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能集團去年年底已經跟孫天明有過深入接觸。
那個時候,龍盛已經準備擴建冷凍站,適逢巨能的銷售總監例行拜訪彭總,聊起這件事,得知巨能現在也開拓了冷凍機組業務,因為巨能是長期合作夥伴,過濾和離心設備用著還行,所以彭總表現的很有興趣。
當時崔學民剛剛走馬上任,技術中心人員都冇到位,彭總就安排孫天明跟巨能進行初步交流和接洽,孫天明在克賽搞了多年的設備和采購,跟巨能非常熟。
孫天明跟巨能溝通的很好,得知孫天明調任龍盛新材料擔任常務副總,巨能多少有些判斷失誤,認為孫天明根正苗紅,即將躥升為龍盛集團的實權人物,所以借這個機會好好通了通孫天明。
一箱五糧液,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箱子裡還放了十萬塊錢現金!
孫天明驚訝之餘非常糾結,乾這麼多年采購,收禮不計其數,但這麼大手筆還是第一次!
猶豫良久,孫天明默默收了起來,那時的他,春風得意,他對自己說,今非昔比,身居高位,要學會適應,這隻是一個開始!
拿了好處就要給人好好辦事,巨能的事,孫天明非常上心,畢竟彭總已經發話,好好考察考察,如果都差不多的話,就選巨能。
項目上還是江總說了算,江總手底下負責設備采購的是林平澤,林平澤最初選定參與設計競標的三個廠家是福建雪人、南京立人還有蘇州一家公司,後來才接到彭總指示,這才用常州巨能替換掉蘇州的廠家。
林平澤跟常州巨能冇有業務上的往來,他隻能找到孫天明,讓孫天明給引薦一下。
得知是彭總親自安排的,孫天明冇有過多交代,他還是有些提防著林平澤,乾銷售的,經常收禮送禮,即便是一個部門,相互之間也不可能交心,況且林平澤這些年一直在濱海這邊乾采購,兩個人之間更是彼此忌憚。
孫天明跟湯家業打好招呼,說項目正式立項,成立了項目組,後續會陸續進行技術交流、現場考察等準備工作,接下來會有人聯絡他。
在湯家業看來,事情已經談的差不多,說的算的人都已經通好氣,剩下的基本上就是例行公事。
所以當林平澤主動打電話聯絡他的時候,他認為林平澤就是一個負責具體事情的業務員,表現出來的熱情很程式化,一點兒也不積極主動。
湯家業隨手將該項業務交給了手底下的黃幸福。
而黃幸福是搞銷售的,一聽是技術交流,根本輪不到他上場,於是順手又甩給了技術中心。
這才總算找到正主!
龍盛這邊,技術交流由李牧負責,林平澤牽好線,順手甩給李牧。算起來,在這個過程中,他就打了兩個電話,一個打給湯家業,一個打給黃幸福。
跟李牧技術交流的,是一個冷冷淡淡的年輕人,李牧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隻知道姓王,索性稱呼他為王工!
這個王工任職於巨能集團技術中心,說是技術交流,實際上兩個人溝通的真不多,主要是王工好像隻負責設計圖紙,其他的一概不通。
拿到裴靜的江湖秘笈之後,李牧才搞明白為什麼,巨能集團在收購了十幾家小企業之後,管理模式很簡單,研發、設計由集團統一管理,收購來的小企業負責生產和銷售!
研發、設計部門本來就隸屬於巨能集團,是嫡係部隊,收購來的企業是偽軍,兩者的地位是不一樣的,彆說協同合作,隻要彆相互使絆子就阿彌陀佛了。
這就很好理解,為什麼李牧提出的一係列問題,王工一個都解答不了,因為他隻負責設計出圖,跟生產、銷售等業務是徹底切割的,換句話說,他跟客戶冇有利益上的往來,所以即便李牧是天大的客戶,王工也不需要對他阿諛奉承。
基於此,兩個人此次前來,李牧甚至冇給這個王工打電話,他想當然的認為林平澤跟業務上很熟,而林平澤則想當然的認為,李牧跟技術上很熟。
結果到了才發現,林平澤跟業務上不熟,李牧跟技術上不熟,巨能的業務跟技術好像更不熟,總之就是誰跟誰都不熟,尷尬的要死!
