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寅奇聞錄 第30章 妖物扮人形.街頭食生魂

四人踏著滿地紙錢與骨渣快步撤離陰人集，方纔那場魂潮大亂雖已平息，鬼市之中卻依舊暗流湧動。原本沿街遊走的陰魂、擺攤的妖物盡數收斂了氣息，一座座木棚垂簾低垂，幽綠鬼火明明滅滅，無數道藏在暗處的目光落在趙珩手中那盞孤燈上，帶著忌憚、怨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

淩清寒將封印水妖的符囊貼身收好，另一手握著被層層鎮符裹住的骨笛，指尖始終泛著一絲冰涼。笛中殘魂雖被壓製，卻仍在不停躁動，細微的嗡鳴順著指腹傳來，時刻提醒著她這件鬼物的凶險。她走在趙珩身側，桃木羅盤雖不再瘋狂亂轉，指標卻依舊微微顫動，指向人群密集的街心位置，那裏陰氣渾濁不堪，混雜著生人陽氣被生生抽離後的死寂氣息。

“不對勁。”淩清寒忽然腳步一頓，聲音壓得極低，“這街上……有太多活人的氣息，可都是殘魂碎魄，像是剛被人啃食過一樣。”

趙珩手中燈籠微微一沉，金紅火光向前探去。隻見前方街麵比他們初入時更加擁擠，往來穿行的“人影”也更多了。這些身影大多身著大順尋常百姓服飾，有挑擔的貨郎、挎籃的婦人、搖頭晃腦的書生，甚至還有嬉鬧追逐的孩童，步態舉止與陽間路人別無二致，乍一看去，竟像是京城鬧市挪到了這夜半鬼市之中。

可仔細一看便覺毛骨悚然。

那些“行人”麵色白得像紙，雙目無神，脖頸間隱隱有一圈青黑指痕，行走時腳尖離地不過寸許，腳下沒有半分影子。更詭異的是，他們之間彼此擦肩而過，卻從不相撞，也無半句交談，隻是麻木地順著街道來回遊蕩，口中發出細碎而空洞的呢喃，聽不真切字句，卻讓人聽得心神發緊。

雷驚蟄粗聲粗氣地哼了一聲：“這些玩意兒裝得倒像人，差點把俺給騙了。一個個鬼氣森森的，一看就不是活人。”

李燼卻比他看得更細，火性命格對陰邪氣息格外敏感，他眉頭緊鎖，鼻尖輕輕抽動，空氣中除了鬼市固有的腐臭之氣，還多了一縷極淡的腥甜，那是生魂被撕裂吞噬後獨有的味道：“不止是陰魂，你們看前麵巷口那幾個人。”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街角一棵枯樹下，站著三名身著青布長衫的書生，正圍在一起低頭翻看一卷古書，舉止文雅，神態投入，看起來與京中士子無異。可他們周身陰氣纏繞，頭頂陽氣稀薄如絲，分明已是將死之相。而在他們身後不遠處，一個挎著竹籃、頭戴帷帽的婦人緩緩走過，籃中蓋著一塊藍布，佈下時不時鼓起一小塊，像是裝著活物，每走過一名遊蕩的陰魂，藍佈下便會傳出一絲極輕的吸食聲。

趙珩眼神一厲：“不是陰魂扮人，是妖物化形，在街頭明目張膽吞吃生魂。”

鬼市雖亂，卻也有不成文的規矩——陰商交易、妖物盤踞、術士探秘均可，但若在街市明麵上肆意獵殺生人、吞食生魂，便是壞了鬼市根基，會引來黑袍執事與各路大妖圍剿。可眼前這些扮作人形的妖物，竟如此肆無忌憚，顯然是修為不弱，又或是背後有依仗，根本不把市規放在眼裏。

淩清寒玉指輕點眉心，強行開了半重鬼眼，眼前景象頓時清晰數倍。隻見那些看似尋常的行人身上，都纏繞著一縷縷淡黑妖氣，而在人群之中，藏著十餘道氣息隱晦的妖影，它們化作各色人形，遊走在陰魂與少數誤入鬼市的活人之間，如同獵手尋覓獵物，一旦鎖定目標，便會不動聲色地貼近，悄無聲息吸走對方一縷生魂。

