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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灶台內側的小竹凳上,手裡握著鐵火鉗,有一搭冇一搭地往火口裡填著秸稈。
灶台是老式的土灶,外頭砌了青磚,裡頭一口黑黢黢的大鐵鍋,灶膛連著後牆的煙囪,煙氣一順就往上走。
灶台前沿被火烤得發亮,邊角還有幾道不知道哪年留下的裂紋,這肯定跟我沒關係。
內側的空間不大,竹凳有個靠背,我可以翹著腿蹬起來,搖搖晃晃地坐在竹凳上,就跟那些有錢人家的太師椅一樣,很有意思。
這個時候,手裡攥著的火鉗對我而言就像是俠客手裡的寶劍,把捆好的秸稈一撮一撮夾斷,往灶膛裡塞去。
當時雖然家家戶戶都已經通了電,但連照明都還不算方便,也不穩定,家裡也就在灶間掛了燈泡,還一直常備著蠟燭,但晚上的時候一根蠟燭不頂用,平時實在是黑的話得用那種手提的超大手電筒,這是媽媽帶回家來的,這在鎮上都是稀罕物,至於取暖生火,鎮裡有錢的人家有些都用上了煤炭,稍微講究點還會買乾柴自家用,每次看那些樵夫揹著柴火在街上溜達,我都很羨慕,因為就這麼一大捆木頭就可以拿到不少錢,姐姐做得那麼好看的針線卻掙得不多。
那個時候我心裡就清楚,我家跟其他人家是不一樣的。
肯定很窮。
爹媽在城裡的廠子打工,家裡卻常年冇人乾活,田荒著,連燒火的東西都要東湊西湊,也因為這樣我總感覺自己跟彆家的孩子不太一樣,不能隨便買玩具買糖果,要跟姐姐一樣懂事聽話,早當傢什麼的。
就牆角這一大堆的秸稈,都是我用“人緣”從鄰居,親戚那邊薅來的。
當時的我真是這麼想的,畢竟父母的謊言和人情往來這些詞還冇出現在我的腦海裡。
秸稈燒起來很快,又不要錢,劈裡啪啦的,在灶膛裡騰起一大團橙紅的火苗,旋即又矮下去,變成暗紅的炭。
我得不斷添柴,才能讓那一大鍋水持續地滾著,也因為燒個熱水很麻煩,所以剛纔我就不樂意衝個涼還要燒水。
但看火不一樣,這是個不用動腦子的活計,我最喜歡乾——可以正大光明地發呆,看火焰變幻形狀,看菸灰像黑色的雪花一樣飄起又落下。
總感覺那團燒得正旺的火,燒著某些在我身體裡流淌的事情。
不過也有不太好的地方,看著這團火看久了,人就有些容易犯困,哪怕我睡了午覺也犯困,但我又不敢睡,之前一年冬天,我冇抗住睡著了,火苗把媽媽給我新買的大衣給飄了,當時把姐姐都給嚇得哭了起來——飛來的兩巴掌也把睡得正香的我給打懵逼了。
後來媽媽罰我穿著燒個大洞的衣服去走親戚,冇少被其他小子奚落。
隻是今下午的我有些不對勁。
連我自己都察覺到,我在走神。
這種感覺很神奇,明明知道自己冇有集中注意力,卻又脫離不了的狀態,好像在通過另一個視角看著我眼前的灶膛口,手裡的火鉗也冇了往日那樣的吸引力,哪怕看著夾鉗燒得通紅,我都冇想比劃幾下。
難道我長大了?
心裡突然閃過一絲不安,我單手塞在衣服兜裡,搖著竹凳,看著眼前的火焰都變得迷濛起來。
有種什麼東西在我冇有注意的時候,悄然流逝的感覺。
柴火劈啪作響,我在發著呆,冇注意到姐姐用手肘頂開灶間的門走了進來。
她手裡端著一盆青菜,放到了灶台上,朝我這邊看了一眼過來,注意到我心不在焉,姐姐皺眉提醒道:“想什麼呢,不好好看著火,還想被燒頭髮嗎?”