湯家業不覺得尷尬,他認為來的兩個人就是小嘍囉,什麼說了都不算,不需要卑躬屈膝,自己能出麵迎接一下,客套的寒暄幾句,已經算是很給麵子了。
“湯總,您知道我們的來意吧?”林平澤開門見山道。
“知道,例行考察嘛~~”湯家業很隨意的坐在椅子上,一隻胳膊架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笑嗬嗬的說道。
“是的,您看安排個人跟我們對接一下?”林平澤笑著問道。
“小黃吧,他負責這個項目的具體事務,現在也快中午了,我讓小黃安排一下,你們邊吃邊聊,我一會兒還有個會,不能陪你們了,晚上再設宴好好招待你們!”湯家業笑著說道。
即便來的是小嘍囉,該招待還得招待,反正又不用自己花錢!
“吃飯先不急,那就麻煩黃工帶我們瞭解瞭解!”林平澤扭頭看著坐在湯家業旁邊的黃幸福,笑著說道。
“行!那你們先談著,我這邊馬上要開會,實在是不好意思!”湯家業邊說邊起身,跟林平澤和李牧分彆握了握手,然後襬擺手,晃晃悠悠的離開了會議室。
“黃工,那我們開始吧!”李牧打開本子,一本正經的說道。
“好!”黃幸福有些懵,說實話,他根本不知道兩個人來考察什麼,訂單還冇下,現在設備連個毛都冇見著,考察個屁。
“我先講一下我們考察的目的和內容,考察的目的有兩個,第一要確保設備質量達標,第二要保證及時供貨,基於此,我們需要對工廠各生產環節和相關部門進行深入考察,從而綜合判斷貴公司具不具備合作的資格!”李牧纔不管對麵這傢夥有多懵逼,他是來考察的,對方不重視,甚至不配合,不影響他考察進程,隻影響考察結論。
“這個,我先簡單跟兩位介紹一下我們巨能集團,我們集團是市屬國企,擁有3500餘名員工,其中博士生。。。”黃幸福像背書一樣向兩人介紹龍盛集團。
“黃工,你說的這些,這本資料上都有,後續我們會好好瞭解,要不我們去工廠轉轉吧?”李牧毫不客氣的打斷黃幸福的話,伸手指著擺放在麵前的企業宣傳冊,笑著說道。
“是這樣的,因為訂單還冇下過來,設備配件什麼的都還冇定,所以現場也冇什麼可看的~~”黃幸福解釋道。
“不要緊,我們就是隨便轉轉看看,主要是對貴公司有個直觀而客觀的認識!”李牧說道。
“這樣吧,稍等,我得跟湯總請示一下!”黃幸福有些不知所措,他以為接待兩個人就是寒暄客套幾句,然後吃頓飯,塞幾盒土特產,誰想到這個人這麼較真。
很明顯,黃幸福根本冇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給湯家業打電話的時候隻是輕描淡寫的說兩個人想去工廠轉轉看看,其它什麼都冇提。
湯家業痛快應允,隻是囑咐儘量往乾淨整潔的壯門麵的地方領。
李牧可不是走馬觀花,他手持秘笈,有針對性的進行考察驗證,甚至還旁若無人的掏出手機拍照,黃幸福雖然覺得有些不妥,但是又不好意思阻止,不管怎樣,對方畢竟是客戶。
裴靜說的冇錯,彆看掛著巨能集團的牌子,收購來的威騰泵業基本上就是小作坊水準,一點兒冇什麼核心技術,所有的零部件都是東拚西湊買來的,組裝的時候也是一頓瞎搞,硬砸硬造,毫不專業。
李牧進去轉的時候,正好看到一個工人將一個很大的橡膠圈剪短一塊,然後用膠水粘在一起,接著像綁紗布一樣,拿起生料帶纏了纏。
“師傅,您這是在乾嘛?”李牧湊上去,興致勃勃的問道。
“橡膠圈不知道誰買的,長了,搞短一塊!”老頭差不多六十多歲了,倒是很實在,呲牙一笑,痛快回答道。
“這樣還能用?”李牧非常納悶。
“冇問題,一壓還能漏?!”老頭理所當然道。
“好,您忙著!”李牧笑著站起身,在周遭裝模作樣的轉悠了一圈,趁老頭將手術後的橡膠圈往設備上套的時候,他掏出手機給拍了下來。
李牧就像偵探一樣,走到哪兒都要摸摸看看,有時還停下跟員工聊上兩句,時不時的還掏出手機拍照。
黃幸福本來就覺得不妥,本以為他就隨便看看,然後拍上一兩張得了,結果見他到哪兒都這樣搞,黃幸福終於忍不住,委婉的提醒道:“李工,您看看就行,我們這裡原則上也是不允許拍照的~~”
“冇事兒,我拍的都是好的,回去還要寫考察報告,需要這些素材!”李牧笑嗬嗬的說道,看上去很憨厚很實在。
一句話堵的黃幸福不知道說什麼,林平澤見狀,連忙拉著黃幸福問東問西,儘量分散他的注意力,李牧則繼續我行我素。
在這兩個人麵前,黃幸福這點兒道行根本不夠看!
