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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生之愛 第2章 娛樂圈叢林

作者:共生主義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3 02:49:42

第二章娛樂圈叢林

林薇是被一片刺眼的閃光燈晃醒的——不對,她壓根兒就冇真正睡著。酒店的遮光窗簾拉得死死的,可手機螢幕上明明白白寫著淩晨五點四十七分。離鬧鐘響還有十三分鐘,但她已經睜著眼躺了快兩個鐘頭了。

宿醉的頭痛從太陽穴往中間擠,跟有雙看不見的手在使勁捏她的腦袋似的。嘴裡發苦,舌頭上像糊了一層砂紙。她翻了個身,被子上留下一個人形的印子,另一邊的床鋪還是整整齊齊的,壓根冇人睡過的痕跡。

已經好多年都這樣了。

她伸手去摸床頭櫃上的水杯,指尖碰到了冰涼的玻璃,可連拿起來的力氣都冇有。她就這麼側躺著,盯著窗簾縫裡透進來的一線光發呆。那光是灰白色的,帶著BJ秋天那種特有的乾冷。跟多年前地下室走廊裡的晨光完全不一樣——那種光是暖的、金的、帶著希望的。眼前這線光就隻是光,冇溫度,冇顏色,啥意義也冇有。

手機震了。六點整。

她坐起來,光著腳踩在地毯上,去衛生間衝了個澡。熱水澆在皮膚上,她把水溫調得比平時還高,熱到麵板髮紅,好像這樣才能把骨頭縫裡的涼意趕走。穿衣服的時候她瞄了一眼鏡子——眼皮腫著,嘴唇起皮,鎖骨下麵有塊淡紅色的壓痕,大概是睡姿不好壓出來的。

她用遮瑕膏把那塊壓痕蓋住,又拿冰勺敷了五分鐘眼睛,化了個比平時更濃的妝。鏡子裡的人慢慢變回了“林薇”該有的樣子:皮膚光溜,眼神亮堂,嘴角自然上翹。可她自己心裡清楚,這不過是在一張破畫布上重新刷了層顏料,底下的裂紋還在,隻是暫時看不見了。

七點整,王姐電話來了。

“車在樓下,十五分鐘必須下來。今天上午三個采訪,下午去錄音棚試唱那首電視劇ost,晚上有個飯局,李總組的局,你必須去。”

林薇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中間,一邊往行李箱裡塞東西一邊應著:“哪個李總?”

“星辰傳媒的李總。他手裡有部大IP電影,主題曲還冇定人。今晚除了你還有兩個女歌手,都是去爭這個資源的。你形象最合適,但人家要看你是不是‘配合’。”

“配合”倆字說得意味深長。林薇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箱子裡塞那件黑色高領毛衣。“知道了。”

她掛了電話,站在房間中央四下看了看。窗簾已經拉開了,落地窗外頭是BJ灰濛濛的天。遠處的中國尊像根銀針戳進雲層裡,CBD的高樓群在薄霧裡看著不太真實,跟一張修圖過度的照片似的。

她拎起行李箱,走了出去。

保姆車上了東三環,早高峰的車流像條慢慢蠕動的巨蛇。林薇靠著車窗,看外麵那些擠在公交車裡的人、騎電動車送孩子上學的家長、在路邊攤買煎餅果子的年輕人。他們臉上都帶著一種她熟悉的疲憊——那是早起趕時間的累,是生活壓在肩膀上的重量。

可他們的累跟她不一樣。人家的累是有實感的,是具體的一件件小事堆起來的:孩子考試冇考好、老闆今天又要開會、房貸下個月該還了。而她的累是空心的,跟吹得太大的氣球似的,外表光鮮亮麗,裡頭全是空氣。

第一個采訪在一家咖啡廳。對方是個音樂自媒體,兩個二十出頭的女孩,見到林薇時眼睛發亮,跟粉絲見偶像似的。她們問了一堆關於《因為你在》的問題:“這首歌的靈感是從哪來的?”“你寫的時候心裡想的是誰?”“你覺得愛情是什麼?”

林薇笑著回答每一個問題,話說得順溜,感情也恰到好處。她說“靈感來自於生活中的溫暖瞬間”,說“心裡想的是每一個需要被陪伴的人”,說“愛情是彼此照亮,是讓你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座孤島”。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真誠得連她自己都差點信了。

這是她最拿手的事。不是唱歌,是——演自己。

演一個相信愛情、相信溫暖、相信“因為你在所以我存在”的治癒係天後。她知道粉絲想聽什麼,媒體想寫什麼,市場想消費什麼。她把這些東西跟衣服似的穿在身上,合身,舒服,但脫下來之後啥也不是。

第二個采訪是視頻采訪,一家門戶網站的娛樂頻道。主持人問了個有點紮心的問題:“林薇,網上有人說你的歌治癒了很多人,但你自己的生活好像不太順利,前兩年還因為解約風波上過熱搜。你覺得你是個快樂的人嗎?”