手裡的火鉗一抖,差點把一截燒紅的秸稈夾飛出去,我趕緊往灶膛裡一送,火苗“呼”地竄了一下,又老實了。
“冇想啥。”表麵,我不動神色地含糊應了一句。
語氣有點發虛,姐姐顯然是不會信的,但她隻是瞥了我一眼,突然眉眼一彎,“反正要是又燒著了,是你被人笑話。”
欸不對,我當時就反應了過來,爭辯道:“什麼燒頭髮,我被燒的是衣服纔對!”
“好好好。”
姐姐笑著不跟我爭辯,這把我氣得夠嗆,心裡那點小九九都顧不上了,看著她把盆裡的青菜濾起來,丟進鍋裡,將盆裡的水放在一旁——這是要等會拿來洗手洗臉的。
擀完發好的麪糰,姐姐隨即用刀切出麪條的形狀,再拉伸拉長,手工麪條不會像機器做的那麼細,對我這個半大小子來說剛好。
在我心底姐姐做什麼都好吃,畢竟我覺得不好吃她就不會再做第二次了,不少人誇我姐姐賢惠,以後會是好媳婦。
這麼說來姐姐是不是該謝謝我?
冇有我這麼挑嘴,她也進步不了這麼快吧,她的賢惠名聲怎麼說也有我一份功勞。
姐姐忙著事猜不到我心裡在想什麼厚顏無恥的事情,也冇說話。
灶間裡水汽騰騰,鍋裡的水升起熱氣,把整個灶間熏得像個蒸籠,連帶著頂上電燈泡的燈光都變得朦朧迷幻。
我朝著她的方向瞟了一眼,姐姐還穿著白天那條天藍色的短褲,腰肢彎下去的時候,布料繃得緊緊的,勾出一點瘦伶伶的弧度。
“阿青。”她忽然喊我。
“嗯?”
姐姐冇有抬頭看我,而是專心著手裡的活,低著頭問道:“心情不好嗎?”
這冇頭冇腦的詢問讓我有點迷惑,“冇有啊?”我的視線裡隻有一道細瘦的影子,像是畫裡剪出來的輪廓。
姐姐不置可否地“哦。”了一聲,就冇了下文。
難道被她看出來了?
我大著膽子反問道:“怎麼了姐?你突然這麼問。”
聞言,姐姐發出一聲輕笑,“難得見你這麼安靜,有點不習慣唄。”
“……”
這叫什麼話?
我翻了個白眼,琢磨著怎麼把話頂回去。
她突然又似是感慨地說道:“你這模樣,倒是讓我想起了以前的事。”
“啥?”
“你初中的時候,作業冇做完,偷偷跑我房間,想把我的拿去抄,結果被我逮個正著,還死不承認,把我的作業本給撕了。”
“……”
“有……有這事嗎?”
我乾笑兩聲,“我都冇印象了欸。”
姐姐“噗嗤”一笑,把切好的麪條掃進鍋裡,水汽更濃了。
實際上我也冇忘,當時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好像是白天見姐姐跟爸媽聊什麼聊得很開心,自己卻被要求寫作業寫了一整天,心裡不爽來著,晚上溜到姐姐的房間想把她作業給擦了,這樣明天就得跟我一起重新寫,冇想到壞事做到一半,姐姐醒了過來。
但我確實也不是想抄她的作業,所以我還梗著脖子跟她吵,拉扯的時候作業本被就被撕下來了幾頁——她也不想想,我小學的作業怎麼會跟她初中的一樣。
姐姐就那麼看著我,眼圈慢慢便紅了。
嚇得我腿都軟了,立馬嘴上求饒著,跪在地上撿碎紙,一頁頁粘回去。
大半夜啊,黑燈瞎火的,姐姐就這麼嚇唬我,嚇得我從此以後再也不敢調皮搗蛋了。
姐姐的身影在水霧裡搖曳,搖頭歎氣,“你從小到大就這樣,一做壞事就會便安靜下來。”
“今天又在想啥壞主意呢?”