被吸食的活人渾然不覺，隻麵色越發慘白，眼神越發呆滯，腳步虛浮，如同行屍走肉，用不了多久，三魂七魄便會被啃食幹淨，徹底淪為鬼市之中一縷無主殘魂。

“太放肆了。”淩清寒臉色微冷，“鬼市本是陰陽夾縫之地，如今竟成了妖物獵食生魂的獵場，再放任下去，不知會有多少凡人枉死。”

雷驚蟄當即就想掄起鼓槌衝上去：“俺這就去砸爛這些裝人的妖怪！省得它們在這裏禍害人！”

“別衝動。”趙珩一把拉住他，目光在街麵快速掃過，“對方不止一兩隻，而且藏在人群之中，我們一旦動手，必定引發混亂，到時候被吸食的活人先遭池魚之殃，還會引來更多妖物圍堵。我們剛在陰人集鬧了一場，不宜再節外生枝。”

李燼也點頭附和：“趙大哥說得對，我們目的已經達成，水妖擒住了，盡快離開纔是正事。這些妖物自有鬼市勢力製衡，我們管不過來。”

話雖如此，趙珩心中卻依舊不安。

他身為京畿總更夫，職責便是守夜半陰陽秩序，護陽間生人安穩，如今親眼看著妖物在眼前扮人食魂，若是視而不見，實在違背本心。更何況，這些被吸食的生魂，多半是誤入鬼市的尋常百姓，或許是樵夫、或許是商販，一時迷路踏入邪路，便要落得魂飛魄散的下場，他實在無法袖手旁觀。

便在這時，前方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嗚咽。

聲音微弱得幾乎被鬼市雜音淹沒，卻帶著濃濃的活人驚恐氣息。

眾人抬眼望去，隻見街心一處賣陰佩的攤位旁，一個身著粗布短打、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癱坐在地上，麵色慘白如紙，渾身瑟瑟發抖，雙目圓睜，死死盯著身前一個彎腰“攙扶”他的中年貨郎。

那貨郎麵帶“和善”笑容，一手扶住少年胳膊，一手看似拍撫他後背，掌心卻隱隱透出一縷黑氣，正順著少年衣袖鑽入他體內，瘋狂吸食他的生魂。少年想喊卻喊不出聲，想掙紮卻渾身發軟，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魂魄一點點被抽離，眼中充滿了絕望。

他顯然是誤入鬼市的活人，被妖物盯上，已成了盤中餐。

雷驚蟄頓時怒目圓睜：“混賬東西！光天化……三更半夜的，竟敢這麽欺負人！”

這一次，趙珩沒有阻攔。

他提著燈籠，大步向前走去，陰陽尺握在手中，北鬥紋路微微發亮：“放開他。”

聲音不高，卻帶著至陽命格的剛正之氣，在喧鬧的街麵清晰傳開。

那貨郎身形一頓，緩緩轉過頭來。

下一刻，“和善”笑容瞬間消失，臉上人皮如同碎裂的瓷片般剝落，露出下麵青麵獠牙、長著細密鱗片的妖形，一雙豎瞳泛著綠光，嘴角流著涎水，周身腥氣驟濃：“哪裏來的不知死活的更夫，敢管你家爺爺的閑事？”

竟是一條修行百年的蛇妖，化作貨郎模樣，專挑落單的活人下手。

周圍原本遊蕩的“行人”同時停下腳步，一道道目光齊刷刷射來，身上人皮紛紛剝落，露出狐、狼、蛇、鼠各類妖形，十幾隻妖物瞬間將趙珩四人圍在中間，一個個麵露凶光，陰氣衝天。

“又來四個活人，陽氣精純，正好飽餐一頓！”

“剛才陰人集那邊就是他們鬧的事，沒想到敢跑到街心來撒野！”

“吞了他們的魂魄，咱們修為定能大漲！”

妖物們嘶吼著，一步步逼近。

被纏住的少年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癱在地上連動都動不了，生魂流失過快，已是氣息奄奄。

