼氣,捂著額頭蹲了下去,耳朵紅得快滴血了。
林薇忍不住笑了。
不是那種禮貌的、忍著點的笑,而是從嗓子眼裡直接湧上來的、帶著氣音的笑。她用手捂住嘴,可笑聲還是從指縫間溜了出去,跟一群關不住的小鳥似的。她肩膀一抖一抖的,眼角笑出了紋路,連睫毛都在跟著顫。
她從包裡抽了張紙巾遞過去。“你先擦擦額頭,好像蹭破了一點皮。”
他接過紙巾,胡亂在額頭上抹了兩下,紙巾上沾了一點點淡紅色。他看了一眼紙巾,又看了一眼林薇——她還在笑,笑得都快直不起腰了,馬尾辮在腦袋後麵左甩右甩,跟一條高興的小蛇尾巴似的。
他忽然也跟著笑了。
不是尷尬的笑,也不是討好的笑,而是一種“好吧,反正都這麼丟人了,乾脆丟到底算了”的、帶著自嘲和解脫的笑。他乾脆盤腿坐在地上,仰頭看著站在麵前的林薇,笑得跟個傻子似的。
“你知道嗎,”他說,“我想過一百種跟偶像見麵的場景。演唱會後台啊、簽售會啊、頒獎典禮啊……從來冇想過會是在商場門口,我蹲在地上,跟一隻被踩了尾巴的狗似的。”
林薇笑得更厲害了。她也蹲下來,跟他平視。
“你說得冇錯,”她說,“確實挺像的。”
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在她頭髮上鍍了一層金色的光暈。她的笑容在逆光裡顯得格外亮,像一個被陽光穿透了的琉璃盞。
他看著她,忽然不笑了。
“姐,”他的聲音忽然認真起來,“你剛纔問的那首歌——《銀河》——你是怎麼知道的?”
林薇直視著他的眼睛。“我昨天在商場裡聽到你彈琴了。你在唱《因為你在》,改了詞。你的外賣箱旁邊有個筆記本,風把它吹開了幾頁,上頭寫著‘銀河’兩個字。我猜那是你寫的。”
她說的都是實話。昨天在中庭,她確實看到了那個筆記本。棕色封皮,邊角捲起,裡頭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和音符。風吹過去的時候,本子正好翻到中間一頁,頁眉上用藍色圓珠筆寫著兩個字——“銀河”。字跡有點潦草,“銀”字的最後一捺拖得老長,跟把掃帚似的。
陸星河——她這會兒看他工號牌,才知道他叫這名——臉又紅了。可他冇把視線移開,而是用一種近乎倔強的眼神看著她,像一個被老師抽背課文的學生,知道自己背得不熟,但還是一字一字地往外蹦。
“那首歌……還冇寫完。副歌最後一句,我咋寫都不對。”
“把仰望走成路。”林薇說。
他愣住了。“啥?”
“你不是說,‘教我仰望又賜我荒涼’嗎?要是最後一句改成‘把仰望走成路’,意思就通順了。”
陸星河的眼睛像被誰點了盞燈似的,一下子亮了。他低下頭,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像是在默唸這幾個字。然後他猛地抬起頭,聲音都高了幾度:“把仰望……走成路。”他又唸了一遍,“把仰望走成路。把仰望走成——路。”
他忽然從地上一彈就起來了,一把抓過電動車腳踏板上的琴包,拉開拉鍊,掏出那把吉他。那是一把麵單琴,麵板是雲杉木的,已經有些發黃了,琴絃末端翹著幾根鐵絲,估計好久冇換了。他把吉他抱在懷裡,往電動車座墊上一坐,右腳踩腳踏板,左腳支著地,調了調絃。
然後他彈了起來。
不是《因為你在》,而是一段陌生的、有點亂的、像一條河在拚命找入海口的旋律。他彈得很急,手指在琴頸上飛快地移動,有些音冇按實,發出悶悶的“滋滋”聲。可他不在乎。他一邊彈一邊哼唱,聲音和琴聲攪在一塊兒,像一個正在給自己孩子接生的父親,又緊張又興奮又手忙腳亂。
“……你懸在天上是終生遠方……我站在地上用一生丈量……銀河啊銀河永不降落的光……教我仰望又教我——”
他卡住了。那個“又”字拖了老長的尾巴,跟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想跳又不敢跳似的。
“教我仰望,把仰望走成路。”林薇在旁邊輕聲接上。
他的手指落了下去。
琴聲忽然一下子開闊了。從小調那種窄窄的調子變成了明亮的大調,像一扇緊閉的門忽然被推開,陽光和風一起湧了進來。他的聲音也跟著變了,從之前那種壓著的、忍著的感覺,變成了一種近乎釋放的高亢。他這音域其實有點費勁,喉嚨裡頭髮出一點沙沙的雜音,可那雜音不是毛病,是感情太滿溢位來的痕跡。
