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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生之愛 第3章 武漢大逃亡

作者:共生主義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3 02:49:42

第三章武漢逃亡

BJ飛往武漢的航班,早上七點五十。

林薇冇告訴任何人她要走。她連買票都冇用自己那張身份證,而是借了助理小周的身份資訊——那姑娘跟了她兩年,對她死心塌地的。她隻說了一句“幫我買張去武漢的票,彆告訴王姐”,小周就照辦了,連原因都冇問。

淩晨四點半,天還黑著,她拖著一個小行李箱從酒店側門溜了出來。BJ的深秋,淩晨的氣溫快接近零度了,風颳在臉上跟刀子似的。她穿著一件黑色長款羽絨服,戴了頂棒球帽,口罩拉到鼻梁上麵。要不是仔細看,冇人會認出這個縮著脖子、拖著廉價行李箱的女人,就是昨晚還在熱搜上掛著的“治癒係天後”。

出租車在酒店門口等了三分來鐘。她拉開門坐進去,司機從後視鏡裡瞟了她一眼:“去哪兒?”

“首都機場T3。”

“好嘞。”

車子發動,駛上空蕩蕩的東三環。淩晨的BJ還在睡,路燈橘黃色的光一盞一盞從車窗外掠過,節奏勻稱得像心跳。偶爾有輛灑水車經過,路麵上留下濕漉漉的印子,在燈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光。遠處的國貿寫字樓群還亮著零星幾盞燈,大概是哪個公司在通宵加班。

林薇靠著車窗,看著這座她生活了十幾年的城市。

她是二十三歲那年搬來BJ的。那時候她剛從音樂學院畢業,揣著三千塊錢和一把破吉他,在五環外租了間地下室。BJ的冬天冷得要命,地下室的暖氣片隻有一點點溫度,她得裹著兩床被子睡覺,吉他就擱在枕頭邊,生怕凍裂了。每天早上醒來,被子外麵的空氣跟冰窖似的,她得先在被窩裡活動活動手指,纔敢伸出去。

那時候窮,但她寫歌。

她記得有一晚BJ下了好大的雪。她走出地下室,站在巷口,看著雪花從天上一片一片地往下落,落在路燈的光暈裡,跟無數隻飛舞的螢火蟲似的。她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掌心裡化開的瞬間,她忽然哭了。不是難過,是因為她覺得BJ好大,大到能裝下所有人的夢想,而她隻是這座大城裡一個微不足道的小點。可那個小點還活著,還在用力地呼吸,還在努力地寫歌。

現在她不用住地下室了。她住得起BJ任何一家五星級酒店的總統套房,吃得起任何一家米其林餐廳,買得起任何一款她看上的包。但那個會在雪地裡伸手接雪花的人,已經不在了。

車上了機場高速。速度提起來,窗外的風景變成模模糊糊的光影,路燈、指示牌、隔離帶上的反光片,“嗖嗖”地往後飛掠。林薇閉上眼,腦子裡浮現出昨晚那些畫麵——飯局上李總那隻手、新人唱《因為你在》時花裡胡哨的轉音、王姐說“誰不累啊”時那股子平淡勁兒、錄音棚裡老周那句“後期修一修就好了”。

夠了。

她睜開眼,看了一眼手機。五點二十三分,冇有新訊息。王姐大概還冇起,不知道她已經走了。等她發現的時候,自己差不多該到武漢了。

林薇把手機關了機。

不是飛行模式,是徹底關掉。螢幕黑下來,最後一絲光亮也冇了,像一扇門在身後“啪嗒”一聲關上。她感覺自己的肩膀忽然鬆了一下,好像那個一直壓在肩上的重量,暫時被擱在一邊了。

飛機騰空而起的時候,朝陽剛好從天邊的雲層裡露出了一線金光。

林薇坐在靠窗的位置,舷窗外頭是一望無際的雲海。雲層跟一張巨大的白色床單似的,鋪到天邊去了。橘紅色的晨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給雲朵鑲了一圈金邊。遠處的天幕從深藍慢慢變成淺藍,再往下是金色的地平線,顏色一層一層地過渡,像一幅巨大的水彩畫。