說完,她還溫柔的嗔怪我一眼。
我的心口猛地一跳,趕緊低頭往灶裡添火,小聲嘟囔道:“能,能有啥壞主意啊,你彆瞎說。”
姐姐嘴角帶笑,冇再追問,隻“哦”了一聲就繼續忙她的。
我盯著亂竄的火苗,心裡卻像這口鍋裡的水一樣,翻騰得平靜不下來。
水霧升騰翻轉,我們隔著灶台,各自忙著手裡的事,誰也看不清對方的表情。
橘紅色的光在我眼底跳動,我的腦子卻亂得厲害,生怕被姐姐知道了自己做的事情。
——如果她知道會怎樣?
會生氣嗎?又會哭吧,我突然感覺十分的後悔,或許自己可以不那麼做,為什麼偏偏控製不住自己呢。
此刻我多麼希望心底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能像灶膛裡的柴火一樣燒得乾乾淨淨,而不是滿心都是說不清的疲憊。
連窗外什麼時候暗下來的,我都冇有留意到。
灶間那扇小窗本來還能看見一角的天空,這會兒已經灰濛濛的,像是被人抹了一層水。
夏末的天就是這樣,說暗就暗。
姐姐忽然開口,“再添一把就行了。”
“嗯。”
我把最後一點秸稈推進去,用火鉗撥了撥,讓火勢勻開,隨後便關上了灶膛門的鐵門片,這樣等麪條煮差不多的時候,火自己就熄滅了。
大鐵鍋裡,麪條的香氣混著小蔥和青菜葉的清鮮,一點點飄出來,可惜太素了,冇半點葷腥。
要是爸媽在家就好了——他們一回來,家裡就會煮好吃的。
過年過節的時候,媽媽會熬一鍋雞湯下麪條,湯麪浮著金黃的油花,雞肉又鮮又嫩,一咬下去滿嘴都是鮮香。
燉煮的雞肉跟平時炒菜裡偶爾撈著的幾塊瘦肉完全不一樣,這我還是吃得出來的。
姐姐把鍋蓋掀開一道縫,熱氣“噗”地湧出來,房間裡的香味便更濃了。
她用筷子攪了攪麪條以免粘鍋,聲音從霧裡傳過來,“去洗洗手,一會準備吃飯了。”
“噢。”
我把火鉗丟到牆角,拍了拍褲腿上的灰,站起來才感覺自己的腿有點發軟。鍋中的熱浪撲在臉上,我這才終於看清了姐姐的臉——
她額前的碎髮被熱氣打濕了,幾縷貼在鬢角,臉頰泛著淡淡的紅,在霧裡像熟透的白桃子。
姐姐是單眼皮,就是人常說的眼皮薄,不是什麼書裡的桃花眼啊丹鳳眼啊之類的東西,如果是的話,鎮裡的嬸子們早就吹出花來了,就跟學校的那位女知青一樣。
鎮中學裡那位女知青——鎮上人都這麼叫,其實不是,那個時候知青早結束了,她是城裡分配下來的女老師,是正兒八經的,師範學校畢業的大學生。
也是我們唯一的語文老師,連姐姐的高中也是她負責。
她的名字很好聽,沈清,跟我不是一個“青”字。
沈老師總是穿著很乾淨的白襯衫和深色褲子,紮著低馬尾披在身前,說話帶著點城裡人的腔調。
站在講台上的她,拿起書本的那一刻,整個人顯得挺直又利落,跟在鎮裡生活的我們看著就不一樣。
鎮裡的嬸子們提起她,總愛說一句“到底是讀過書的”,語氣裡帶著羨慕,有點刻意抬高的意思,沈老師來到鎮上的時候確實造成了不小的轟動,不少單身男青年躍躍欲動,到現在還冇怎麼消停。
一家女百家求,這也不是什麼稀罕事,何況沈老師跟塊白玉似的。
可在我眼裡,她隻是老師。
好看是好看的,跟我卻離得很遠,像日曆裡的人一樣,隻能看,碰不著,跟我關係不大。
跟姐姐是不一樣的。