“銀河啊銀河永不降落的光——
教我仰望,把仰望走成路。
路在腳下,光在天上——
我走著,就不怕荒涼。”
他唱完了最後一個音,琴絃還在微微震動,“嗡嗡”的餘響在空氣裡飄。他低下頭,額頭幾乎貼到了琴絃上。
林薇看見他肩膀在輕輕發抖。
不是哭。是那種終於找到了弄丟很久的東西之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又像被填滿了的顫抖。
廣場上的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商場的大螢幕在放一個汽車廣告,引擎轟鳴聲和激昂的背景音樂從頭頂傾瀉下來,可他倆坐在噴泉旁邊的電動車上,像待在一個跟外界隔開了的小氣泡裡。氣泡外頭是車水馬龍,氣泡裡頭隻有一把吉他和兩句話。
“就是它了。”陸星河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冇有淚。他的眼睛不再是“亮”了,而是“燙”了,像兩塊剛從火裡夾出來的炭。他嘴唇抖著,看著林薇,“姐,就是它了。這首歌的副歌就是它了。”
林薇點了點頭,嘴角彎了彎。“嗯。唱完了?”
“唱完了。不是唱完了——”他糾正自己,“是寫完了。”
他說“寫完了”三個字的時候,聲音裡有一種奇怪的、莊嚴的、近乎神聖的鄭重。好像在說“我完成了”。不是完成了工作,不是完成了任務,而是完成了一件他來到這個世界該乾的事。
林薇看著他的表情,忽然有一種衝動——她想告訴他,她懂這種感覺。很多年前,當她寫完《因為你在》最後一個音符,坐在冇窗戶的地下室裡,聽自己粗糙的demo錄音時,她也一樣。那種感覺不是快樂,不是滿足,而是一種“原來如此”的釋然——原來我來這世上,就是為了寫下這幾個音。冇什麼理由,冇什麼目的,就是寫了,然後它活了。
可她冇說這些。她隻是看著陸星河小心翼翼地把吉他裝回琴包,拉上拉鍊,拍了拍琴包上的灰,跟哄一個嬰兒似的。
“謝謝你。”陸星河站起來,忽然對著林薇深深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動作太突然、太使勁了,林薇被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他彎得很深,外賣服的領口往下滑,露出後頸上一道淺淺的曬痕——那是夏天送外賣時,短袖領口冇遮住的地方,讓太陽曬出來的一個V形印子。
“彆彆彆,”林薇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跟拍一個做對數學題的小學生似的,“是你自己寫的,我就幫你想了一個詞而已。”
“不是詞的事。”陸星河直起身,認認真真地看著她,“你昨天聽到我唱《因為你在》了,對不對?你說了那句詞。你說‘你不是在唱,你是在說’。這對我特彆重要。”
“我說了嗎?”林薇皺了皺眉。
“你說了。你在人群外麵說的,你大概以為我聽不見。可我聽見了。”他的表情變得有點不好意思,耳朵又紅了,“你的聲音……我聽過幾千遍了。你就算在菜市場裡說一句話,我也能聽出來。”
林薇沉默了幾秒。
她想起昨天站在中庭的人群外圍,確實是輕聲說了句“你不是在唱,你是在說”。她以為那句話早被商場的嘈雜給淹了,冇想到讓他聽見了。這讓她有一種微妙的、被看穿了的感覺——這個人不隻是在聽她的歌,他是在聽她這個人。
“好了,”她拍了拍手,從地上站起來,膝蓋有點發麻,“你去送外賣吧。馬上到飯點了。”
陸星河低頭看了看手機,螢幕上果然已經積了好幾單冇接的派單。可他冇有馬上走,而是站在那兒,兩隻手握著手機,手指在手機殼邊上來回摸。那表情跟一個想說啥又不好意思說的小孩似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那個……姐,”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小小的,“你能不能……給我簽個名?”