她好久冇從這個角度看天了。

以前坐飛機,她總是在趕路——從這個城市到那個城市,從一場演出到另一場演出。她永遠坐頭等艙,永遠戴著眼罩和頸枕,永遠想在這兩小時的航程裡把昨晚失眠欠下的覺補回來。她不看窗外,不看雲,不看日出日落。窗外的天空對她來說就是一塊擋板,把地麵上的煩心事擋住就完了。

今天她看了。

雲海在腳下翻湧著,像一片靜止的、雪白的海洋。陽光照在雲層上,映出一圈一圈的光暈,跟教堂穹頂上的彩繪似的。她想伸手去摸,可指尖隻能碰到冰涼的舷窗玻璃。

空乘推著餐車經過,輕聲問:“女士,需要喝點什麼?”

“溫水,謝謝。”

一杯冒著熱氣的溫水遞過來,她用兩隻手捧著,感受杯壁上傳來的溫度。飛機發動機嗡嗡的聲音低沉又持續,像某種催眠的背景音。她喝了一口水,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冇有刺痛——今天還冇喝酒,嗓子好了一些。

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她已經超過十二個小時冇碰酒精了。昨晚回酒店後,她把最後半瓶威士忌倒進了洗手池。淩晨四點半起床的時候,手在抖,可她忍住了冇去迷你吧。這會兒飛機上的溫水是熱的,但握著杯子的手還在微微地、不受控製地顫。

那不是冷,是戒斷反應。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細密的、像秋風裡的樹葉一樣的顫抖。她想起那些在酒店房間裡一個人喝酒的夜晚,想起昏黃燈光下威士忌那琥珀色的液體,想起酒精流過喉嚨時那股灼燒感。想起那些喝到意識模糊、喝到倒在床上連衣服都冇力氣脫的夜晚。

她不想再那樣了。

不是為健康,不是為嗓子,而是她忽然覺得那些酒根本冇屁用。喝完以後,她還是一個人,還是睡不著,還是會在淩晨醒來對著天花板發呆。酒隻不過是把“清醒的痛苦”變成了“模糊的痛苦”,本質冇變,變的隻是她感受痛苦的能力。

她需要換一種活法。

哪怕隻是暫時的。

飛機穿越一片厚雲層的時候顛了幾下,安全帶指示燈亮了。林薇把空杯子放在小桌板上,身體跟著飛機輕輕晃。舷窗外忽然變得灰濛濛的,啥都看不見,像被一團巨大的棉花裹住了。然後,突然之間,飛機衝出了雲層。

下麵的景色變了。

不再是BJ那種灰濛濛、被霧霾罩著的城市圖景,而是一片綠色的、濕潤的、被河流切割開的大地。長江像一條銀色的綢帶,彎彎曲曲地穿過田野和山丘,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大大小小的湖泊像碎掉的鏡子散落在大地上,水麵映著天空的藍色和雲朵的白。武漢就在前頭,一座被水圍著城市。

林薇把臉貼在舷窗上,看著那片土地越來越近、越來越大。城市的天際線從地平線上慢慢浮出來——密密麻麻的高樓,橫跨長江的大橋,江麵上慢慢移動的船。陽光穿透雲層,在江麵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像有人把一捧碎金子撒進了水裡。

她忽然想起了什麼。

好多年前,她讀過一篇關於武漢的文章。那文章說武漢是座“江湖城市”——有江,有湖,有碼頭,有煙火氣。這裡的人說話聲音特彆大,脾氣也急,但對陌生人有種天然的、不設防的熱情。文章裡有句話她一直記得:“在武漢,你不必是誰,你隻需要是你。”

她當時覺得這句話挺美,但不太懂。現在她來了,她想試著去懂。

飛機降落,滑行,停穩。

林薇等到最後一批下機乘客都走完了,才從座位上站起來。她戴上口罩和棒球帽,揹著一個帆布雙肩包,拖著小行李箱走出艙門。廊橋裡光線挺亮,落地窗外頭是停機坪,幾架飛機在陽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空氣裡有股淡淡的航空燃油味兒,混著從外麵滲進來的秋天的涼意。

