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寅奇聞錄 第9章 金水河下影.深宮暗門開

禦階前的青灰陰霧被正陽鎮霧符一衝，頃刻散作漫天寒氣，落在石板上凝成細小露珠，夜風一吹便化作淡淡白氣消失無蹤。方纔還鬼影幢幢的宮門前，重又隻剩下三更的寂靜，隻有遠處更梆子聲斷斷續續飄來，襯得夜色愈發深沉。

趙珩收了純陽之氣，額角已布了一層細汗。接連催動陽氣與陰霧相抗，即便是他這般先天純陽命格，也隱隱有些乏力。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方纔握尺的地方還殘留著陰氣侵蝕的微涼，不由得眉頭微蹙。

“對方出手比我們預想的要快。”淩清寒立在一旁，白燈微光映著她沉靜的眉眼，“禦階龍氣被擾動，金水河水脈必定受牽。河下那些沉埋多年的陰物，怕是要被徹底驚動了。”

李燼搓了搓胳膊，仍覺得寒意刺骨：“金水河不是已經平靜了嗎？縊魂局破了，浮影也散了，怎麽還有東西？”

“浮影隻是水麵上的遊魂，河底纔是真正的藏汙納垢之地。”淩清寒抬眼望向皇城西側，夜色裏隱約能看見一條蜿蜒如帶的暗色輪廓，“數百年來，宮中有礙皇家顏麵的死囚、棄嬰、罪妃、秘殺宮人，不少都被悄悄丟入金水河底，連屍骨都不曾收斂。日積月累之下，河底早已形成一片陰濁水煞。”

雷驚蟄聽得頭皮發麻：“丟河裏……那得多少屍骨？”

“不計其數。”淩清寒語氣平淡，卻讓人不寒而栗，“往日有龍脈水壓著，水煞翻不上來。如今禦階氣眼一動，水脈失衡，河底陰煞隨時可能衝開水麵，到時候不隻是浮影，而是水鬼拖人、濁浪淹宮，半個皇城後院都要遭殃。”

趙珩心中一緊：“我們現在就去金水河邊看看？”

“必須去。”淩清寒點頭，“霧散隻是暫時，幕後之人既然敢動禦階，必定會在金水河後手連環。我們晚一步，恐怕就來不及攔了。”

三人不敢耽擱，當即跟著淩清寒，沿著皇城外牆快步向西而行。一路梆子不敲、腳步放輕，大理寺腰牌貼身藏好，隻借著月色與零星燈火趕路，避開巡夜侍衛的路線。

不多時，四人便來到金水河畔。

河麵比白日裏看起來更寬闊，河水漆黑如墨，一絲波紋都沒有，靜得像一塊凝固的鐵。白日裏清澈可見的水草、遊魚，此刻全然不見蹤影，連風吹河麵的聲響都消失了，隻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不對勁，太靜了。”趙珩蹲下身，伸手靠近水麵，還沒碰到河水，便感到一股刺骨寒氣撲麵而來，“連水聲都沒有，像是死水。”

淩清寒提著白燈走到岸邊，燈光斜斜照入水中。

光線剛一入水，便被濃重的黑暗吞噬，隻往下探了數寸，便什麽也看不見了。可就在燈光熄滅的刹那，水下深處，忽然有一點綠光一閃而逝。

李燼眼神尖，一眼捕捉到：“在下麵！有東西！”

那點綠光剛滅，緊接著又是兩點、三點、四點……

密密麻麻、星星點點的綠光，在河底深處緩緩亮起，如同潛伏在水下的狼群，正齊刷刷地盯著岸上的人。

雷驚蟄下意識往後縮了縮：“我的娘……這得多少水鬼？”

“不是水鬼，是屍煞鬼火。”淩清寒麵色微沉，“金水河底屍骨堆積，怨氣浸骨，年深日久便生出這種鬼火，每一點火光，都對應一具沉河的屍骨。”

話音未落，河麵忽然輕輕一動。

一絲極細的黑色水草，從水下緩緩浮起，順著水麵無聲飄蕩，像是一根細長的手指，朝著岸邊四人伸來。水草所過之處，河水泛起一圈黑紋，散發出一股腐臭腥氣，聞之慾嘔。

趙珩立刻揮起陰陽尺，純陽之氣一吐，金光掠過水麵。

“滋——”

黑草瞬間被陽氣灼斷，沉入水中，河麵泛起一陣細小的氣泡。

可斷了一根，水下卻浮起更多。

數十上百根黑色水草同時上浮，密密麻麻鋪滿水麵，如同一張巨大的黑網，朝著岸邊籠罩而來。

“是河底屍草，被陰煞催動，要拖我們下水。”淩清寒反手抽出數道避水符，分給三人，“含在口中，可暫防水煞侵體。趙珩，你以陽氣守住河岸；李燼，用火氣燒斷屍草；雷驚蟄，一旦水下有東西衝上來，立刻吼散它。”

“明白！”

三人接過符紙含入口中，瞬間一股暖意順著喉嚨散開，原本刺骨的河風寒意，頓時消減大半。

趙珩立在最前，陰陽尺金光穩穩壓向河麵，陽氣如同一道無形屏障，將屍草擋在離岸數尺之外。李燼緊隨其後，雙掌火氣噴湧，赤色火焰落在屍草之上，劈啪燃燒，黑煙滾滾。雷驚蟄則繃緊身子，雙目緊盯水麵，隨時準備暴喝出聲。