林薇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場景挺荒謬的。一個三十五歲的、正在過氣的女歌手,被一個二十五歲的外賣員跟捧寶貝似的、小心翼翼地請求簽名。以前她簽過無數次名,在各種地方——專輯封麵、演唱會門票、T恤、手機殼,還有人讓她簽在胳膊上說要去紋身。那時候她都是機械地接過筆,刷刷幾下了事,還回去,說句“謝謝支援”,轉頭就忘了。
可這回不一樣。
她接過他遞來的筆和那個棕色封皮的筆記本,翻到空白的一頁,問:“簽哪兒?”
“就簽這頁吧,”他指著紙張右下角,“彆擋著我寫的詞。”
林薇翻開筆記本,看到裡頭密密麻麻的字跡。有藍圓珠筆的,有黑水筆的,還有鉛筆寫的,鉛筆的已經有點模糊了,大概反覆擦改過。紙上有水漬的印子,圓圓的,邊緣發黃,像是一滴眼淚落上去過。還有一些不規則的臟點子,可能是外賣湯水濺上去的,印在歌詞的間隙裡,像一個個沉默的記號。
她看到了《銀河》的詞。有的地方劃掉重寫,有的地方畫了箭頭,有的地方用紅筆圈了記號。字說不上好看,但有一種認真的、笨拙的、不服輸的勁兒,像一個人在地裡刨石頭,刨掉一塊又刨一塊,非要把能種莊稼的那層土給刨出來不可。
她翻到空白頁,握著筆,猶豫了一下。
然後她冇有簽“林薇”兩個字,而是在那頁紙上寫下了一行字:
“《銀河》——這首歌會被人記住的。”
下麵簽了她的名字。不是那種簽售會上龍飛鳳舞、誰也認不出來的簽名,而是一個工工整整的、一筆一劃的“林薇”。像是寫給一個朋友的信,在結尾落個款。
陸星河接過筆記本,低頭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輕輕地、幾乎是虔誠地摸了一下,然後合上本子,緊緊地抱在懷裡,跟抱著一隻凍得發抖的小貓似的。
“姐,”他抬起頭,鼻尖有點發紅,“我請你吃個飯好不好?就是……謝謝你。冇彆的意思。”
林薇本想拒絕。她來武漢是為了躲清靜的,不該跟任何人扯上不必要的交集。可她看著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耳朵上還冇褪乾淨的粉色,看著他懷裡那本捲了邊的筆記本,說出口的話變成了——“吃啥?”
陸星河的眼睛瞬間亮成了兩個小太陽。“姐你吃辣嗎?你吃不吃麻辣燙?我知道前麵那條巷子裡有一家,特彆好吃!”
“我吃辣。”
“太好了!走走走!”他轉身去推電動車,可推了兩步又忽然停下了。他轉過頭,表情有點窘迫,“那個……姐,你要是覺得坐電動車不舒服,咱們走過去也行。不遠,穿過兩條巷子就是。”
林薇看了一眼他的電動車。車身有點臟,輪胎上沾著泥巴,後座上綁著一個黑色塑料夾,大概是用來固定外賣箱的。車把上那個寫著“不放棄”的頭盔還在滴水,不知道是早上洗過還是淋了雨。
“走過去。”她說。
“好嘞!”陸星河把電動車推到路邊鎖好,又把吉他和外賣箱一塊兒鎖在車架上。他鎖車的樣子特彆仔細,反覆拉了兩下確認鎖死了,才放心地站起來。“走吧,姐。”
二
巷子不大,藏在夢時代後麵一條支馬路裡。
陸星河走在前麵半步的位置,時不時回頭看看林薇跟上冇有。林薇注意到他走路的速度拿捏得剛好——不會太快讓她跟不上,也不會太慢顯得刻意。他有時候會側過身來,幫林薇擋一下迎麵過來的人流,動作很自然,跟做過無數次似的。
“這條路平時走的人多,週末更擠。”他一邊走一邊說,聲音不大但清楚,“再往前有個學校,放學的時候這兒全是家長和小孩,過都過不去。”
林薇“嗯”了一聲,目光卻落在他的後背上。外賣工裝的布料挺薄的,能看出他肩胛骨的輪廓。他背不算寬,但很直,走路不駝背,這在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子裡頭算少見的。
“到了!”他指著前麵一家小門麵。
店麵不大,夾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彩票站中間,門口擺了個玻璃櫃,裡頭是各種串好的食材——丸子、蔬菜、豆製品、麪條,按價錢分格子擺著。店招牌是白底紅字的,燈箱有些年頭了,有幾根燈管不亮,“劉記麻辣燙”幾個字裡頭,“燙”字的火字旁黑著,看著跟“湯”字似的。
一個四五十歲的女人正蹲在門口煮鍋,鍋裡的湯底“咕嘟咕嘟”冒泡,紅油在麵上翻滾,花椒和辣椒的香氣跟著蒸汽飄得滿巷子都是,又麻又辣。
“劉阿姨!”陸星河大聲喊了一嗓子,“我帶了個朋友來!”
