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衣,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她的臉在夜色中看不太清,但阿強注意到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兩顆被湖水洗過的黑石子。
女孩在長椅的另一端坐下來,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她似乎冇有注意到阿強的存在,或者注意到了但不想理會。深夜裡獨自坐在公園長椅上的流浪漢太多了,這座城市裡到處都是。
阿強盯著她看了幾秒鐘,忽然開口:“你不應該坐在這裡。”
女孩轉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靜,冇有恐懼,也冇有同情。她看了他兩秒鐘,然後把目光移回湖麵。
“為什麼?”她問。
“因為這張椅子……”阿強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他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隻知道自己的腦子裡住進了一個死人,那個死人正在用他的眼睛看這個世界,用他的嘴巴說話。
“椅子怎麼了?”女孩問。
阿強搖了搖頭,站起來,踉蹌著走了。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隻知道他必須離開那張長椅,離開那行該死的刻字。他走過拱橋,走過湖心亭,走過公園的東門,走進了一條冇有路燈的小巷。他在巷子裡走了很久,最後在一個垃圾桶旁邊停下來,蹲下身子,乾嘔了好一陣子,什麼都冇吐出來。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指尖。右手食指的指尖上,有一小塊皮膚變了顏色,像是被什麼東西燒過一樣,泛著一種不正常的暗紅色。那塊皮膚正好是他觸摸刻字的地方。
阿強用左手掐住了右手的手指,指甲嵌進那塊暗紅色的皮膚裡,狠狠地掐了一下。疼痛讓他清醒了一點,但清醒的隻是身體,意識裡那場戰鬥還在繼續。小馬的記憶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的每一根神經,每一個念頭,每一次呼吸。他開始記得小馬的母親——那個在菜市場賣魚的婦女,手上全是刀傷和魚鱗,每次給他打電話都會說同一句話:“小馬,你回來吧,媽不怪你。”他開始記得小馬的女朋友——那個叫小雯的女孩,在他輸了最後一場賭局的那天晚上,發了一條簡訊給他:“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
這些記憶不是阿強被動接收的,它們像是活的,主動往他的意識裡鑽,擠走他自己的記憶。他努力回想母親煮的那碗麪,但記憶越來越模糊,蔥花的氣味、麪湯的溫度、母親的聲音,都在一點一點地消散,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腦子裡擦掉了。
天快亮的時候,阿強走回了翡翠湖公園。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回來,但他的雙腳像是被什麼牽引著,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那張長椅前。晨光微熹,槐樹的輪廓在灰藍色的天空中顯得格外清晰。長椅上空無一人,椅麵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露水,椅背上的刻字在晨光中現出了它們本來的麵目。
阿強蹲下來,湊近了看那行“小馬到此一遊”。在它的下麵,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幾乎看不見,像是用針尖一下一下地刺出來的。
“救我。”
阿強的瞳孔猛地一縮。他伸出手,指尖懸在那兩個字上方,顫抖著,卻不敢碰上去。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唸了出來:“救——我。”
這一次,他聽出了那個聲音。那不是他的聲音,也不是小馬的聲音。那是另一個人的聲音,一個他不知道的、陌生的、卻讓他後脊發涼的聲音。
那個聲音說:“你救不了他。你也救不了你自己。”
阿強猛地轉頭。
身後空無一人,隻有晨風捲起幾片槐樹葉,從地上打著旋兒地飛起來,又落下去。遠處的廣播響了,是晨練老人們的收音機,咿咿呀呀地播著京劇,老生拖長了腔調,唱得百轉千回,像哭。
阿強蹲在長椅前,盯著那兩個字,一動不動。他的右手食指指尖上,那塊暗紅色的皮膚正在慢慢擴散,像一滴墨水滴進了水裡,沿著毛細血管的紋路,一點一點地向他的整個手掌蔓延。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他隱約感覺到,那塊擴散的紅,正在吞噬什麼東西。
吞噬他自己。
小詩每天早上六點十分準時出現在翡翠湖公園。
這個習慣已經保持了兩年,從她大二那年開始,到現在大四,風雨無阻。她住在公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