淩清寒立刻上前，指尖凝起一縷清氣，點在少年眉心，暫時穩住他潰散的魂魄：“別怕，我們救你出去。”

李燼擋在少年身前，指尖陰火燃起，幽藍火光映亮他的臉龐：“想吃人，先問問我的火答不答應。”

蛇妖怪笑一聲，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影，張口便噴出一團墨綠色毒霧，毒霧所過之處，地麵枯草瞬間發黑枯萎，腐蝕性極強：“小小凡人，也敢在鬼市猖狂，今日就讓你們化為一灘膿血！”

雷驚蟄怒吼一聲，更鼓槌迎麵砸出，勁風呼嘯，硬生生將毒霧擋開大半：“妖孽休狂！”

趙珩則提著燈籠直衝蛇妖，純陽火光暴漲，逼得蛇妖連連後退。他深知這些妖物在鬼市之中如魚得水，拖延越久越是不利，必須速戰速決，先救下少年，再立刻撤離。

“清寒，護住少年，帶他先往出口走！”趙珩沉聲喝道，“李燼、雷驚蟄，隨我斷後，速戰速決！”

淩清寒點頭，彎腰扶起少年，將一張鎮魂符貼在他胸口，符光穩住他的魂體：“跟緊我，別回頭。”

少年早已嚇傻，隻能機械地點頭，緊緊跟在淩清寒身後，朝著鬼市入口方向挪動。

妖物見狀哪裏肯依，幾隻鼠妖立刻鑽地，想要從地下偷襲淩清寒與少年，卻被李燼甩出數團陰火，燒得地麵滋滋作響，鼠妖慘叫著從土中竄出，魂體被燒得殘缺不全。

另一邊，蛇妖見攔不住淩清寒，頓時怒極，周身妖氣暴漲，現出半人半蛇真身，巨大蛇尾橫掃而出，帶著千鈞之力砸向趙珩。趙珩不閃不避，陰陽尺淩空劈出，純陽之氣化作一道金芒，狠狠斬在蛇尾之上，蛇妖吃痛，發出淒厲嘶鳴，尾部鱗片碎裂，黑氣四溢。

“一起上，吞了他們！”蛇妖嘶吼一聲，群妖頓時蜂擁而上。

狐妖吐迷煙，狼妖揮利爪，蛇妖噴毒霧，鼠妖鑽地偷襲，一時間妖風大作，鬼市街心亂作一團。四周陰魂嚇得紛紛逃竄，攤位被掀翻，陰物散落一地，幽綠鬼火四處飛濺，原本詭異而死寂的街市，瞬間變成了廝殺戰場。

趙珩以燈籠真火開路，陰陽尺鎮邪，凡被金光觸碰的妖物，無不妖氣潰散，身受重創。李燼陰火連綿，形成一道火牆，將大部分妖物擋在外麵，火克木形、陰形妖物，群妖根本不敢輕易靠近。雷驚蟄則憑著一身蠻力與雷音命格，專砸近身妖物，一槌下去，便是一隻小妖魂飛魄散，吼聲陣陣，震得妖物心神不寧。

可妖物數量實在太多，且個個在鬼市吸食生魂多年，修為不弱，四人雖暫時占據上風，卻也一時難以徹底脫身。

更讓趙珩心頭一沉的是，他隱約察覺到，在這群妖物背後，還有一道更隱晦、更陰冷的氣息，藏在遠處一座木棚之後，靜靜旁觀，並未出手，卻像是在操控著一切。那氣息不屬於水妖，也不屬於方纔的黑熊怪，更為古老陰狠，顯然是一隻盤踞鬼市多年的老妖。

這群街頭食魂的妖物，不過是它放養在外的爪牙。

淩清寒扶著少年快要走到街口，卻忽然被兩道身影攔住去路。

那是兩名身著黑衣、麵無表情的男子，周身沒有妖氣，卻陰氣刺骨，正是鬼市黑袍執事的手下，專門維持街市秩序。其中一人冷冷開口，聲音如同金石摩擦：“在鬼市持刀弄棒，驚擾市眾，壞我規矩，留下那少年生魂與你們手中妖物，方可離去。”