在她們的嘴裡眼皮薄不是什麼好事,眼窩子淺的意思,但其實姐姐一旦笑起來,眼睛就會微微眯起,眼皮那點淺淺的褶皺就會露出來,我也不明白是什麼原因,但肯定不是她們說的那樣。
而且姐姐的眼睛很好看,清澈又乾淨。
受不了霧氣,她的眼睛微微眯著,睫毛上還掛著細小的水珠,小巧的鼻子下,薄薄的嘴唇因為熱氣而顯得紅軟,看得我的心口又是一跳,下意識地挪開了目光,落在那雙拿著長筷的手上。
瓷白的手臂,隱約能看見青黑的血管。
那種喉嚨發緊的感覺又出現了,像有什麼東西在我的身體裡麵撞來撞去。
“發什麼呆呀?”
姐姐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趕緊去洗手,不洗彆想吃。”
“好好好。”我無奈地應聲道,心裡已經開始吐槽姐姐講究多。
怎麼不管爹吃飯不洗手呢,就知道在我這裡“作威作福”。
舀了一瓢洗菜水,我推開灶間門來到屋口,霧氣跟在我身後慢慢散開。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最後的夏蟲在院子裡叫得歡,偶爾有風吹過,桂花香混著河溝的潮氣飄了進來。
灶間的燈泡功率很小,隻能照到屋門口前的一小段,再往前就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連光都竄不出去。
怪嚇人的。
我衝了衝手就回到了灶間。
姐姐端著兩碗麪放到餐桌上,我正好跟她擦身而過,她剛支起身卻又忽然停住了,皺著鼻子往我這邊看了一眼,又疑惑地朝屋門口的方向嗅了嗅。
“怎麼了?”看著她奇怪的舉動,我疑惑地問道。
“屋裡有股怪味道,你冇聞到?”
姐姐眉頭微蹙,用手在鼻子前輕輕扇了扇,“腥悶腥悶的,像是死魚的味道……你是不是把臟襪子藏哪兒冇洗?”
“?”
腦海裡想起了下午聞到的那股味道,我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不是吧?!都過了這麼久了欸,自己身上還有味嗎?
我剛纔燒火都燒了一個鐘欸,身上不應該全是秸稈的糊味嗎?她這是什麼狗鼻子。
見姐姐還在嗅來嗅去,我也跟著在自己身上嗅了嗅,但我的鼻子明顯冇有姐姐那麼靈,根本聞不出來什麼。
“我什麼都冇聞到,你是不是聞錯了。”我假惺惺地說道。
“怎麼可能,那麼臭,你真冇藏穿過的襪子?”姐姐還是懷疑上了我,撅著嘴不滿地看著我。
我急了,“我冇事藏那玩意兒做什麼。”
姐姐有些嫌棄地皺起了鼻子,“那難道是有死老鼠?明天我清理看看。”
姐姐隻是單純覺得這股味道不好聞,可她卻不知道自己說出口的話對我簡直是當頭棒喝。
剛纔我還想著,要是她今晚心情好的話,我就鼓起勇氣,把下午那檔子見不得人的事抖摟出來,爭取個坦白從寬。
興許姐姐看到了我實誠的一麵,心軟下來,就原諒我了。
現在看來,是不用想了。
能讓她討厭成這樣,哪裡還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隨便你,趕緊吃飯吧姐,我都餓死了。”我表麵裝作不耐煩地說道,但她提一嘴後,我就總覺得那股腥膻味兒還纏在自己身上。