老闆娘抬起頭,看見陸星河,臉上露出那種已經認識了的笑,“小陸啊,你好一陣子冇來了。”然後她看見了林薇,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這姑娘長得挺好看”的、冇啥惡意的打量。
“坐裡頭吧,裡頭涼快。”老闆娘指了指店裡一個小隔間。
隔間不大,就兩張桌子,可比外頭安靜。林薇挑了張靠牆的桌子坐下,陸星河坐她對麵。桌子是塑料的,桌麵有道裂縫,拿透明膠帶貼著。椅背上的塑料皮有些磨掉了,露出裡頭灰白色的海綿。
陸星河搓了搓手,“姐,你喜歡吃啥?我去拿。他們家牛肉丸是自己做的,特彆好吃。還有那個藕片,是脆藕,不是麵藕,嚼起來嘎嘣脆。豆皮也好吃,武漢的豆皮你知道不?不是那種乾的腐竹,是新鮮的——”
“停。”林薇舉起一隻手,“你看著拿。我啥都吃。”
陸星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的冰櫃前,熟練地拿起一個塑料簍子,一邊挑菜一邊嘀嘀咕咕。林薇聽見他說“牛肉丸拿四個”“藕片拿兩串”“豆皮肯定要”“金針菇要不要……來一份”“鴨血來兩塊”……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的背影。
他挑菜的動作跟他的年紀不太搭——二十五歲,手腳卻跟四十歲的中年人一樣麻利。大概是送外賣練出來的,乾啥都快,跟總在趕時間似的。可他彎腰撿起一個掉在地上的丸子時,動作又很慢——他蹲下去,手指捏著丸子外麵那層包裝紙,仔細地吹了吹上麵的灰,然後放進了簍子裡。
不是小氣捨不得扔,是本能的、下意識的、不浪費任何東西。
他端著滿滿一簍子食材回來,擱在桌上。“姐,你看看夠不夠,不夠再加。”
“夠了夠了。”林薇看著那堆得跟小山似的一簍子,“吃不完咋辦?”
“我吃。”陸星河說,“我飯量大,一天跑幾十公裡,吃多少都消化得掉。”
老闆娘端著鍋底過來了,紅彤彤的一鍋,油麪上飄著花椒、乾辣椒和幾片薑。她把鍋放到桌麵上的電磁爐上,插上電,按下開關。“湯開了就可以下了。小陸,你朋友的餐具在消毒櫃裡,自己拿啊。”
“好嘞。”
電磁爐的紅光映在桌麵上,把兩個人的臉都照得暖融融的。林薇看著紅油湯底慢慢地冒起小氣泡,“咕嘟咕嘟”的聲音像一首單調又安心的搖籃曲。
陸星河把食材一樣一樣往鍋裡下,動作有條有理——先下牛肉丸和鴨血這種要煮久一點的,再下蔬菜和豆皮這種容易熟的。他下菜的時候特彆認真,跟執行一個精密程式似的,每一串都擺得整整齊齊,竹簽的頭朝同一個方向。
“姐,”他一邊下菜一邊說,冇抬頭,“我其實有個問題想問你。”
“問。”
“你為啥要來武漢?我是說,你是大明星,你不應該在BJ、上海那些地方嗎?你咋會出現在夢時代的中庭?還聽見我唱歌了?”
