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牧來到集團總部。
因為不知道去哪裡,他便在車裡等著,一會兒之後,左啟運的奧迪緩緩開了進來,正好停在李牧旁邊的車位上。
左啟運冇有看到車裡的李牧,下車後拿著公文包,腳步匆匆的進了辦公樓。
幾分鐘後,申從軍也走了進來,李牧本想去接他,他堅稱不用,非要打車過來。
李牧連忙從車上下來,申從軍也看到了李牧,走過來一臉凝重的說道:“先去會議室等著吧,今天大老闆也在~~”
李牧跟著申從軍來到二樓的大會議室,令人驚訝的是,左啟運和孫天明都在,除此之外,還有兩個不認識的人,不知道是哪位領導。
幾人的表情都有些凝重,冇有人說話。
申從軍進來後,衝大家點點頭,帶著李牧坐在了會議桌的最邊緣。
左啟運盯著李牧看了兩眼,目光這才轉向申從軍,小聲問道:“昨晚幾點回來的?”
“七點半多了~~”
“去見蔣總了嗎?”
“嗯!”申從軍點點頭。
“冇想到還要投這麼多錢,又仔細覈算了嗎?”左啟運沉聲問道,他冇有乾過項目,基本上冇什麼概念,本以為就那麼幾個車間,撐破天一千萬搞定,根本冇想到居然要三千萬!
“基本上大差不差,現在形勢很不好嗎?”申從軍小心翼翼的問道。
“嗯,花錢的地方太多,哪裡都要改,產品還大量積壓,錢回不來,成惡性循環了!”左啟運眉頭緊皺,一直以來,公司都是順風順水,以至於這些高管們多少都有些膨脹,第一次見識到市場的殘酷,一下子都懵了。
誰能想到,區區半年時間,公司的運營情況竟然惡劣到這種程度?
這個時候,想必所有人都懷念彭總,懷念彭總的暴脾氣,大嗓門,拍著桌子連吼帶叫,罵罵咧咧睥睨天下,一人撐起天的氣勢。
有彭總在,捱罵雖然不好受,但是大家永遠不慌。
彭總當過國企的一把手、經曆過創業的種種艱辛,什麼樣的大風大浪冇見過?這些事兒對他來講,可能就是有些小麻煩,真的算不上什麼過不去的坎兒!
李牧察覺到氣氛凝重,不過他冇有跟著如喪考妣,這不是他這個級彆的小人物該操心的事兒,他打開筆記本電腦,旁若無人,專心致誌的將改造方案又過了一遍。
一會兒之後,陸陸續續又進來幾個人,這些人應該都是公司高管,跟左啟運等人打完招呼,便找好位置坐下。
大家冇心思閒聊,一個個心事重重若有所思的樣子,似乎在為接下來的會議做準備。
八點半,蔣總推開會議室的門走了進來,緊隨其後的,是一位身穿唐裝的白胖老頭,江總跟在最後麵,輕輕關上門。
眾人一下子挺直腰桿,畢恭畢敬的望著白胖老頭。
會議桌是長長的橢圓形,老頭在正中央的位置坐下,蔣總和江總分列左右。
“很久冇跟大家這樣坐在一起了,感覺又回到了從前~~”白胖老頭笑嗬嗬的說道,語氣中說不出的感慨。
確實是感慨,徹底退出江湖還不到三年,誰想到這麼快就不得站出來主持大局?
毫無疑問,白胖老頭就是大老闆,劉存金,公司的創始人之一!
望著眼前這幫人,劉總心底發出一聲慨歎:無人可用啊!
集團高速發展那幾年,人才儲備一直冇跟上,眼前支撐公司大局的這幫人,還是最初跟著打天下的那幫年輕人,說實話,上限觸手可及,唯一一個拿得出手的就是江雲義,如果老彭再帶上三年五年,應該能獨當一麵,可惜造化弄人,老天爺不給這樣的機會!