姐姐冇注意我臉上一副沉重的表情,雖然在我這聞到了奇怪的味道,但她還是在我的身旁坐了下來。
“你果然又揹著我做了什麼壞事,怪不得今晚上這麼安靜。”她篤定道。
“……你不要憑空侮人清白啊。”我無力道。
兩人拌嘴間,我故意挪屁股稍微離姐姐遠了些,生怕被她發現異常。
她瞥了我一眼,見我碗裡的青菜少了點,便把自己碗裡菜葉夾了過來。
“夠吃嗎,不夠就從我這裡夾。”
我連忙護著自己的碗,搖頭道:“夠了夠了,姐你自己多吃點吧。”不這樣的話,她能把自己的麪條全夾我碗裡來,她就直接不吃了。
說完,我便揮舞筷子大快朵頤了起來。
見我這副迫不急待的模樣,作為料理人的姐姐心裡自然是開心的。
她看著我,無奈笑道:“慢點吃,彆燙著噢。”
細聲細語的埋怨話,聽得人心都癢癢,都說吳儂軟語裡裹了蜜,大概就是那麼個感覺。
而她的眼睛時不時就滑倒我這邊來,鼻子微微動。
我含糊地“嗯”了一聲迴應她,假裝專心吃飯。
灶間頂上的燈泡晃晃悠悠的,照得桌子上一片昏黃。
好歹冇蚊子嗡嗡。
一碗麪吃得飛快,我手裡的筷子幾乎冇停過,跟趕著投胎似的。
雖然麪湯裡冇捨得放肉,但用豬油渣子拌一拌還是香得很,麪條是姐姐自己擀的,嚼勁十足,吃起來比外頭館子裡的還香。
麪條吸足了湯汁,豬油的香氣混著蔥花的清鮮直往鼻子裡鑽。
比起我的狼吞虎嚥,坐在旁邊的姐姐吃得就文靜多了,偶爾吹一吹熱氣,撚起幾根麪條往嘴裡送,還慢慢的咀嚼,半天愣是冇吃下去幾口,看得我都著急。
就這麼吃,怪不得她長不了肉呢。
好不容易等姐姐吃完那碗分量不多的麪條,我搶著收拾了起碗筷。
我殷勤地招呼她坐著,“姐,今天我來洗碗,你歇著。”
姐姐意外地看向我,眉眼間滿是揶揄,“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太陽不是剛落下嗎?”
我乾笑兩聲,殷勤地收拾碗端到屋外,舀了瓢井水。
姐姐也冇有讓我獨自勞動,而是卷著袖子蹲在我身邊,幫我一起洗。
“你今天也太不對勁了。”她小嘴巴巴的,說出口的全是懷疑我的話。
我專心清洗著碗筷,嘴上應道:“能有啥不對勁,這不是心疼你嗎?”
“哼,是吧。”
她信了。
井水依舊很冰涼,但在這個夏天剛剛好,洗碗的水麵很快浮起來一層白花花的肥皂沫子。
我忽然撇頭看向身旁,月光照在姐姐的側臉上,睫毛投下了細細的影子。
“阿青,今天你又冇寫作業,什麼時候寫噢。”姐姐突然又隨口問道,聲音都混在了水聲裡。
她怎麼就愛哪壺不開提哪壺呢,太破壞氣氛了。
我轉過頭,撇著嘴回答道:“今天我寫了的,早上寫的,剩下的肯定寫得完的。”
她低著頭聽我說完,又笑話起了我,“過年的時候你也是這麼說的,結果最後不還是冇寫完,你明年都要讀高中了,成績不好會考不上噢。”
說誰考不上呢。
我無所謂道:“考不上就考不上唄,到時候我找爸媽去,跟他們一起打工就是了。”
話一出口,氣氛突然變得不對勁了起來。
明明水聲還在“嘩嘩”地響,可身旁的姐姐突然就不說話了。
我疑惑地看向她,月光下,姐姐的身影本就瘦瘦的,這會兒卻繃得筆直,像一根細竹,被風吹得輕輕顫,卻怎麼也不肯彎。
她把筷子攥在手心裡,聲音冷了下來。
“我不許。”
我還冇反應過來什麼情況,茫然地看著她,“什麼?”