林薇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不在事先給好的提綱裡。她瞥了一眼旁邊的王姐,王姐麵無表情,但眼神裡帶著警告——彆亂說。

她笑了笑,說:“我很快樂啊。能做自己喜歡的音樂,有那麼多支援我的歌迷,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之一。”

主持人追著問:“那你私下裡會不會也有不開心的時候?”

“當然會,誰都會有。但我會把那些情緒寫進歌裡,唱歌本身就是我的出口。”林薇回答得滴水不漏。

采訪完了以後,王姐在走廊裡低聲罵了一句:“那個主持人怎麼回事?不是對過提綱嗎?問什麼快不快樂,有病。”林薇冇吭聲,隻是從包裡掏出一瓶水,擰開喝了一口。水是常溫的,可她覺得冷。

下午兩點,她走進錄音棚。

這是她來過好多回的一個棚,在東四環的一棟寫字樓裡。裝修花了上百萬,隔音牆是深藍色的,調音台前坐著她合作了好幾年的錄音師老周。老週五十多歲,禿頂,戴著老花鏡,見到她就跟見著閨女似的笑:“薇薇來了,嗓子咋樣?”

“還行。”她把包放下,走進錄音間。

耳機裡響起前奏——一首古裝劇的片尾曲,旋律挺大氣,副歌那塊需要很強的爆發力。她試著唱了兩遍,但總覺得嗓子發緊,高音上不去,跟有隻手卡住她喉嚨似的。

老周在控製室裡按下通話鍵:“薇薇,放鬆點,你聲音裡冇感情。你是原唱,不是翻唱,你得把這首歌變成自己的。”

變成自己的。

林薇苦笑了一下。她最近唱什麼歌都像翻唱,因為她已經不知道“自己的”是個啥了。那些歌都是彆人寫的、彆人編的、彆人定好了調式和節奏,她隻需要走進去,對著話筒把音符唱準。這跟工廠流水線上的工人有啥區彆?零件傳過來,擰顆螺絲,再傳走。

她試了第七遍,好歹過了一條。老周在控製室裡歎了口氣,說:“先這樣吧,後期修一修能行。”

後期修一修。

三個字,把這行的本質說得明明白白。啥都靠修——修音高、修節奏、修氣息、修感情。修到最後,連歌手的呼吸都是程式生成的。觀眾聽到的是一個完美的、壓根不存在於任何人類喉嚨裡的聲音,而真正帶著瑕疵和溫度的聲音,被永遠埋在了修音軟件的垃圾桶裡。

她走出錄音間,接過助理遞來的溫水,一口氣喝了半杯。老周拍了拍她肩膀:“彆太累,你嗓子疲勞了,今晚彆喝酒。”

林薇點了點頭,但她知道今晚不可能不喝。

晚宴設在一傢俬人會所,朝陽公園附近的一棟獨棟彆墅裡。門口冇掛牌子,隻有一扇深灰色鐵門,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西裝的保安。王姐在車上已經交代過了:“李總這個人喜歡敬酒,你不能拒絕,但可以少喝。席間可能會有一些不太舒服的話題,你笑著帶過去就行。吃完飯他要是說去KTV,你最多待半小時,然後就說嗓子不舒服要回去休息。”

林薇把每個字都聽進去了,但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早點結束。

包間很大,一張能坐二十人的圓桌,鋪著暗紅色桌布,中間擺了盆鮮花。水晶吊燈把暖黃色的光灑在每個人身上,鍍金的餐具在燈光下閃閃發亮。李總坐在主位上,五十出頭,髮際線往後移,戴著塊看起來很貴的表。他旁邊坐著兩個年輕女人,林薇不認識,但從穿著打扮上看,大概也是這個圈子裡的人。

另外兩個競爭主題曲的女歌手已經到了。一個是剛滿二十二歲的選秀新人,唱跳都行,微博粉絲兩千萬;另一個是科班出身的創作型歌手,二十七八歲,挺文藝的,背了把吉他。三個人坐在同一張桌上,笑著寒暄,跟三個來麵試的求職者似的。

李總舉起酒杯,滿臉笑容:“來來來,三位美女都是咱們音樂圈的中堅力量,今天能聚在一起是緣分。我先敬大家一杯。”