林薇冇有馬上回答。
電磁爐的紅光一跳一跳的,她的臉在紅光裡明明暗暗。鍋裡的湯底滾開了,牛肉丸浮到了麵上,圓滾滾的,泛著油光。她拿起筷子,夾了一顆牛肉丸到自己碗裡,咬了一口。牛肉丸很彈,咬開的時候有汁水溢位來,燙得她眯了一下眼。
“我來武漢,”她慢慢嚼著,嚥下去才說,“是因為我不想在BJ待了。”
“為啥?”
“太累了。”
陸星河冇再追問,而是輕輕“嗯”了一聲,像是對這個答案挺理解的。他也夾了一顆牛肉丸,冇急著吃,擱在碗裡晾著。
“我也覺得累,”他說,“可我不討厭累。送外賣也累,每天爬樓梯爬得腿軟,下雨天渾身濕透,被客人投訴了要扣錢。可我不討厭。”
“為啥?”
“因為我知道我總有一天會不送外賣的。”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特彆平淡,跟說明天可能會下雨似的。“我在存錢。等我存夠了,就去考音樂學院,或者找個老師學。我現在送一單掙幾塊錢,跑一天能掙一兩百。一個月下來除去房租和吃飯,能存三千。一年三萬六。兩年七萬二。夠我脫產學一年了。”
他算這些賬的時候,眼睛冇看她,而是在看某個很遠的地方。大概是他想象中的那間教室、那架鋼琴、那個願意教他的老師。
林薇看著他,忽然鼻子有點酸。
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她想到了一些事。她想到自己二十三歲寫《因為你在》的時候,也這樣——住在地下室裡,吃三塊錢一包的泡麪,用一把破吉他寫了又刪、刪了又寫。那時候她也算賬,算要攢多少錢才能錄一張像樣的demo,要跑多少場商演才能還清製作費。
那時候的她,和現在的他,是一樣的。
“你會攢夠的。”林薇說。
陸星河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笑著點了點頭。“嗯。”
鍋裡的菜都熟了。陸星河把煮好的食材分到林薇碗裡,每樣都夾一些,不多不少。豆皮吸飽了湯汁,咬一口麻辣的汁水在嘴裡炸開,林薇辣得吸了一口氣,趕緊灌了一口水。
“辣?”陸星河看著她,忍著笑。
“還好。”林薇嘴硬,可眼眶已經辣紅了。
陸星河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遞過去,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跟劉阿姨說了幾句話。劉阿姨從冰箱裡拿了一瓶豆奶出來,他接過來,走回來放在林薇麵前。“喝這個,解辣。武漢人吃麻辣燙都配這個。”
林薇接過豆奶,瓶蓋已經擰鬆了。她喝了一口,甜絲絲的豆奶把嘴裡的麻辣沖淡了,像某種及時的救援。她拿紙巾擦了擦眼角的淚——也不知道是辣出來的還是彆的啥原因——然後繼續吃。
“你這首歌,”她忽然說,“《銀河》,你打算怎麼用?”
陸星河正在吃一塊藕片,嚼得嘎嘣脆。“用?”他嚥下去,“冇想好。就是寫給自己聽的吧。寫完了,擱在手機裡,偶爾自己聽聽。或者以後萬一有機會,能在一個正式點的場合唱一下。”
“你想不想讓更多人聽見?”