這時候我才注意到姐姐的臉上已經冇有了剛纔的溫柔笑容。
她冇有發火,隻是看著我,那陌生的眼神讓我心裡有些發毛。
“我說,我不許。”姐姐冷然道。
我被她看得有點發虛,嘴上卻還硬撐著,“乾嘛呀,我又不是非得讀書——”
話冇說完,她突然把手裡的筷子往盆裡一放。
“啪”的一聲,不重,卻清脆得刺耳。
“阿青。”
姐姐叫著我的名字,我卻讀不懂她眼裡的情緒,是生氣?還是難過?
“你給我聽清楚,我不許你說不讀了。”
她盯著我,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必須要讀書,必須要考大學。”
“我不許你走爸媽的老路,像他們那樣人老了在我們麵前後悔,我身子骨不好,讀不了多少書,我可以一輩子留在這個鎮子裡給你洗衣做飯、賣點小東西,但你不行,你不一樣,你身體好,腦子靈,你必須要讀書,必須要考大學。”
夏夜的小鎮裡,桂花的香味淡淡地飄,混著井水的涼。
同樣的話,姐姐慎重地說了一遍又一遍,月光照在她的臉上,照著她眉眼間的哀傷。
明明她離我這麼近,我還能聞到她了身上淡淡的清香,我卻不明白她在難過什麼,隻能傻乎乎地看著她,問出那句“為什麼?”
她看著我的眼睛,嘴角淡淡上揚,“就算是,你替我去外麵看看,也為了你自己,必須要走出去。”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聽完姐姐的話,喉嚨裡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隻覺得心底的某處地方,被姐姐的眼睛烙了個印,怎麼都抹不掉。
……
我從來冇見過姐姐這樣激動過。
不是平時溫溫柔柔的勸慰我,也不是往日那輕聲細語的哄誘,而是突然把心裡壓了很多年的話,在我麵前一下子掀開來。
**裸的,冇有絲毫遮掩。
我傻傻地看著她,透過那雙哀傷的眼神,那明亮的光裡隱約倒映著我的輪廓。
手還泡在冰涼的井水裡,我卻一點也不覺得冷。
“……姐。”
她看了我幾秒,像是回過了神,意識到自己說得太重,肩膀微微塌了一點,低下了頭。
“你可以現在不懂。”
姐姐繼續忙起自己手裡的活,但種有種慌亂的感覺,“但明天我會好好檢查你的作業的。”
她不想讓我看見她此刻臉上的表情。
在我呆呆傻傻的注視下,姐姐很快就清理完了碗筷。
兩人一起回到了灶間,我跟在姐姐的身後,看著她單薄的身影忙來忙去。
安靜的氣氛,隻是看著她,我也不覺得無聊。
姐姐剛纔心裡是在想什麼呢,為什麼會對我說出那種話。
我不明白,隻覺得心裡有些難受。
姐姐很快就清理完了灶間,轉頭見我還傻傻地癱在吃飯用的大木桌上,一副昏昏欲睡的表情。
她走了過來,無奈地扯了扯我的臉,“想睡了就去刷牙洗臉,明兒個還得早起買菜。”
“噢……好。”
我點點頭,她忽然從牆角的木櫃子裡取出那個手電筒。
“嗯?姐你乾嘛去?”
不是要一起刷牙洗臉嗎?我疑惑地看著她。
“我先上樓去把你收的衣裳整理整理,疊好放櫃裡。”姐姐說著,轉身就往樓梯走。
衣裳……下午我收的那些衣裳!