所有人都站起來碰杯。林薇抿了一小口,紅酒的澀味在舌尖上散開。她嗓子還在隱隱作痛,但這會兒冇人在乎這個。在這種場合,她不是一個需要保護嗓子的歌手,她是一個需要被“挑選”的商品。

酒過三巡,話題慢慢從音樂轉到了彆處。李總開始講他在海南新買的彆墅,講他最近在談的幾個影視項目,講他認識的那些“大人物”。他嗓門特彆大,整個包間都聽得見,每說完一段就哈哈大笑,跟演獨角戲似的。

那個二十二歲的新人坐在李總旁邊,殷勤地給他倒酒,笑聲比李總還大。林薇看著她,心裡說不上啥滋味。她想起自己二十二歲的時候,也在這圈子的邊緣掙紮過,也曾在飯局上給投資人倒酒、陪笑、說好聽話。那時候她覺得這是必經之路,是“機會”的代價。可現在回頭看,那些“機會”到底帶來了什麼?幾張唱片合約,幾場商演,幾段被消耗掉的青春。

文藝範的創作型歌手不怎麼說話,隻是安靜地吃東西,偶爾應付兩句。林薇注意到她手指上有繭,那是長期彈吉他磨出來的。她忽然對這個女孩生出一種莫名的親近感——不是因為她們有啥共同語言,而是因為她們都是“音樂人”這個身份下的異類。在這圈子裡,真正在乎音樂的人越來越少了。

李總的注意力慢慢轉到了林薇身上。

“林薇啊,”他端著酒杯湊過來,酒氣噴在她臉上,“你那首《因為你在》,我太太特彆喜歡,天天在家放。但是我跟你講,你這個形象條件,光唱歌可惜了。我下部戲有個角色,很適合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林薇禮貌地笑了笑:“謝謝李總,我主要還是做音樂,演戲不太擅長。”

“不擅長可以學嘛。”李總拍了拍她肩膀,手掌在她肩頭停了兩秒,冇馬上拿開,“你這種氣質的女演員,現在市場上稀缺。”

林薇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半寸,肩膀從他手掌下滑了出來。“李總過獎了,我還是先把歌唱好吧。”

李總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笑容。他轉身去跟那個二十二歲的新人說話,笑聲重新響了起來,好像剛纔啥都冇發生過。

王姐在桌子對麵看了林薇一眼,眼神在說:你剛纔太硬了。

林薇回了個眼神:我忍了。

她端起紅酒,這次喝了一大口。

晚宴結束後,李總果然提議去KTV。那個二十二歲的新人第一個響應,文藝範的創作型歌手說“嗓子不舒服”先走了。林薇本想跟著走,但王姐拉住她胳膊,小聲說:“再待半小時,給個麵子。主題曲的事還冇定,你現在走了就徹底冇戲了。”

KTV包間在一棟寫字樓的地下二層,裝修得金碧輝煌的,可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廉價香水和煙味混在一起的味兒。李總點了好幾瓶洋酒,開始唱一些九十年代的老歌。他唱得實在不咋地,可身邊那新人拍手叫好,跟聽見天籟似的。

林薇坐在角落裡,手裡握著一杯冇怎麼喝的威士忌,百無聊賴地刷手機。微信裡又有幾十條未讀訊息,群聊裡有人在發今晚的飯局照片——當然是修過圖的——配文是“愉快的夜晚”。她諷刺地笑了一下,把手機扣在膝蓋上。

新人被李總拉著合唱了一首情歌,唱完後李總摟著她肩膀說“配合得不錯”。新人的笑容甜得發膩,可林薇注意到她眼神是飄的,像在看彆的地方。

林薇站起來,去了趟洗手間。

洗手間的燈光比包間裡亮多了,她對著鏡子看自己。妝還完整,但眼睛是空的,跟畫在紙上的眼睛似的,冇瞳孔,冇神采。她用冷水洗了洗手,冰涼的水從指縫間流過,她忽然覺得自己的手挺好看的,修長,白淨,骨節分明。這雙手彈過吉他,寫過旋律,握過獎盃,也在深夜裡抖著擰開過威士忌瓶蓋。

她回到包間的時候,新人正在唱《因為你在》。

新人唱功其實不錯,氣息穩,音準好,還加了些即興的花腔,聽起來比原版還華麗。李總聽著,拍著手,對林薇說:“你看,人家把你的歌唱得多好。”

林薇笑了笑:“唱得確實好。”

她心裡冇啥波瀾。這首歌已經被無數人翻唱過了,每一版都比她的原版更精緻、更完美、更符合現在的審美。她已經不是那個不可替代的人了。隨便哪個嗓子條件不錯的年輕歌手,唱《因為你在》都不會比她差。她唯一的優勢就是“原唱”這個標簽,可這個標簽正一天一天地貶值。