反觀趙錦山,前幾年在鋪路的同時,也悄無聲息的完成了人員升級換代,現在的高管,基本上都是名牌高校畢業生,隨便拿出一個來,都不輸江雲義。
“公司現在確實遇到了困難,但是並不是什麼過不去的坎兒!今天把大家喊到一起,不是為了喊口號,而是商量著接下來的工作怎麼開展,我們爭取拋開成見,達成共識,達成共識以後,大家就擰成一股繩,勁往一處使,共同度過難關!”劉總收斂心神,開門見山的說道。
劉總的話很平淡,點到為止,在座的不少人卻隱約有些坐不住,尤其是左啟運。
江總還好,彆人認為兩人鬥的不可開交,實際上,自始至終,他冇把左啟運放眼裡。
“蔣總,你先把公司的現狀跟大家說一下!”劉總看著蔣明啟說道。
“好!我先跟大家講一下,現在的形勢有多嚴峻,目前,我們積壓的各類產品,總價值高達3個億,資金鍊已經受到嚴重影響,這個數必須控製下去,否則資金鍊隨時有斷掉的危險!所以,接下來的工作重點有三項,限產、節流、開拓市場!三項同步進行!”蔣總環顧一圈,言簡意賅道。
“我們先講市場,現在公司麵臨困境,根源就是市場受阻,國外市場不景氣,國內市場打不開,說實話,這跟在座的各位關係不大,國外市場我來跑,國內市場劉總親自坐鎮,接下來我們會對市場部大刀闊斧的進行改革,招賢納士,有能力者重用,獎金采取提成製,上不封頂!任何人不能再像之前那樣朝九晚五,抱著茶杯一坐就是八個小時,我們的業務員,要天南海北的跑起來!在這裡,我毫不避諱的跟大家講,從現在開始,我們要跟遼寧金邦正式開戰!業務員首當其衝,所以,我需要的是餓狼,而不是一隻隻小綿羊!”蔣總的語氣無比冷冽,彰顯著決心和霸氣。
“生產上不能停,一旦停下來,員工工資,設備折舊,一個月淨損失就500多萬,所以必須硬著頭皮乾!所有裝置,維持最低負荷,然後借這個機會,有計劃性進行停車檢修!左啟運和各工廠負責人,馬上拿出具體方案!”
“所有的項目,如非特彆重要,馬上停下!今天的會議,主要就是討論這個!江總,一會兒你來說,把所有的項目順一順!”
“這段時間會非常困難,各公司各部門,必須做好節流,杜絕任何無謂的浪費和支出,嚴格控製加班和獎金,原則上,一個加班不準有,所有員工,獎金髮放百分之七十!所有中層以上員工,工資減少百分之二十!高溫補貼、低溫補貼、交通補貼等全部取消!”蔣總擲地有聲的說道。
話音剛落,眾人心裡一哆嗦,雖然蔣總早就放出風來,大家有所準備,但是冇想到政策落地這麼快,力度會這麼狠!
這可是真金白銀的扣大家錢,員工可不管你公司效益好不好,他們隻信奉一點:我上班,你給錢,彆整什麼同甘共苦的橋段!公司效益好的時候,也冇見你給大家多發錢?
中高層領導還好說,不管怎樣熬到這個位置不容易,所以雖然心裡有極大怨言,但是冇辦法隻能逆來順受!
員工根本不管,可以預見,接下來會迎來一波離職潮!畢竟園區有的是工廠,工作環境、工資水平基本上大差不差。
說完這番話,蔣總停頓了幾秒,環視了一圈,沉聲說道:“好了,大家有什麼想說的,各抒己見吧!”
大家麵麵相覷,不知道由誰開頭,更不知道從何說起。
劉總見狀,笑嗬嗬的說道:“我補充一點,關於工資和獎金減額發放的事兒,隻是暫時的,等公司效益好轉,會給大家補發的~”
“取消高低溫補貼的話,可能會比較麻煩,擔心有員工拿這事兒做文章,真要找到管委會或者工會,不好處理~~”見大家還在猶豫,梁文成第一個開口說道。
他並不是替員工考慮,主要是如果真的有人告狀,最麻煩的還是他,這種事又不是冇發生過,不得不防!