那條小內褲……我應該是塞在床板下麵了?不對,是扔到我房間裡了吧。
天哪,她要是去整理,萬一發現冇找到的話……
我瞬間就清醒了過來,但腿卻釘在地上,完全動不了,隻能目送姐姐離開。
粉色膠拖鞋踩在木板上“嘎吱嘎吱”地響,她很快就上了二樓。
我站在原地,手心卻全是汗,此刻我的腦子裡亂成一鍋粥,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隻能在心裡祈禱姐姐不會發現自己少了件內褲吧——她內褲多不多?
多的話應該察覺不到?
不行,得上去打探情況。
我深吸一口氣,快步往樓梯走去。
我想隱藏自己的動靜,可不管腳步放得再輕,膠拖鞋也會發出嘎吱的響動,想了想,我乾脆直接脫了鞋,光腳上去。
家裡上二樓的是木樓梯,平時姐姐都有在打掃,雖然有點灰,但不會磕腳,最多吧腳底板踩得黑黢黢的。
那也不影響,等下跟姐姐一起泡腳就行了。
我跟做賊似的溜到了二樓的樓梯口,半爬著靠近了姐姐的房間。樓上住的房間裡是冇有燈泡的,平時要用光隻能點蠟燭。
此刻隻有手電的光從姐姐房間的門口漏出來點,晃晃悠悠,像鬼火似的。
這樣根本看不清姐姐在做什麼啊。
我嚥了口唾沫,大著膽子悄悄靠近門口,探頭往裡看去。
屋裡,手電筒擱在桌上照著床的方向。
姐姐背對著我,正坐在在床邊,整理著那被我丟在她床上的衣裳。
這麼晚了,她肯定冇空全摺疊起來放好,隻能先分個類,明天再忙活。
月光從窗戶灑進來,卻應不過手電筒熾白的光。
手電筒把姐姐的皮膚照得白生生的,我看見有幾縷頭髮垂在了她的肩上,看起來很有溫婉美人的感覺。
我冇見過什麼美人,姐姐是一個,媽媽也算,然後就是沈老師了。
她拿起一件我的背心,抖了抖,又拿起她的短褲……
看起來,好像她冇發現什麼?
看樣子逃過一劫了,我剛放心下來,姐姐突然拿起了自己那件小背心——就是下午被我拿在手裡聞過的那件。
她的鼻子對著小背心抽了抽,像在嗅什麼。
注意到她那熟悉的動作,剛纔吃飯之前,她就在我麵前表演過一次。
如今再次看見,我腦子一片空白,腿軟得差點跪下。
不是姐姐,我怎麼不知道你鼻子這麼好使的啊。
那大手電筒的光閃了閃,突然就熄滅了。
屋裡一下子黑得什麼也看不見,緊接著又是一道“呯!——”的悶響。
“哎呀!——”
我看不清屋裡的情況,但那兩聲動靜不小,把我嚇得站了起來。
不會摔倒了吧?
姐姐那瘦伶伶的身子,要是真摔著了得多疼啊。
我顧不上彆的,光著腳就往裡衝,嘴裡還大聲嚷嚷著,“姐,你冇事吧?摔著了嗎?”
姐姐的聲音從床邊傳來,“冇、冇事……就手電突然不亮了,嚇了我一跳,你什麼時候上來的?”
聽起來冇哭。
冇哭說明冇摔著。
我鬆了口氣,回道:“就剛纔啊,你叫得那麼大聲,嚇死我了。”
“哪有那麼誇張。”她無奈的淺笑著。
我朝著床的方向走去,但實在看不清方向,隻能憑著剛纔的印象,揮舞著手朝前亂抓摸過去。
“姐你在哪呢?”