新人唱完了,包間裡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李總拿起話筒,說:“林薇,你也來一首唄,唱自己的歌,給大家助助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本想拒絕,可看到王姐在對麵輕輕點頭,還是站了起來,接過話筒。她點了《因為你在》,前奏響起的時候,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空蕩房間突然有了晨光……”

隻唱了這一句,她就知道不對。

嗓子是澀的,氣是浮的,聲帶跟一張揉皺的紙似的,怎麼都展不平。高音那塊她不得不滑過去,用一個假聲勉強頂上去,聽著又虛又飄。唱到副歌的時候,聲音已經開始發顫了,不是因為情緒,而是聲帶累到了極限。

她堅持唱完了。包間裡安靜了兩秒,然後李總鼓了鼓掌:“不錯不錯,就是今天狀態不太好是吧?”

新人笑著說:“林薇姐可能累了。”

林薇放下話筒,回到角落坐下。她拿起威士忌,這次冇抿,而是仰頭灌了一大口。酒精像把火從喉嚨燒到胃裡,短暫的灼痛之後,是一陣麻木。

她忽然很想離開這裡。

不是離開這個KTV包間,而是離開這一切。離開這個讓她必須時刻保持“完美”的圈子,離開那些打著“機會”旗號的飯局,離開那些笑著說“你唱得真好”轉頭就去比價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累的。也許是第一場解約官司之後,也許是第一次在後台聽到彆人說“林薇也就那一首歌”之後,也許是發現自己已經連續一個月每天隻睡四個小時之後。累跟水似的滲透進她骨頭裡,無聲無息的,直到有一天她發現連走路都覺得沉。

但她臉上依然掛著笑。標準的、職業的、無懈可擊的笑。

深夜十一點,王姐終於說了一句“差不多了”,林薇如釋重負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她跟李總告彆,說“今天挺高興的,下次再聚”。李總握著她的手多停了一秒,目光在她身上來回掃了一遍,笑著說:“主題曲的事,我讓團隊評估一下,這幾天給你訊息。”

林薇點頭,抽出手,轉身走了。

走出KTV大門那一刻,夜風吹過來,涼颼颼地灌進領口。她打了個哆嗦,裹緊了身上的風衣。BJ秋天的夜晚已經開始冷了,那種冷不帶水分,乾乾脆脆的,像把無形的刀在皮膚上輕輕劃。

車裡,王姐坐在副駕駛座上,對著手機一通操作,頭也不抬地說:“李總那邊我明天再跟一下。今晚表現還行,但最後你走得太急了,應該再坐一會兒。”

林薇靠著車窗,看著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飛掠。橘黃色的光在她臉上依次劃過去,明,暗,明,暗,跟個無聲的節拍器似的。

“王姐,”她開口了。

“嗯?”

“我想休個假。”

王姐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打字。“之前不是說了嗎?跑完這周通告,給你三天。”

“我想休長一點。一週。”

王姐轉過頭來看她,目光裡帶著審視。“咋了?哪兒不舒服?”

“冇有。就是累。”

“誰不累啊?”王姐的語氣冇有惡意,但也冇啥溫度,“你現在這階段,不是休息的時候。你知道我手頭有幾個女歌手在排著隊等你的位置嗎?你三天不露麵,網上就有新人頂上熱搜。你要是休一週,回來的時候還有冇有人記得你?”

林薇冇說話。她知道王姐說的是實話。這行就這樣,你停下來,後麵的人立刻就會超過你。觀眾的記憶隻有三秒,今天你是天後,明天你就是“那個以前很紅的”。

“再忍忍,”王姐語氣軟了些,“年底有個跨年晚會,是頂級平台,你要是能拿下壓軸位,明年一整年的資源就穩了。”

車拐上了三環主路,速度提了起來。窗外的燈光變成了一條條流動的光線,紅的、白的、黃的,攪在一起,像一幅被拖長了的印象派畫。林薇看著那些光線,忽然想起陸星河——不是她認識某個叫陸星河的人,而是一個抽象的概念:那些還在城市底層摸爬滾打的年輕人。他們和她一樣,也在夜裡奔忙,也在疲憊中掙紮,也在看不見儘頭的路上走著。不一樣的是,他們至少還有盼頭——盼著月底的獎金,盼著過年回家,盼著有一天能攢夠錢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的盼頭是什麼?

再拿一個獎?再開一場演唱會?再在熱搜上掛一天?然後呢?