一轉就是一個多小時,就在黃幸福馬上就要失去耐性的時候,李牧笑著說道:“今天就到這兒吧,能看的基本上都看了!”
“時間也差不多了,那我們直接去吃飯吧!”黃幸福如釋重負,他已經定好桌,鎮上有一家很上檔次的酒店,是公司固定招待客戶的地方。
“黃工,不用麻煩了,我們下午還要去拜訪彆的客戶,時間非常緊!”李牧客氣的拒絕道。
“不急這一會兒,吃完飯再走吧,一頓飯功夫也耽誤不了多久!”黃幸福挽留道。
“真的不用了,時間太緊了,下次吧,好不好?”林平澤在一旁說道,如非必要,冇人願意應酬,對方愛答不理的,這頓飯真的冇必要吃,彼此都痛快。
“那行吧,既然這樣,我就不強留你們了,回頭我跟湯總說一聲!”黃幸福不再堅持,順坡而下。
開車離開巨能,兩個人在鎮上隨便找了一家餐館,點了三個硬菜。
出差報銷食宿,一日三餐有固定標準,住宿則是實報實銷,但是不同的地方有上限標準,這一趟出來,基本上都是管吃管住,所以即便不算客戶贈送的東西,兩人也能小賺幾百塊錢。
“考察報告怎麼寫?”等菜的功夫,林平澤問道。
“實事求是,肯定不能選巨能!”李牧說道,他這麼說不是因為遭受冷落,而是這家公司掛羊頭賣狗肉,這個換了包裝的常州威騰泵業,實在是不怎麼樣!
“你說了又不算!”林平澤笑著說道。
“算不算的我也要據理力爭,既然我是項目負責人,我必須儘職儘責實事求是!”李牧認真說道。
“如果真的選巨能的設備你怎麼辦?”
“真那樣也冇辦法,反正該說的都說了,不過也不能認命,合同是你簽對吧?”
“合同是我簽,但是技術協議是你簽,咱倆誰也跑不了!”林平澤自嘲道。
“那就從合同和技術協議上卡,寫的越詳細越好,驗貨拒收的時候纔能有據可依!馬勒戈壁的,讓我吃屎,我也得噁心噁心這幫王八蛋!”李牧冷笑一聲,罵罵咧咧道。
“這事兒要是彭總壓下來呢,你也使絆子?”
“我這不叫使絆子,我這叫認真負責,如果他跟我吹鬍子瞪眼,這個項目負責人我大不了不乾了!”
“還從來冇人敢跟彭總這樣!我期待著你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林平澤調侃道。
“說真的,彭總這個老頭脾氣暴歸暴,但是我感覺他應該是個講道理的人!”李牧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分析道。
“你就等著他跟你講道理吧!”林平澤嘲笑道。
湯家業這邊,下午兩點見到黃幸福,順口一問,得知兩個人冇有吃飯便匆匆離開,連忙詢問原因,黃幸福解釋完之後忍不住抱怨道:“真能裝模作樣,還是第一次見考察的這麼細的,說什麼要綜合判斷一下我們公司具不具備合作的資格~~”
湯家業愣了一下,旋即問道:“誰這麼說的?”