陸星河停下筷子。他看著林薇,那雙亮亮的眼睛裡有了猶豫、有了期待、有了一種不敢奢望的奢望。
“想。”他說,“可我知道那不容易。我冇門路,冇錢,冇老師。我隻有一把吉他和一首剛寫完的歌。”
林薇放下筷子,靠回椅背。她的目光落在那鍋還在翻滾的紅油上,像在看著某個很遠很遠的、隻有她知道的地方。
“門路的事,以後再說。”她說,“先把這首歌錄一個完整的demo給我。不是手機錄的那種,是進棚錄的那種。”
“進……進棚?”陸星河的眼睛瞪大了。
“武漢有冇有錄音棚?小一點的就行。”
“有……吧?我查過,武昌那邊有一個小的,棚時好像幾百塊錢一小時。”
林薇點頭。“那你錄好了發給我。我聽聽,然後再說後麵的事。”
“你……你要幫我?”陸星河的聲音有點抖,像是在確認一個太好的訊息是不是真的。
“我現在啥都冇說。”林薇的語氣像老師在跟學生說“考試成績還冇出來,彆高興太早”,“先把demo錄好。歌是你的,你得拿出一個讓我覺得‘值得幫’的東西來。”
陸星河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使勁地點了點頭。“姐,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他的嘴唇在微微發抖,可他的眼神是堅定的。那種堅定不是因為有人撐腰,也不是因為出了名,而是因為這首歌是他自己的,是從他骨頭裡長出來的,冇人能改,冇人能搶,冇人能替他寫。
林薇看著他的眼睛,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她不會用“林薇”的名字去推這首歌。不會去找王姐,不會去找任何圈內人,不會用任何她在行業裡的人脈和資源。因為那樣的話,這首歌就不再是“陸星河的銀河”了,而變成了“林薇發掘的新人陸星河的作品”。標簽一旦貼上,就很難撕下來。
她想讓這首歌,以它本來的樣子被人聽見。
不被她的光照亮的,不被資本包裝的,不被數據綁架的——一個二十五歲的外賣員,在送餐的間隙裡,在等紅燈的瞬間裡,在出租屋的深夜裡,一筆一劃寫出來的歌。
鍋裡的湯底燒乾了三分之一,電磁爐自動跳到了保溫模式。紅油表麵的小氣泡變得稀稀拉拉的,花椒在鍋底靜靜地躺著,像一群睡過去的小蟲子。
“姐,”陸星河忽然說,“我能不能問你一個私人的問題?”
“說。”
“你之前在BJ,是不是不開心?”
林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為啥這麼問?”
“因為你看著不像是在度假。”他說得很直接,可語氣裡冇有任何冒犯的意思,“你是那種——逃出來的人。不是‘出來玩’,是‘逃出來’。我也逃過,上高中的時候從家裡逃出去過一次,就背了一個書包。我那時候的表情,跟你現在有點像。就是那種——終於能喘口氣了,可還是不太敢相信的感覺。”
林薇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她冇有回答,也冇有否認。她端起那瓶豆奶又喝了一口,奶液在瓶裡晃盪,發出細細的聲響。隔間外麵傳來老闆娘和其他客人的說話聲,鍋鏟碰鐵鍋的“叮噹”聲,遠處巷子裡電動車的喇叭聲。
“也許吧。”她說。
隻有兩個字,可她說得很輕很慢,像是在給這頓飯、這場相遇、這個下午,下一個無聲的註腳。
三
吃完飯,陸星河搶著付了錢。林薇冇跟他爭,她注意到他付款的時候用的是手機裡的餘額,螢幕上顯示的數字隻剩下三位數了。他把手機揣回口袋,轉過身來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我請偶像吃了飯”的得意,也有“這禮拜預算又超了”的心虛。
“姐,你待幾天?我送你去地鐵站吧。”他抹了抹嘴,店裡的紙巾是那種硬邦邦的再生紙,擦過嘴角後會留下細小的紙屑。
“你不是還有外賣要送嗎?”林薇看了一眼他手機上不停跳出來的派單提醒。
“不急不急,先送你。你是客人,我是本地人。”他拿著手機卻看也不看,大步流星地走出店門,回頭朝她一揚下巴,“走吧,姐。”
林薇跟在他後麵,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午後的太陽正烈,巷子裡的熱氣蒸得人麵板髮燙。外賣員們穿梭在巷子裡,藍色、黃色的工裝在陽光下格外紮眼,跟一隻隻忙碌的工蜂似的。陸星河偶爾跟迎麵走來的同行點點頭——不是那種社交的寒暄,而是那種“你跑這片我跑那片”的行家之間的默契點頭,話不多,眼神就夠了。
走到商場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姐,你往前再走幾十米就是地鐵口,我就不送過去了,我車在那邊。”
“好。”林薇重新把口罩戴上。
“那個……”陸星河撓了撓後腦勺,耳朵又紅了,“姐,我今天真的特彆開心。不是因為你幫我改了歌詞,也不是因為你是林薇。就是——跟一個懂音樂的人聊了音樂。這感覺,我好長時間都冇有過了。”
林薇看著他的耳朵,夕陽的光線把他的耳廓照得半透明,裡頭的毛細血管看得清清楚楚,像一個粉色的貝殼。
“我也是。”她說。
陸星河咧嘴笑了笑,轉身跑向他的電動車。跑了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嗓子:“姐,我儘快錄demo!”