順著那股味道,我朝前蹭著。
“這邊,看得見嗎?看不見就彆——”
看肯定是看不見的,不過空氣裡全是洗衣粉的味兒,我可以順著味道摸過去。
突然,我的手指頭忽然碰著了什麼。
冰涼軟嫩,像剛從水井裡拿出來的豆腐花。
“阿青!”
姐姐又尖叫了一聲,這回聲音拔得老高,嚇得我一抖。
我都冇注意到,我都離她這麼近了。
“啊啊啊?咋了?嘶!啊啊啊啊啊——姐你擰我乾什麼!”
我的胳膊像被細鉗子給擰住了,火辣辣的疼。
“誰讓你亂摸的!”姐姐羞惱道。
我揉著胳膊上那塊肉,無語道:“我摸什麼了!我什麼也看不見啊!”
這烏漆嘛黑的,我摸到什麼能讓她這麼生氣的——額,不會吧。
我有些回過味來了。
姐姐語氣無奈,又有點生氣地說道:“你,臭傢夥,氣死我了。”
這時候我已經不敢再大聲說話了,生怕把姐姐惹得更惱。
她生我悶氣時,總愛拿指甲掐我一下,雖然隻會留個淺淺的月牙印,過兩天就消了,但疼得要命,也不知道她那細胳膊細腿的哪來這麼大力氣。
但我真占姐姐便宜了?不知道末到哪了,我心裡有些遺憾。
姐姐冇再說話,但臥聽見了她的鞋底在木地板上挪動的聲響,像在準備站起來。
我心裡一慌,這不是要起來教訓我吧。
怕她真生氣了,忙伸出手去抓她的胳膊,“姐,我真不是故意的,黑燈瞎火的,我以為你摔著了……”
話冇說完,腳底下不知絆著了什麼——興許是下午我亂扔的衣裳堆,又興許是床沿那條舊竹凳。
姐姐本就站得不穩,被我這一扯,腳下一滑,整個人就往後倒去。
“你乾,哎!——”
她又驚呼一聲,像夏夜裡被驚飛的紡織娘。
還冇等我反應過來,就有一道很纖細的東西突然闖進了我的懷裡。
溫溫軟軟的,又像一捧新剝殼的蓮子,有點滑溜溜的感覺。
我下意識就懷抱住了,即使鼻底聞到那股熟悉的清香,一時也捨不得放開。
姐姐整個人都撞進了我懷裡,我感覺她好輕啊,像一團棉花,可又是實實在在的,更令我亢奮的是她的胸口,那點軟肉隔著薄薄的棉布,緊緊貼著我的胸膛。
察覺到這一點的我,隻感覺渾身的血在往腦袋上湧,呼吸都變急促起來。
姐姐顯然也嚇著了,雙手本能地抓住了我的衣領,冰涼涼的指尖還在發顫。
屋裡隻有月光,把我們倆的影子模糊地投在粗糙的牆上,拉得老長,像兩根糾纏在一起的柳枝。
“姐……姐你冇事吧?”
嘴上關心著,我怕抱得太緊惹她生氣,但又捨不得懷裡的溫香軟玉。
黑燈瞎火的剛纔還委屈,這會兒懷裡抱著她,我倒希望這屋子永遠彆亮堂起來。
姐姐喘了好幾口氣,才低低地“唔嗯”了一聲,看樣子還在努力穩住自己的氣息。
她的鼻子就貼在我的頸側,熱熱的氣息一下一下地掃過我的皮膚,激得我雞皮疙瘩都冒了起來。
夏末的我們穿得都很單薄,我能感覺到她同樣加快的心跳,姐姐軟軟的小胸脯像兩隻小兔子撞得我腦子一片空白。
我知道,我的心跳,和她的心跳是不同的。
可即使是這樣,我也很開心。
過了好半晌,她才輕輕推了我一下,聲音軟得像剛煮好的糯米糍,“鬆……鬆手,阿青,我站穩了。”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