她閉上眼睛,把頭靠在車窗上,玻璃冰涼,貼著她的太陽穴,像塊止疼片。

回到酒店,已經快淩晨了。

她冇開大燈,隻按亮了浴室那盞鏡前燈。橘黃色的光從鏡子兩側打過來,在她臉上留下兩片淡淡的陰影。她卸了妝,洗了澡,穿上浴袍,坐在床沿上。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王姐發來的明天行程:“早上八點化妝,十點品牌活動,下午兩點飛機去長沙,晚上錄綜藝。”

她回了個“收到”,然後把手機丟到一邊。

她走到迷你吧前,抽出一小瓶威士忌。

擰開瓶蓋的時候,她的手頓了一下。嗓子今天已經夠差了,要是再來兩杯,明天可能真唱不了。可她需要這個。不是需要酒精,是需要那種短暫的、讓一切變模糊的感覺。像給一台轉太快的機器澆上冷卻液,雖然治標不治本,但至少能撐過今晚。

她喝了一口。

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往下走,經過聲帶的時候,她感到一陣刺痛的灼燒。她皺了皺眉,又喝了第二口。

第三口,剩下那半瓶空了。

她把空瓶子扔進垃圾桶,用紙巾蓋住,然後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從角落延伸到燈座,像條乾涸的河。她盯著那條裂縫,腦子裡反覆回放著今天晚上的每一個細節——李總拍她肩膀時手掌的溫度、新人唱《因為你在》時華麗的轉音、王姐說“誰不累啊”時平淡的語氣。

她忽然問了自己一個問題。

要是現在有一扇門,推開門之後,她可以變成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人——一個冇名氣、冇錢、但真正快樂的人——她會推開嗎?

她想了好半天,冇有答案。

因為她在娛樂圈待太久了,已經不知道真正的快樂長什麼樣了。她甚至不確定“快樂”這詞對她來說還有冇有意義。她的人生被分成兩塊:台上和台下。台上的她光芒萬丈,被無數人愛著;台下的她是空的,連一個能深夜打電話的人都找不著。

也許,這就是代價。她用真實的自己,換來了舞台上的每一束光。

可是,如果真實的自己已經不在了,那些光還屬於誰呢?

那晚她又做了個夢。

夢裡她回到了好多年前那間地下室。走廊裡的天窗還在,陽光從視窗斜斜地照進來,在水泥地上畫出一個金色的小方塊。她蹲在那個方塊旁邊伸手去摸,陽光是暖的,像隻溫熱的手覆在她手背上。

她站起來,沿著走廊往前走。走廊好長,好像冇有儘頭。兩邊的門一扇一扇從她身邊掠過,有開著的,有關著的。開著的那些門裡,她看到自己在不同的舞台上唱歌,穿著不同的禮服,對著不同的人群微笑。那些微笑整整齊齊的,跟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

她走到走廊儘頭,那裡有一扇關著的門。她伸手去推,門冇鎖。

門後麵是黑的。冇完冇了的、一絲光都冇有的黑。

她站在黑暗邊緣,猶豫了好一會兒。然後她聽到一個聲音,很輕,很遠,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姐,銀河不是賜你荒涼,是教你把仰望走成路。”

她猛地睜開了眼。

酒店的房間裡還是漆黑一片,隻有窗簾縫裡漏進來一線天光,灰白色的,像夢裡那束陽光褪掉了所有顏色。

她坐起來,發現自己臉上有淚痕。

不是哭過,是——在夢裡哭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眼角,指尖是濕的。她盯著那滴眼淚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起身走進衛生間,用冷水洗了臉。

洗臉的時候,她忽然做了個決定。

等這周的通告跑完,她要去個冇人的地方。不是酒店,不是五星級度假村,而是一個真正有人間煙火氣的地方。一個冇人認識她、冇有飯局、冇有修音、冇有“你聲音裡冇感情”的地方。

她要知道,如果不做“林薇”,她還能不能唱歌。

如果不唱歌,她還能不能快樂。

她把最後半瓶威士忌倒進了洗手池。琥珀色的液體旋轉著流進下水道,散發出一股濃烈的酒精味。她看著那些液體消失,忽然覺得身體裡有什麼東西也跟著一起流走了。

說不上是啥。

也許是某個包袱。

也許隻是今天喝多了。

她回到床上重新躺下,這一次冇翻來覆去,而是閉上了眼睛。睡眠像一塊溫熱的毯子,從腳底開始,一寸一寸地裹住她全身。

在意識完全消失之前,她想起夢裡那個聲音說的那句話。

“把仰望走成路。”

她不知道那是誰的聲音,但她決定記住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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