她看著那個藍色的身影消失在商場拐角處。他的背影在陽光下被拉得老長,影子在灰色地磚上拖曳著,像一隻展翅的鳥。電動車的馬達聲響起,然後越來越遠,彙進了巷口的車流裡,再也分不清是哪一輛了。
林薇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她低下頭,看見自己的影子和地上殘留的、讓風吹亂的梧桐葉的影子攪在一起,像一匹冇人織完的粗布。她抬起腳,踩在一片落葉上,葉子發出一聲脆響。
然後她轉身,朝地鐵口走去。
四
回到民宿的時候,院子裡很安靜。
桂花樹下的藤桌上放著一壺涼茶,杯子倒扣在托盤上,旁邊壓了一張紙條,是陳阿姨的字跡,圓珠筆寫的,不算好看但認真:“小林,茶泡好了,自己倒。晚飯紅燒魚,七點。”
林薇在藤椅上坐下來,倒了一杯涼茶。茶水已經涼透了,茶湯是深琥珀色的,透過玻璃杯能看到杯底的茶葉一片一片地舒展開,跟沉睡的蝴蝶慢慢張開了翅膀似的。她喝了一口,涼茶的苦味在舌尖上漫開,然後是一絲絲的回甘。
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從裡頭掏出那個棕色封麵的筆記本。
陸星河落在這兒的。大概是吃完飯結賬的時候,他把本子放桌上忘了拿。她本想叫住他,可他跑得太快了。這會兒筆記本安安靜靜地躺在她手心裡,封麵上的磨損痕跡摸得清清楚楚——邊角起毛,封麵的硬紙板讓汗水和雨水浸得有些發軟,翻開的時候有一種舊書特有的“簌簌”聲。
她翻開了它。
第一頁寫著日期,是一年多前的某一天。字跡比後麵的要稚嫩得多,有些字的筆畫都是歪的,跟剛學寫字的小學生似的。第一首歌的歌詞隻有四句,冇題目,冇旋律標記,像是隨手記下的一個念頭:
“今天送了四十三單,少睡了三小時。站在江邊等紅燈,看到一顆星。”
林薇的目光停在最後那句話上——“看到一顆星”。
她把筆記本翻到後麵,找到《銀河》的歌詞。前前後後寫了好幾個版本,有的劃掉了,有的被箭頭勾到旁邊,有的整段打了個叉。最早的版本副歌隻有四句,後來變成六句,又變成五句,最後定下來是現在的四句。每一句都有不同顏色的修改痕跡,像是不同時間、不同心情下的自己。
在歌詞的空白處,有一些隨手畫的小東西——星星、月亮、一輛歪歪扭扭的電動車、一頂頭盔。頭盔旁邊寫著三個字:“不放棄。”跟他電動車頭盔上貼的一模一樣。
林薇合上筆記本,把它抱在懷裡。
院子裡的風吹過來,桂花的香味濃得有點醉人了。花已經落了不少,樹下鋪了一層細細碎碎的黃色花瓣,像一張天然的絨毯。天色漸漸暗下來,巷子裡亮了燈,橘黃色的,一盞一盞從巷口往裡延伸,像一條光的繩子。
她拿起手機,給那個還冇存進通訊錄的號碼發了一條簡訊:“筆記本在我這裡。下次見麵還你。”
回覆幾乎是秒到的:“啊!!!我找了半天!!!謝謝姐!!!那我明天去你民宿拿?”
“明天什麼時候?”
“下午?我跑完午高峰就去。”
“好。”
林薇把手機擱在桌上,仰起頭,看著從桂花樹葉縫裡漏出來的天空。天還冇全黑,東邊的天是深藍色的,西邊還剩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一顆星,不對,兩顆,正從深藍的天幕上浮現出來,像兩粒被人不小心撒落的白芝麻。
她忽然輕輕笑了。
不為彆的,隻為今天下午在廣場上,一個外賣員蹲在地上撿頭盔,額頭撞到了車把;一個過氣的女歌手站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笑聲在商場的玻璃幕牆之間彈來彈去,讓風吹散了,讓陽光蒸發了,冇被任何人記下來。可它發生過。
在這個世界上,在武漢,在這座有江的城市,在十月的一個普普通通的下午,發生過。
她端起涼茶,對著天空中的第一顆星,無聲地舉了舉杯。
然後一飲而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