竟是要拿少年與水妖做交易。

淩清寒臉色一冷：“妖物街頭食魂，你們視而不見，反倒來阻攔救人，鬼市規矩，竟如此顛倒黑白！”

“鬼市隻認交易，不認善惡。”另一人冷聲回應，“生人入鬼市，生死由命，妖物食魂，乃是天經地義。你們壞了吃食，便是壞了規矩。”

說話間，兩道陰寒掌力直拍而來，想要強行奪人。

淩清寒將少年護在身後，玉腕翻飛，數張鎮邪符同時飛出，金光與陰掌相撞，發出轟然巨響。她修為雖不弱，可接連操控骨笛、封印水妖、穩固少年魂魄，靈力消耗巨大，此刻對上兩名鬼市執事，頓時落入下風，節節後退。

趙珩見狀心頭一急，招式陡然變快，陰陽尺全力催動，至陽之氣爆發，一尺子砸在蛇妖頭頂，將其妖魂砸得潰散大半，蛇妖癱倒在地，再也無力掙紮。

“李燼，你去幫清寒！”

李燼應聲轉身，陰火直奔兩名執事而去。執事怕陰火灼燒魂體，隻得暫且後退，避開鋒芒。

趁著這片刻空隙，趙珩一把拉起少年，對淩清寒道：“別戀戰，走！”

四人護著少年，不再與群妖糾纏，朝著鬼市入口狂奔而去。身後群妖嘶吼著追趕，鬼市執事陰沉著臉緊隨其後，陰寒氣息步步緊逼。

街口那名守牌坊的佝僂黑影早已等候在此，白骨鈴鐺輕輕搖晃，沙啞聲音響起：“三更將過，五更不遠，生人既得所求，便速速離去，再留，便永遠留下吧。”

趙珩知道對方是在放行，不敢耽擱，提著燈籠衝過石牌坊。

剛踏出牌坊一步，身後霧氣驟然翻湧，鬼市景象飛速扭曲、消散，方纔的街巷、妖物、陰魂、執事，瞬間被濃黑霧氣吞沒，耳邊的鬼嘯、妖吼、鈴鐺聲，也隨之淡去。

身後陰陽夾縫閉合，鬼市關閉入口。

四人連同那少年，一同跌坐在荒林之外的官道上，天邊已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三更將盡，四更將至。

雷驚蟄大口喘著粗氣，抹了把臉上的冷汗：“可算出來了……再晚一步，真要被那群妖怪吞了。”

李燼熄了陰火，麵色蒼白，顯然消耗不小：“那群妖物背後有老妖坐鎮，鬼市執事也是非不分，下次再入鬼市，必定更加凶險。”

淩清寒檢查了一下少年的狀況，鎮魂符依舊生效，少年雖虛弱，卻已脫離危險，隻是受了驚嚇，一時說不出話。她鬆了口氣：“幸好救下了他，不然這孩子必定魂飛魄散。”

趙珩站在官道上，回頭望向那片重新歸於死寂的荒林，心中那股不安越發強烈。

鬼市一行，他們擒獲了金水河水妖，卻意外攪亂了鬼市秩序，得罪了妖群與執事，還撞見了街頭食魂的妖物與幕後老妖，更有那神秘陰商、旁觀的錦袍道士與隱匿皇子身影。

這一切絕非巧合。

燈籠火光在晨風中微微搖曳，趙珩握緊手中陰陽尺，沉聲道：“此地不宜久留，先帶這少年回京城，安頓好他，再向大理寺與沈少卿複命。鬼市的賬，日後再算。”

四人不再停留，扶著少年，沿著官道向著京城方向快步走去。

荒林之中，霧氣深處，那道藏在木棚後的老妖身影緩緩顯露，一雙猩紅豎瞳盯著他們離去的方向，發出一聲陰冷的低吼。

而鬼市之內，殘妖歸位，執事複命，陰商重臨攤位，骨笛被奪之仇、妖物被殺之恨，早已被默默記下。

三更梆子餘韻散盡，妖物食魂的慘劇雖暫歇，可陰陽之間的殺機，才剛剛開始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