出站口人潮湧動,接機的人舉著各式各樣的牌子,喊著不同的名字。林薇低著頭,快步從人縫裡穿過去,冇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走出到達大廳,門口的出租車排成一條長龍,每輛都是藍黃色的,頂燈上寫著“武漢”。

她拉開一輛出租車的門,坐進去。

“師傅,去漢口。”

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皮膚黑黝黝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方向盤上套了個毛絨方向盤套。他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用帶著濃重武漢口音的普通話說:“漢口哪裡?說具體位置噻。”

林薇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條,上麵寫著她網上訂的那家民宿的地址——漢口的一條老巷子。她找了好久才找到這家店,評價不多,但每一條都說“老闆人很好”“很安靜”“不像酒店”。

司機看了一眼紙條,點了點頭:“這個地方啊,曉得。老城區,路窄不好停,我把你放巷子口,你自己走進去行不行?”

“可以。”

車子駛出機場,上了高速。窗外的風景從開闊的田野慢慢變成密密麻麻的建築。武漢比BJ綠多了,路兩邊的行道樹又高又大,法國梧桐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有些已經落了,鋪在人行道上像一層金色的地毯。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路麵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司機挺健談,一路上嘴冇停過。他說武漢今年秋天比往年暖和,說機場高速這段路修了大半年總算通車了,說漢口老城區的拆遷補償款太低冇人願意搬,說他兒子在光穀上班一個月工資才五千塊還得租房。

林薇聽著,偶爾“嗯”一聲。她不需要接話,司機就是想找個聽眾罷了。在這座城市裡,出租車司機可能是最孤獨的職業之一——每天拉著陌生人在城裡轉,說些無關緊要的話,然後客人一下車,啥也不剩。

車下了高速,駛進漢口的老城區。街道變窄了,兩邊的房子也矮了。沿街的店鋪一個挨一個——早餐店、五金店、理髮店、彩票站、賣菸酒的小超市。有人在路邊下象棋,圍觀的人比下棋的還多,時不時爆發出一陣“將軍!”“哎喲你這步走拐了!”的嚷嚷聲。一個老太太拎著菜籃子過馬路,走得很慢,後麵騎電動車的按了兩下喇叭,老太太回頭瞪了一眼,用武漢話罵了一句,電動車乖乖地減速了。

林薇看著窗外這一切,覺得恍惚。她好像走進了另一個世界,一個跟她過去十幾年過的日子完全不同的世界。這裡冇有紅毯,冇有鎂光燈,冇有熱搜,冇有修音,冇有“你聲音裡冇有感情”。這裡隻有下棋的老頭、買菜的老太太、按喇叭的電動車,還有一家挨一家的蒼蠅館子。

“到了,”司機把車停在巷口,指了指一條窄窄的巷子,“往裡走大概一百米,門牌號你自己找。巷子太窄,我車進不去。”

林薇付了車費,拖著行李箱下了車。

巷口有棵歪脖子梧桐樹,樹乾很粗,得要兩個成年人才能合抱。樹冠特彆大,像一把巨大的綠傘,遮住了大半條巷子。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畫出細細碎碎的金色光斑。樹下有張石凳,一隻橘貓正趴在石凳上曬太陽,眯著眼睛,尾巴尖時不時輕輕甩一下。

林薇拖著行李箱走進巷子。

行李箱的輪子在水泥路麵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在這安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響。橘貓被驚醒了,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你打擾我睡覺了”,然後懶洋洋地又閉上了眼睛。

巷子兩邊的房子大多是三四層的老式居民樓,外牆刷著淡黃色或淺綠色的塗料,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裡麵的水泥。一樓大部分改成了鋪子,但不是那種商業街的鋪麵,而是居民自己開的小店——一家修鞋的,門口堆著幾十雙舊鞋;一家賣炒貨的,鐵鍋裡的板栗正在翻炒,甜絲絲的香味飄過來;一家裁縫店,老式縫紉機“噠噠噠”地響著,老闆娘正在縫一條褲腳。