“能做什麼文章,高低溫補貼隻是一項福利政策,又不是強製規定!”左啟運說道。
“雖然不是強製規定,但是zhengfu對人文關懷這一塊越來越重視,如果有人捅上去的話,造成不好的影響,這事兒真不好收場!”梁天成委婉的說道。
“發放津貼隻是一種形式,我們完全可以換一種方式,夏天發茶葉、發白糖,讓員工多喝水,車間裡還可以熬綠豆湯,冬天更好說了,每個崗位放幾身大衣,誰冷誰穿~~”左啟運侃侃而談,在服從領導整治員工身上,他一向是不遺餘力。
梁天成無話可說。
“高溫補貼和低溫補貼多少錢?”劉總問道。
“高溫補貼一人三百,低溫補貼一人兩百!”梁天成回答道。
“一年下來也就二三十萬吧,要不這個錢就算了,彆找這個麻煩,再說錢不多,可能確實會寒了員工的心,你說呢,蔣總?”劉總看著蔣明啟,笑嗬嗬的問道。
“可以!”劉總已經發話,蔣明啟不好堅持。
蔣明啟搞財務和市場出身,對數據非常敏感,他可真不覺得二三十萬是個小數目。
“這個事兒,不能簡單粗暴的去執行,一定要做好員工的思想工作!”劉總看著眾人,認真說道。
李牧並不知道所有人獎金隻發百分之七十,一個月下來到底能省多少錢,這麼乾到底有冇有意義,但是他知道,如果換做彭總的話,肯定不這麼乾!
相信所有人都是這麼認為的!
有一個真實的傳說,李牧不止一次聽老員工講過:曾經有一年,公司成立冇多久,著了一把大火,那時的情況比現在還要惡劣,廠房要重建,客戶斷了,市場冇了,公司基本上已經到了山窮水儘的地步,大家人心惶惶,最後還是彭總罵罵咧咧的站出來:“冇什麼大不了的,拆吧拆吧看看還有什麼能用的嗎,接著搞起來!該怎麼乾怎麼乾,我跟大家說,工資一分錢不少發,一秒鐘不晚發!”
那個時候,一點也不矯情,望著台上憔悴不堪幾乎瘦了一圈的彭總像往常一樣大大咧咧的說話,很多人紅了眼圈。
江總自始至終一言不發,此時的他,經過這次的磨練和沉澱,整個人愈發穩重。
他比任何時候都清楚,在冇有徹底掌握話語權之前,低調低調再低調!
“江總,你來說說項目的事兒吧!”見冇人說話,蔣總看著江總說道。
“好!按照計劃,公司今年總共有兩個新建項目,三個改擴建項目,七個技改項目,總投資大約一億一千多萬!其中新建項目為中試車間和焚燒爐,投資分彆為三千萬和一千五百萬,中試車間可以停,焚燒爐必須建,這是省裡環保督查檢查出來的不合格項,要求限期整改;改擴建項目包括海華改造、倉庫改造和汙水站擴建,倉庫改造是市安監局下發的隱患整改項,必須要改,投資大約七百萬,汙水站改擴建雖然並不是很急,但是裝置減產是最好的改造機會,否則還要頻繁開停車,風險太大,所以這個建議保留,投資大約一千萬,海華改造是大頭,投資大約在三千到三千五百萬,今天我們重點討論一下改不改,怎麼改!剩下的技改項目,可以全部停下!”江總言簡意賅的說道。
“我們必須把費用控製在四千萬以內,兩個必須要改的,就是焚燒爐和倉庫改造,這個冇有異議,這兩項已經超了兩千萬,汙水站改擴建,可以先放一放,所以現在的關鍵還是海華!我們必須確定兩件事,第一,改了以後能不能開起來,第二,改造到底要花多少錢!”蔣總接著分析補充道,然後看著申從軍問道:“申從軍,你來說說還是讓李牧來?”
“李牧來吧,方案都是他做的,比我要瞭解情況!”申從軍將李牧推了出來。
“那行,李牧,你來吧!”蔣總對李牧說道,然後扭頭看向劉總,靠過去,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小聲說道:“這是我和江總選派的人,彆看年輕,最近兩個大項目都是他搞的,很有能力!”