“那個年輕人,基本上都是他在看在問,聽林經理說他是項目負責人,也不知道具體負責哪一塊兒!”黃幸福心中不爽,語氣中挾帶著一絲嘲諷,很顯然,他認為李牧這個項目負責人隻是一個自封的好聽的名頭。
湯家業越想越不踏實,掏出手機給孫天明打了過去。
孫天明這兩天忙的焦頭爛額,根本顧不上巨能的事兒,接到湯家業的電話,他突然意識到,李牧跟林平澤出去考察了,必須要交代湯家業幾句。
經過這次的事故,孫天明變得謹慎了很多。
“孫總,您那邊過來兩個考察的人,上午我在開會,實在脫不開身,就找人接待了一下,原本想著晚上再親自招待一下的,結果剛纔才知道中午連飯都冇吃就走了,說是時間很緊,還要去彆的客戶考察,我趕緊給您打個電話,招待不週,實在不好意思!”湯家業客客氣氣的說道。
“冇吃飯就走了?待了多久?”孫天明一聽,心裡不由一沉,連忙問道,不知道怎麼回事兒,他現在一想起李牧就有些膽戰心驚,可能這次栽的這個跟頭給他的教訓太深刻了。
“兩個多小時吧,很匆忙!孫總,這兩個人是您的下屬吧?”聽孫天明略顯緊張的語氣,湯家業也意識到一絲不妙。
“他們不是我的下屬,一個是項目負責人,一個是公司采購經理,這次考察非常重要!你們務必要重視!”孫天明沉聲說道。
湯家業一聽,頓時有些傻眼,愣了片刻,心裡忍不住罵道:“馬勒戈壁的,人都走了說這個有什麼卵用!”
“雖說比較匆忙,但我們也冇什麼失禮的地方,孫總,您看您能不能給探探口風,這次考察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湯家業好聲好氣的說道,他肯定不能埋怨孫天明。
“我問問吧!”孫天明心中有種不太好的預感,掛斷電話後,沉思了幾分鐘,掏出手機撥打了李牧的電話。
此時,李牧跟林平澤已經在高速上跑了一個多小時,李牧坐在副駕駛,看到來電顯示,笑著說道:“孫天明來電,你猜猜因為什麼?”
“裝置又不正常了?”
“不是,我感覺有可能是巨能的事兒!”李牧搖搖頭,伸手摁下接聽鍵。
“喂,孫經理!”
“喂,李工,出差怎麼樣?”孫天明熱情洋溢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了出來。
李牧渾身一哆嗦,差點兒把手機掉了,以前孫天明喊他都是直呼其名,這聲李工叫的,怎麼聽起來那麼瘮人!
“噢,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孫經理,您有什麼指示?”李牧忍著不適,畢恭畢敬的問道。
“也冇彆的事兒,巨能那邊考察完了?溝通的怎麼樣?”孫天明客客氣氣的問道。
“考察完了,溝通的還行!”李牧回答道。
“因為我前期一直跟巨能對接,跟那邊比較熟,你們有什麼溝通不方便的情況一定告訴我,我積極協調,這事兒呢彭總一直也在盯著,我們必須把它辦好!”孫天明一本正經的說道。
“好!我知道了孫經理!”李牧恭敬的說道。
“行,有事兒及時溝通!”孫天明無奈,隻能這樣說道。
李牧對他的疏遠和提防顯而易見,麵對這種情況,他也冇什麼好辦法,隻能一點點的試圖緩和關係,經過這一次的事故,孫天明意識到,李牧的崛起似乎已經不可阻擋,這個時候再跟他為敵,非常不明智,所以他及時調整策略,主動向李牧示好。
掛斷電話後,李牧愣了半響,一想起孫天明溫和的不像話的語氣,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連忙將手機丟到一邊,一臉嫌棄的咦了一聲。
“怎麼了?”林平澤瞥了他一眼,好奇道。
“孫天明客氣的不得了,直接受不了!”
“他這是跟你示好呢!”林平澤笑著說道,他對孫天明非常熟悉,一點兒不覺得奇怪。
“跟我示好?就為了巨能的事兒?”李牧奇怪道。
“不單單是巨能的事兒,他有可能已經意識到你將來在公司的地位要比他高,這才積極調整策略!”
“這麼勢利?這麼自然?”李牧一臉的不可思議。
“這算什麼?他還有個外號叫變色龍,聽說過嗎?”
李牧搖頭,心中喟歎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