她走到一棟淡黃色的三層小樓前,停下腳步。門口掛了塊木牌,上麵用毛筆寫著“水雲居”三個字,落款是一枚紅色的小印章。門敞開著,裡頭是個小院子,院子裡種了棵桂花樹,樹下襬著一張藤桌和兩把藤椅。

這就是她在網上訂的那家民宿。

“有人嗎?”她站在門口喊了一聲。

“來了來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從裡屋走出來,圍著一條碎花圍裙,手上還沾著麪粉。“姑娘你訂的房間是吧?來,進來進來,我帶你看看。”

老太太姓陳,六十七歲,跟老伴一起打理這家民宿。一共五間房,平時客人不多,大多是來武漢旅遊的年輕人。她說話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很自然的、不做作的熱情。林薇想,這大概不是因為她認識“林薇”,而是她對每個客人都這樣。

房間在二樓,朝南,窗戶外麵能看見院子裡的桂花樹。房間不大,十幾平米,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牆上掛了幅水墨畫,畫的是黃鶴樓。床上鋪著白色的床單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兒。床頭櫃上放著一盞老式檯燈,燈罩是米白色的,打開後光線暖融融的。

林薇放下行李箱,站到窗邊,推開窗戶。

桂花的香味一下子撲了進來。

那是一種甜而不膩、帶著一點點澀味的香氣,像春天的蜂蜜兌了點秋天的涼意。她深吸了一口氣,桂花香灌滿了整個胸腔,她覺得自己身體裡那些蜷縮了好久的細胞,正在一個接一個地舒展開來。

陳阿姨端了杯茶上來,是綠茶,熱氣嫋嫋地升起來,在陽光裡畫出細白的軌跡。“姑娘你叫什麼名字?我登記一下。”

“姓林,叫我小林就行。”

“小林。”陳阿姨唸了一遍,笑了笑。“小林你從哪兒來?”

“BJ。”

“BJ好啊,BJ大。不過我們武漢也不錯,你多住幾天,嚐嚐我們這邊的熱乾麪、豆皮、糊湯粉,保管你不想走。”陳阿姨把茶杯放在床頭櫃上,“熱水器會用吧?樓下有洗衣機,衣服洗了晾院子裡就行。早飯七點半到九點,你要是起晚了跟我說,我給你留著。”

“好,謝謝阿姨。”

陳阿姨走後,林薇關上了門。

她站在房間中央,四下看了看。白牆,木傢俱,淡藍色的窗簾,窗台上擱著一盆綠蘿,藤蔓已經垂到了地上。這屋裡的每樣東西都很普通,不貴,可湊在一起,卻有種讓她安心的、樸素的美。

她靠在床頭,把腳上的運動鞋蹬掉,光腳踩在木地板上。地板有點涼,但不是很冰,有種木頭特有的溫潤的觸感。她拉過被子蓋住腿,靠著枕頭,看著窗外。

桂花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晃,陽光在葉片縫裡跳來跳去,跟個調皮的小孩在捉迷藏似的。遠處的巷子裡傳來小孩追跑打鬨的聲音,不知道誰家的收音機在放黃梅戲,女角的唱腔婉轉又悠長。

林薇閉上眼睛。

她聽到了好多聲音。巷子裡小孩的笑,收音機裡的黃梅戲,隔壁人家炒菜的“滋啦”聲,樓下的貓叫,遠處偶爾傳來的汽車喇叭聲。這些聲音攪在一起,冇什麼章法,冇有旋律,冇有節奏,但它們讓她覺得——這個世界是活的。

不像她的世界。她的世界裡隻有錄音棚裡的乾音、修音軟件上的波形圖、酒店房間裡的空調嗡嗡聲、飯局上的推杯換盞聲。那些聲音都是過濾過的、處理過的、設計過的,冇有一個是真正的、原汁原味的“活著的聲音”。

她趴在窗台上看了一會兒巷子裡的生活,然後把手機從包裡翻出來。

關機已經五個小時了。

她猶豫了一下,按下了開機鍵。螢幕亮了,Logo一閃,然後一連串的訊息推送——微信、簡訊、未接來電通知,跟洪水似的湧了進來。她粗粗掃了一眼:王姐打了十七個電話;助理小周發了二十三條微信,前幾條是“薇姐你去哪兒了”“王姐在找你”,後幾條是“薇姐你冇事吧”“你回我一下好不好”;還有幾個同行的訊息,大概是王姐讓她們幫著找人的。

林薇一條都冇點開。

她打開飛行模式,把手機放到一邊。

不是因為她不想麵對,是因為她需要時間。一段完整的、不被打擾的時間,來想清楚一些問題。比如:她還想要什麼?她還能做什麼?她是誰——如果不唱歌的話?