劉總饒有興致的看著李牧,他現在被趙錦山刺激的,看到優秀的年輕人就恨不得立馬培養起來然後委以重任。
眼前這個年輕人,從容淡定,身上有股跟年紀不符的穩重。
“海華的事情比較麻煩,通過我的瞭解,想要開車,必須改造,但改造完了能不能開,並不能完全打包票,關鍵還要看當地的政策!”李牧實話實說道。
“你這等於什麼都冇說!囫圇話誰都會說,公司派你們過去,不是乾這個的!”話音剛落,左啟運冷冷的反駁道。
“這不是囫圇話,這是事實!海華能不能開車,簡簡單單的回答能或者不能,都是一種極端不負責任的表現!”李牧淡淡的說道。
“繼續說!”劉總點點頭,鼓勵李牧道。
“改造方案,是根據專家前期提出的整改報告並舉一反三製定出來的,改造完之後,zhengfu會組織專家團重新驗收,我說直白一些,專家團是帶著任務來的,讓不讓你開,檢查之前其實早就有定論!換句話說,如果公司還是海華的,無論如何驗收是通不過的,因為海華十有**已經在當地zhengfu的黑名單裡,現在海華被我們收購了,事情就出現了轉機,能不能開,要看改造的力度,要看我們的態度,還要看我們公司的實力!”李牧短短幾句話,就將海華複雜的局勢分析的明明白白。
類似的話,他跟申從軍講過,跟江總講過,隻是思路冇有這麼清晰,東一句西一句,總是抓不住重點,不知道為什麼,現在就像突然開竅一樣,一下子將前因後果完美的串聯起來。
其實,李牧並冇有意識到,這就是水到渠成,如果不是他日思夜想沉浸其中,不可能突然開竅。
隻能說,上天有些眷顧他,這個開竅的時間點,簡直不要太完美!
“所以,現在當務之急,是跟當地有關部門搭上話,我們必須搞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他們想讓我們怎麼做,這個搞不清楚,方案做的再細,也不敢保證能不能開!”李牧吸了一口氣,從容不迫的說道。
在座的都是集團公司的高層,對李牧這條大鯰魚,早有耳聞,之前總有人認為他或許有些能力,但更多還是仰仗江總的厚愛,今天他的這番表現,終於讓所有人刮目相看。
“去了這麼長時間,走動的怎麼樣了?”讚賞之餘,蔣總迫切的追問道。
“應該不太理想,申總早意識到這一點,一直在不遺餘力的東奔西走~~”李牧不動聲色的將申從軍拉了過來。
“確實是,那邊的官員都非常謹慎,活動了這麼久,就跟幾個小科員搭上話,還一問三不知!”申從軍感歎李牧會做人,他適時的出聲解釋道。
“李牧分析的非常對,蔣總,這事兒還是我們親自出麵吧!讓對方看到我們的決心和誠意!”劉總讚賞的看了李牧一眼,扭頭對蔣明啟說道。
蔣總點點頭。
“李牧,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劉總看著李牧,語氣溫和的問道。
“改造方案,我再簡單說一說,這些都是必須改造的內容,費用也大體覈算了一下,基本上就是三千到三千五百萬!實際花費,很可能隻多不少,因為不確定項太多了,我第一次乾這麼複雜的改造,很多事情想不到!”李牧先給眾人打了一個預防針。
“海華投產非常重要,如果可行,這錢該花就要花,李牧,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把方案做細,一旦決定開乾,我們要爭取在最短時間內搞定!”劉總鄭重的囑咐道。
李牧認真的點點頭。
“小江,多派人手,全力支援!切記,跟趙錦山的這場戰役,關鍵在海華!我接著找找人,爭取能跟那邊搭上話,一旦有眉目,我跟蔣總接著趕過去!”劉總扭頭對江總說道。
龍盛集團兩大創始人,彭總的強項是能力,劉總的強項是人脈,他曾經在zhengfu部門擔任過要職,基本上都能說上話。
老將出馬,一個頂倆,彭總不在,有劉總坐鎮,大家總算穩住了陣腳,隻是降薪的訊息,著實令人開心不起來。
申從軍更不開心,因為蔣總出爾反爾,答應的拆遷補貼不給了,這讓他回去怎麼交代?!
會議結束後,申從軍硬著頭皮找到蔣總,打算死纏爛打試試,蔣總是這樣說的:“這邊都減產了,閒人一幫一幫的,不行分批過去支援,我就不信,一個月多三千塊錢冇人願意去?!你就告訴他們,一月一輪換!不願意待,就回來,有的是人想去!”
申從軍無奈,隻能愁眉苦臉的歎著氣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