一時間，河岸上火光、金光交織，黑煙與水汽升騰，原本死寂的金水河，瞬間變得喧囂詭異。

水下的鬼火越來越亮，綠光幾乎要穿透河麵，一股龐大的陰煞之氣，正在河底緩緩凝聚。

“它們在聚煞。”淩清寒神色愈發凝重，“幕後之人在河底布了聚煞陣，要把所有沉河屍骨的怨氣，一次性引出來。再這麽下去，屍草燒不勝燒，我們遲早擋不住。”

“那怎麽辦？”李燼一邊燒草，一邊急問，“總不能一直這麽耗著！”

“要破局，必須下河。”淩清寒語氣堅定，“聚煞陣陣眼在河底中央一處沉船殘骸下，隻有毀掉陣眼，水煞才會散去。”

“下河？”雷驚蟄一驚，“河底全是屍骨鬼火，下去不就被拖死了？”

“我去。”趙珩立刻開口，“我純陽命格，水煞傷不了我，你們在岸上接應。”

“不行。”淩清寒搖頭，“水下陣眼有陰兵守著，你一個人下去太過凶險。我與你一同下去，你破陣，我護身。”

她不容分說，從袖中取出一張水行符，捏在手中：“我在水下以符光開路，你趁機毀掉陣眼。岸上交給李燼和雷驚蟄，務必守住，不要讓屍草上岸。”

李燼與雷驚蟄對視一眼，齊齊點頭：“放心，有我們在，一根草都上不來！”

趙珩不再多言，握緊陰陽尺，深吸一口氣，跟著淩清寒，縱身躍入金水河。

“噗通。”

兩人入水的瞬間，河水瞬間變得狂暴起來。

冰冷刺骨的河水包裹全身，腐臭腥氣直衝鼻腔，水下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隻有四麵八方的綠光鬼火，在黑暗中幽幽晃動。

無數細小的屍草纏向兩人，如同無數隻手，要將他們拖向河底深處。

淩清寒立刻捏破水行符，一道白光自她周身炸開，形成一道光罩，將屍草盡數擋在外麵。“跟著我，往河中央去！”

兩人在水下奮力前行，河水阻力極大，耳邊全是嘩嘩水聲，以及水下陰魂的嗚咽低語，像是無數人在耳邊哭訴，擾人心神。

趙珩純陽之氣運轉，金光與淩清寒的白光交織，在黑暗水下開出一條通路。沿途可見河底累累白骨，有的殘缺，有的完整，層層疊疊鋪滿河床，看得人觸目驚心。

不多時，一艘殘破不堪的沉船殘骸，出現在河底中央。

船體早已腐朽不堪，布滿水草與淤泥，船身中央，隱隱有一團黑色霧氣翻滾，正是聚煞陣陣眼。

而沉船四周，站著數十道身著舊朝服飾的陰兵，手持刀槍，麵無表情，守衛著陣眼。

“是當年沉河的禁軍陰魂，被陣法操控，成了守陣兵。”淩清寒低聲道，“我來牽製它們，你趁機毀掉陣眼。”

話音落，淩清寒雙手結印，數道鎮魂符同時飛出，白光炸開，衝向陰兵。

陰兵們瞬間被驚動，舉起刀槍，朝著兩人撲來。

趙珩抓住機會，手持陰陽尺，縱身衝向沉船中央的黑霧陣眼。

純陽之氣全力灌注尺身，金光暴漲，照亮了整個河底。

“破！”

一尺狠狠劈入黑霧之中。

“轟——”

一聲悶響在水下炸開，河底劇烈震動，黑霧陣眼瞬間崩碎，無數怨氣從陣眼處噴湧而出，卻被趙珩的純陽陽氣一一淨化。

守陣陰兵失去陣法操控，瞬間茫然失措，魂體漸漸淡化，沉入河底消散。

河底的屍草瞬間枯萎，綠光鬼火逐一熄滅，河水漸漸恢複平靜。

岸上的李燼與雷驚蟄見狀，頓時鬆了口氣。

“成了！陣眼破了！”

就在兩人以為萬事大吉之時，河麵之下，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咚——”

整座金水河劇烈震動，河水瘋狂翻滾，像是有什麽龐然大物，在河底蘇醒。

淩清寒臉色驟變：“不好，陣眼一破，竟驚動了河底更深的東西！”

趙珩也心中一沉，隻覺一股遠比水煞更加恐怖的氣息，從河底深處傳來，整個河水都在顫抖。

而與此同時，皇城深處，一座廢棄多年的偏殿之下，一道塵封百年的暗門，在陰氣催動之下，緩緩向內開啟。

石門摩擦之聲沉悶刺耳，在死寂的深宮中格外清晰。

門後一片漆黑，一股古老而陰冷的氣息，順著暗門，緩緩湧入深宮。

金水河下暗流狂湧，深宮暗門悄然開啟。

趙珩與淩清寒被困水下，河水狂暴，危機四伏。

岸上李燼雷驚蟄奮力抵擋，卻擋不住越來越濃的陰氣。

禦階、冷宮、金水河、深宮暗門……

所有詭局線索，在這一刻，同時匯聚。

幕後之人的真正目的，終於要浮出水麵。

而趙珩四人並不知道，當暗門開啟的那一刻，遠在京城深處的景王府內，一道人影猛地站起身，望著皇城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容。

一場席捲皇城的陰陽浩劫，才真正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