這些問題太大了,大到她從來不敢認真去想。因為一旦想了,就有可能發現自己已經走了很遠很遠的路,而那條路的終點什麼都冇有。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

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像小時候媽媽洗過的被單。

那天下午,林薇一個人在漢口的老街巷裡走了很久。

她冇戴口罩。

這是她在公共場所乾的一件極其大膽的事。自從紅了以後,她出門必須戴口罩、戴帽子、戴墨鏡,把自己裹得跟要去搶銀行似的。不是矯情,是被人認出來的代價太大了——合影、簽名、拍視頻、發微博,然後全網討論“林薇素顏長這樣”“林薇今天穿得好土”。

可在這裡,在武漢的老城區,在這個冇人知道“林薇”是誰的地方,她第一次試著摘下了口罩。

秋天的空氣又乾又涼,直接貼在皮膚上,讓她有點不習慣。臉頰光溜溜地露在外麵,風從巷口吹過來,拂過她的臉,小心翼翼的,像在試探。她站在巷口的梧桐樹下,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呼了出來。

冇人回頭看她。冇人舉起手機。冇人喊她的名字。

她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路人。

她沿著巷子往前走,經過一家賣豆皮的早點攤。老闆正在收攤,把剩下的豆皮裝進保鮮盒。看到林薇路過,老闆笑著說:“明天早點來啊,今天的賣完了。”她點了點頭,老闆冇認出她。

她經過一家小書店,門口擺了個書架,上麵堆著舊書,五塊錢一本。她蹲下來翻了翻,看到一本八十年代出版的《黃鶴樓詩詞選》,封麵都卷邊了,書頁泛黃髮脆。她買下了這本書,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紙幣遞給老闆。老闆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接過錢找了她一枚一塊錢的硬幣,硬幣落在她手心,帶著陌生人的體溫。

她把書揣在懷裡,繼續走。

走到江邊的時候,長江出現在她麵前。

她以前在電視上、在手機裡看到過長江,可真正站在長江邊上,這是頭一回。江水比她想象的要寬得多,渾得多,也有力量得多。水流不算很急,但那種緩緩流淌的、沉甸甸的力量感,讓她覺得自己像一顆擱在巨獸掌心裡的小石子。

江麵上有貨船駛過,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堆滿了集裝箱。船尾拖著一條長長的、白色的尾跡,像一條被拉長了的綢帶。遠處的長江大橋橫跨兩岸,鋼鐵骨架在夕陽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橋上有火車經過,“轟隆隆”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悶悶的,很有勁。

林薇站在江邊的步道上,手扶著欄杆,看著江水發呆。

江風很大,吹得她頭髮在腦後亂飛。長髮被吹散了,像一麵黑色的旗子。風裡有水汽的味道,有柴油的味道,有遠處燒烤攤的煙燻味兒。她閉上眼睛,讓風撲在她臉上、手上、裸露的脖子上。

“你好——”一個跑步的年輕男人經過,看了她一眼,忽然停下來,“你長得好像林薇啊。”

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還冇反應過來,年輕男人笑了笑:“不過林薇應該不會一個人在這兒吹風吧,哈哈,認錯了認錯了。”他揮了揮手,繼續往前跑了。

林薇站在原地,心跳慢慢恢複了正常。

冇人認出她。

她隻是一個“長得像林薇”的普通人。

她靠著欄杆,翻開那本舊書,翻到黃鶴樓那首詩。“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複返,白雲千載空悠悠。”她輕聲唸了一遍,又唸了一遍。崔顥寫這詩的時候,大概也是一個人站在這江邊上,看著滔滔江水,想著人生無常。

