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麵的翡翠小區,從北門出來過一條馬路就是公園入口,走路不到三分鐘。她的晨練路線很固定:從北門進,沿著湖邊的石板路走到拱橋,過橋後繞著湖心亭轉三圈,然後原路返回。全程四十分鐘,不多不少。
但今天她多走了一段路。
因為那個流浪漢。
小詩注意到他是因為他今天早上冇有離開。往常她六點十分到公園的時候,那張長椅上已經空了,隻有軍大衣留下的褶皺和幾個菸頭證明有人在那裡睡過。但今天,那個男人還坐在長椅上,姿勢跟昨晚一模一樣,好像一整夜都冇有動過。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你還好嗎?”她問。
男人抬起頭。小詩看清了他的臉,比昨晚燈光下看得更清楚。一張被生活碾壓過的臉,皮膚粗糙得像砂紙,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嘴脣乾裂起皮。但他的眼睛——小詩注意到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一種是渾濁的、疲憊的、屬於流浪漢的眼神;另一種是年輕的、銳利的、帶著一種賭徒特有的瘋狂光澤的眼神。兩種眼神在同一雙眼睛裡交替閃爍,像是在搶同一盞燈的開關。
“你是誰?”男人問。他的聲音沙啞,但語調很奇怪,不是那種長期不說話的流浪漢的遲緩,而是一種帶著某種地域口音的急促。
“我叫小詩,”她說,“我每天早上都經過這裡。你還好嗎?需要幫助嗎?”
男人盯著她看了幾秒鐘,然後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讓小詩心裡一緊——那不是流浪漢的笑容,那是一個年輕男人的笑容,帶著點痞氣,帶著點自嘲,像是在說“你能幫我什麼”。
“我叫小馬,”他說,“馬驍。你呢?”
“我說了,我叫小詩。”
“小詩,”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嚐這兩個字的味道,“好名字。寫詩的詩?”
“嗯。”
“我以前認識一個女孩,她也喜歡詩。不過她喜歡的是那種……那種叫什麼來著……”他皺了皺眉,像是在翻找一段不屬於自己的記憶,“……徐誌摩。對,徐誌摩。她能把《再彆康橋》從頭背到尾,一字不差。”
小詩冇有說話,她在觀察這個男人。他的舉止太奇怪了——一個流浪漢不可能用這種語氣說話,不可能知道徐誌摩,不可能在說“我認識一個女孩”的時候眼睛裡露出那種既懷念又痛苦的神色。他身上有太多矛盾的地方,這些矛盾像拚圖碎片一樣散落在他的動作、語氣和表情裡,拚不出一個完整的形象。
“你不是流浪漢吧?”小詩忽然問。
男人愣住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軍大衣,看了看開裂的運動鞋,然後抬起頭,用一種近乎茫然的表情看著小詩。
“我不知道我是誰,”他說,“昨天晚上我還知道,但現在……我不確定了。”
他抬起右手,把食指伸到小詩麵前。小詩看見他的指尖上有一塊暗紅色的印記,像是淤血,又像是什麼東西從皮膚下麵滲了出來。那塊印記比昨晚擴大了,已經從指尖蔓延到了第一個指節。
“這是什麼?”小詩問。
“昨天半夜,”男人說,“我睡在這張椅子上,手碰到了椅背上的刻字。‘小馬到此一遊’那一行。然後……”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確認自己要說的話是不是瘋了,“然後我腦子裡就多了一個人。他叫小馬,他欠了很多錢,他跳河了。他的記憶在我腦子裡,越來越清楚,而我自己原來的記憶……越來越模糊。”
小詩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一個容易相信超自然事件的人。她學的是心理學,大三的時候選修過一門叫“異常心理現象”的課,教授用了整整一學期的時間向她們證明,所有所謂的靈異事件都可以用心理學和神經科學來解釋。幻覺、妄想、解離性身份障礙、替身綜合征——每一個看似超自然的現象背後,都有一個科學的解釋。
但此刻,站在她麵前的這個男人,他眼睛裡那種交替閃爍的兩種眼神,他語氣裡那種不屬於流浪漢的措辭方式,他講述這一切時那種不像在說謊的真誠——這些東西讓她冇有辦法簡單地用“精神病”三個字來打發。
“你說你原來的記憶在變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