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手在發抖,額頭上全是汗,但他的眼睛亮得嚇人,瞳孔裡映著賭桌上方那盞水晶吊燈的光芒。
“小馬,還跟不跟?”對麵的人問。
“跟。”他聽見自己說。不,是那個男人說。聲音沙啞,像是砂紙摩擦玻璃。
骰子落進盅裡,嘩啦啦地響。開盅的瞬間,他的心臟像是被人攥住了——輸了。籌碼被一隻蒼白的手嘩啦一聲撥走,那座小山瞬間消失,桌麵空空蕩蕩,隻剩下一顆孤零零的骰子,朝上的那一麵是鮮紅的一點。
畫麵碎了。
新的畫麵湧上來。他站在一座橋上,橋下的河水黑沉沉的,月光在水麵上碎成一片片慘白的鱗片。夜風很大,吹得他的皮夾克獵獵作響。他低頭看著水麵,看見自己的倒影——年輕的臉,扭曲的臉,眼睛裡全是血絲。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他掏出來看了一眼,螢幕上是一條簡訊:“小馬,最後三天。不還錢,你知道後果。”
他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地把手機揣回口袋。他翻過橋欄杆,站在橋沿上,腳尖隻有一半踩在水泥邊緣。風從腳下吹上來,灌進他的褲腿,涼颼颼的。
“活著冇意思。”他聽見自己說。
然後他鬆開了手。
畫麵碎成了千萬片。阿強的意識在這片碎片中掙紮,他拚命想抓住自己原本的記憶——母親煮的麵、城中村的隔間、工地上的鋼筋、撿到的礦泉水瓶子——但那些記憶像沙子一樣從指縫間漏下去,被那個叫小馬的男人的記憶衝得七零八落。
不知道過了多久,阿強重新感覺到了自己的身體。
他還在長椅上,軍大衣還在身上,夜風還在吹著槐樹的枝葉。但他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粗糙的、佈滿老繭和凍瘡的手——忽然覺得很陌生。這不是他的手。他的手應該更年輕,皮膚更白,指甲應該修得整整齊齊,無名指上應該有一枚銀戒指。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鬍子拉碴,皮膚粗糙,顴骨高聳。不對。他的臉應該是圓潤的,下巴應該是光潔的,他每天早上都要刮鬍子,用吉列的那種三層刀片,刮完之後還要拍一點鬚後水。
阿強坐了起來,軍大衣從肩上滑落。他茫然地環顧四周,槐樹、人工湖、拱橋、湖心亭的燈光。這些景物他每天都看,但現在看起來卻像是第一次見到。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穿著一件又臟又破的軍大衣躺在這張該死的長椅上。
“我是誰?”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兩個名字在他的意識裡打架。阿強。小馬。阿強。小馬。
他抱住了頭,指甲掐進頭皮裡。疼痛讓他短暫地清醒了一瞬——他記起來自己是個流浪漢,他叫阿強,他在這張長椅上睡了三個月。但下一秒,另一段記憶就蠻橫地擠了進來:他叫馬驍,朋友們都叫他小馬,他欠了八十萬賭債,他跳了河,他死了。
他死了。
阿強猛地站起來,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在地。他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著,每一次跳動都像有人在用拳頭砸他的肋骨。他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夜風灌進他的喉嚨,冷得發疼。
“不對,我冇死。”他用小馬的聲音說,“我跳了河,但我冇死。我……我活下來了。我活下來了。”
他直起身,開始沿著湖邊的步道走動。步伐很快,帶著一種阿強從未有過的節奏——那是小馬的步伐,自信的、帶點痞氣的、腳跟先著地然後迅速過渡到腳尖的步伐。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腳上穿著一雙開裂的運動鞋,鞋帶打了三個死結。
“操。”他罵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小馬的語調。
他轉身走回長椅邊,坐下來,盯著椅背上的那行字。“小馬到此一遊。”四個字在夜色中模糊不清,但他知道它們在那裡,他能感覺到它們在那裡,就像他能感覺到自己身體裡多了一個人。不,不是多了一個人,是少了一個人。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遠處傳來腳步聲,很輕,很慢,像是有人刻意放輕了腳步。阿強抬起頭,看見一個女孩從槐樹後麵走出來。她大概二十歲出頭,穿一件米白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