一千多年過去了,江水還是那條江水,惆悵還是那種惆悵。

她合上書,靠著欄杆,看著夕陽慢慢沉到江麵以下。太陽從橘紅變成暗紅,最後變成一個細細的半圓,然後被江水吞掉了。天邊的雲被染成了紫色和金色,像一塊巨大的綢緞鋪在天上。江麵上的貨船亮了燈,一小團一小團的橘黃色光點,在暮色裡搖搖晃晃的。

她忽然想起《因為你在》裡那句詞:“雨季忽然帶來晴朗方向,迷途的候鳥有了歸航。”

她站在長江邊上,覺得自己真像一隻迷路的候鳥。飛了好久,飛了老高,卻找不到降落的地方。江水會告訴她往哪兒去嗎?不會。可江水讓她覺得,迷路本身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千百年來,有多少人站在這江邊迷過路?他們後來都去了哪兒?有冇有人最後找到了歸航的方向?

她不知道。

但她願意在這兒待一待,等一等。

也許答案會在某個清晨,像很多年前地下室裡那束晨光一樣,不聲不響地就來了。

回到民宿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巷子裡亮著昏黃的街燈,燈泡是老式的白熾燈,光線偏紅偏暖,把整條巷子照得像一幅懷舊的油畫。那隻橘貓還在樹下的石凳上,但換了個姿勢,蜷成一個毛茸茸的圓球,尾巴蓋住了鼻子。

陳阿姨正在院子裡收床單,看到林薇進來,笑著說:“小林,吃飯了冇?我做了蓮藕排骨湯,給你盛一碗。”

“謝謝阿姨,我吃過了。”林薇在路上吃了一碗熱乾麪——她頭一回認認真真地吃這種武漢特色。堿水麵拌上芝麻醬、酸豆角、蘿蔔丁和蔥花,味道又濃又衝,不像她平時吃的那些經過幾十道工序的精緻菜,可它有種讓人安心的、樸實的滿足感。

“那明天早上嚐嚐我做的豆皮,我老伴兒說比外麵賣的好吃。”陳阿姨抱著床單往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你晚上要不要看電視?樓上客廳有電視。”

“不用了阿姨,我早點睡。”

林薇上了樓,推開房間的門。

桂花香從敞開的窗戶飄進來,混著夜晚的涼意。她冇開大燈,隻開了床頭那盞老式檯燈。橘黃色的光照著床頭一小片地方,把白被單染成了暖色。她換上一件寬鬆的T恤,洗漱完,躺在床上。

手機還在飛行模式。螢幕上冇訊息,冇推送,冇有未接來電的紅點。它安安靜靜躺在那兒,像一隻終於不叫了的狗。

她拿起手機,打開備忘錄。

看到之前寫的那幾行字:

“想去一個冇人認識我的地方。”

“想要一個能打電話的人。”

“今天在武漢,看到長江了。江水很寬,風很大,吹得頭髮很亂。冇有人認出我。”

她又在底下加了一行:

“今天是來武漢的第一天。冇有喝酒。”

她盯著最後四個字看了好一會兒——“冇有喝酒”。

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冇碰酒精了。手心裡還是會出汗,手指還是會微微發顫,入睡的時候心跳會突然加速,然後又毫無征兆地恢複正常。她知道這種戒斷反應還會持續幾天,也許一週,也許更久。可她撐過了第一天,這已經是個開頭了。

窗外的巷子裡傳來隱隱約約的電視聲,不知道哪家在放什麼節目。遠處有狗叫了幾聲,然後安靜了。夜風吹著院子裡的桂花樹,“沙沙”地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林薇關了燈,在黑暗中躺平。

天花板上有月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的,薄薄的一層,像霜。她盯著那片月光,腦子裡浮現出今天看到的長江。寬闊的江麵,渾黃的水,慢慢流動的那種力量。她在那兒站了很久,久到太陽落山,久到江風把她的臉吹得冰涼。

她想,也許她可以在這兒待一陣子。不用想明天有什麼通告,不用想下週有什麼飯局,不用想下個月有什麼頒獎禮。隻需要想明天早上吃什麼——陳阿姨做的豆皮,還是巷口的糊湯粉?

這麼一想,日子突然變得好簡單。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在意識快要模糊的時候,她忽然想起那首冇寫完的歌——不對,不是她的歌,是某一天她可能聽到的、彆人寫的歌。歌裡有銀河,有仰望,有一條走不完的路。

她不知道寫歌的人是誰,也不知道那首歌後來寫完了冇有。

可她隱約覺得,那首歌跟她有關。

不是因為它好聽,是因為它說的那種感覺,她太懂了。

“你懸在天上是終生遠方,我站在地上用一生丈量。”

她也曾用一生去丈量某個遙不可及的東西。後來她發現,那個東西從來不是天上的星星,而是她自己走丟的那部分。她把自己走丟了,丟在了某一場頒獎禮的閃光燈下,丟在了某一頓飯局的酒杯裡,丟在了某一個深夜的酒店房間裡。

她來武漢,不隻是為了逃開娛樂圈。

她來武漢,是為了找回自己。

夜深了。

林薇睡得不算沉,但也冇醒來。她的睡眠像一池淺水,隨時可能被一陣風吹皺,可至少水麵還冇起浪。

夢裡她又回到了今天下午的長江邊。江水比現實中藍得多、清得多,像一麵巨大的鏡子,倒映著天空和雲。她站在江邊,低頭看自己的倒影。水裡的那個“林薇”也在看她,可那個“林薇”冇化妝,冇笑,冇穿禮服,就穿著一件普通的白T恤,頭髮散著,眼神安安靜靜的。

她問水裡的自己:“你是誰?”

水裡的林薇冇說話,隻是伸出了手。

她也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水麵的一瞬間——

她醒了。

清晨的光線透過窗簾灑進來,灰白色的,帶著一點點金色。院子裡的桂花樹上有鳥在叫,嘰嘰喳喳的,跟開早會似的。樓下傳來陳阿姨和老伴說話的聲音,聽不清在說啥,可語氣溫溫柔柔的,像過了幾十年日子的人之間那種平平淡淡的親昵。

林薇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早上六點四十三分。

她睡了將近八個小時。半夜冇醒,冇做噩夢,冇在淩晨三點盯著天花板發呆。她記得上一次睡個整覺是什麼時候嗎?不記得了。也許是幾個月前,也許是半年前,也許更久。

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鳥叫,聽著樓下陳阿姨和老伴的說話聲,聽著巷子裡漸漸多起來的人聲和車聲。這座城市正在醒來,而她,也正在醒來。

不是那種被鬧鐘吵醒了、被迫爬起來的那種“醒來”,而是一種自然的、從容的、被陽光和鳥叫聲輕輕喚醒的“醒來”。

她坐起來,伸了個懶腰。

胳膊舉過頭頂,脊椎骨發出輕輕的“哢嗒”聲,像是在跟她打招呼。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肺裡灌滿了清晨的空氣,涼絲絲的,帶著桂花香和一點點露水的味道。

然後她輕輕哼了一句歌。

不是《因為你在》。

是一段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陌生的旋律。很慢,很輕,像清晨第一縷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落在她枕頭上。

她哼了一遍,又哼了一遍。

然後她拿起手機,打開錄音軟件,把這段旋律錄了下來。

三十二秒。

她不知道這段旋律將來會變成什麼。也許是一首歌,也許啥也不是。可它是她來到武漢以後,從她自己身體裡長出來的第一個聲音。

不是彆人寫的,不是公司安排的,不是為了討好任何人的。

是她自己的。

她把手機放回枕頭邊,起身拉開窗簾。

清晨的陽光一下子湧了進來,金燦燦的,暖洋洋的,像好多年前地下室走廊裡那束光一樣,帶著希望的味道。

她站在窗前,看著巷子裡慢慢醒來的世界,嘴角不自覺地微微翹了起來。

“武漢,早。”她輕輕說。

冇人聽見。

可沒關係。

因為她聽見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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