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寅奇聞錄 第28章 燈籠引邪路.誤入陰人集

黑熊怪咆哮聲未落，腥臭勁風已撲麵而至。

趙珩隻覺眼前一黑，那根丈餘長的白骨大棒帶著破風之勢當頭砸來，棒身纏繞著濃黑怨氣，所過之處連空氣都泛起一陣扭曲的漣漪，顯然是不知吞噬了多少生靈才養出的凶煞法器。四周圍觀的陰魂與妖物紛紛向後飄退數丈，一個個探出半虛半實的身形，發出此起彼伏的尖嘯與鬨笑，彷彿在看一場送上門的活祭。

雷驚蟄怒目圓睜，渾身筋骨繃得作響，大步向前一橫，更鼓槌橫空格擋。“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木槌與骨棒相撞，火星四濺，一股陰寒巨力順著槌身倒灌而回，雷驚蟄腳下青石瞬間裂開數道細紋，身形硬生生被震退三步，喉間一甜，險些嘔出血來。

“好大的力氣！”他咬牙低吼，心中暗驚，這鬼市之中隨便一頭妖物便有如此蠻力，遠比皇城周邊的孤魂野鬼凶悍十倍不止。

李燼早已按捺不住，火性命格遇邪則燃，指尖騰起一簇幽藍明火，甩手便朝最近一頭狼妖擲去。火焰離體瞬間暴漲，化作一道火弧，狼妖猝不及防被火舌舔中皮毛，頓時發出淒厲慘叫，渾身冒起黑煙，魂體竟在陰火灼燒之下飛速消融。

“陰火！是純陽陰火！”群妖頓時騷動，黑熊怪眼中凶光更盛，“這小子命格屬火，正好拿來煉妖丹！”

趙珩橫尺當胸，陰陽尺上北鬥紋路亮起淡淡金輝，至陽之氣順著手臂傾瀉而出，在身前撐開一層半透明的光障。數道妖風撞在光障之上，發出滋滋異響，如同冰雪遇火，瞬間消融。他目光掃過合圍而來的群妖，又望向遠處水汽彌漫的木棚，心知此刻絕不能纏鬥——金水河水妖尚在暗處冷眼旁觀，一旦久戰力竭，必遭背後偷襲，到時候四人都要折在這鬼市之中。

“清寒，速開通路，往西側水氣相聚之處走！”

淩清寒應聲抬手，桃木羅盤飛速旋轉，她指尖凝起一縷清氣，在虛空快速勾勒符文，口中輕誦定邪咒：“天地玄宗，萬氣本根，陰陽有界，邪祟退門！”

數張金光鎮邪符應聲飛出，符紙在空中連成一線，化作一道短暫的光門，正對西側空隙。金光所及，圍上來的小妖紛紛避讓，不敢觸碰。

“走！”

趙珩提燈在前開路，陰陽尺橫掃，逼退兩側撲來的妖影；淩清寒緊隨其後，不斷補符穩固防線；李燼斷後，陰火連綿，逼得群妖不敢過分緊逼；雷驚蟄扛著槌殿後，時不時一聲暴喝，震得小鬼魂體不穩。

四人借著金光屏障，硬生生衝出合圍，沿著青石街向西疾行。

黑熊怪怒不可遏：“追！絕不能讓生人跑了！鬼市之中，豈容他們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群妖嘶吼著在後狂追，陰風呼嘯，鬼嘯連連。

可他們前腳剛衝出數丈，前方街道忽然霧氣驟濃，原本清晰可見的攤位、木棚、陰商身影瞬間扭曲模糊，腳下青石路竟像是活過來一般，不斷彎折挪移。方纔還筆直的長街，轉眼變成九曲迴廊，前後左右皆是一模一樣的慘白燈籠與詭異攤位，耳邊細碎低語驟然密集，如同無數隻蟲子在耳膜上爬動。

“是鬼打牆！”淩清寒腳步一頓，臉色微沉，“鬼市自帶迷陣，我們被陰氣牽引，誤入陰人集腹地了。”

趙珩手中燈籠火光猛地一暗，原本金紅的燈焰竟被周遭陰氣染得泛青，燈影搖晃之中，四周景象再度變幻。

眼前不再是沿街攤位，而是一片開闊無比的陰人集散場。

中央空地上，無數陰魂列隊而行，有的披枷帶鎖，有的滿身血汙，有的無頭，有的斷肢，一個個麵無表情，順著無形的路線緩緩遊走，如同赴死的囚徒。空地四周，搭建著一座座低矮木棚，棚頂懸掛著用人發編織的燈籠，火光幽綠，照得棚內鬼影幢幢。空氣中甜膩腐臭之氣愈發濃重，混雜著紙錢焚燒的嗆人煙氣，吸入肺腑，隻覺心神恍惚，連意識都開始變得遲滯。

更詭異的是，空地中央立著一座丈高石台，台上擺著一張漆黑案幾，案幾之上既無貢品，也無法器，隻放著一盞青銅古燈，燈芯燃著一縷青白火焰，火焰跳動之間，竟不斷映出一張張陌生而痛苦的人臉，分明是被吸入燈中的生魂。

石台周圍，圍坐著一圈身著黑袍的身影，他們頭戴青銅麵具，不露半分肌膚，雙手結著詭異印訣，口中念念有詞，聲音低沉晦澀，如同來自地底深淵。每念一句，青銅燈焰便跳動一下，四周陰魂便有一縷精氣被燈焰抽走，匯入火焰之中。

“是陰市祭燈，以生魂與陰魂精氣為火，穩固鬼市空間縫隙。”淩清寒壓低聲音，指尖緊緊握住玉柄銀錐，“這些黑袍人是鬼市執事，專司維持鬼市秩序，實力深不可測，萬萬不可驚動。”

雷驚蟄下意識捂住嘴，連粗氣都不敢喘。方纔麵對黑熊怪尚且敢硬碰，可眼前這群黑袍人周身散出的威壓，遠比妖物更加陰冷厚重，彷彿多看一眼，魂魄都會被扯入燈中。

李燼也收斂陰火，低聲道：“這些家夥……不是妖，也不是普通陰魂，更像是……介於陰陽之間的行者。”

趙珩微微點頭，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陰人集是鬼市核心，生人一旦闖入，極易被當成祭品。我們貼著邊緣走，盡量不發出聲響，繞過祭台，繼續找水妖。”

四人壓低身形，貼著木棚陰影緩緩挪動。

身旁木棚之內，景象更是駭人。

左側一座棚子內，擺著數十個陶製罐子，罐口封著黃符，裏麵不斷傳出微弱嗚咽聲，顯然是封存的生魂。棚主是一具幹癟老屍，端坐不動，雙目緊閉，唯有胸腔微微起伏，若非周身陰氣纏繞，與尋常死屍別無二致。

右側棚子則擺滿各種陰骨法器，頭骨串成的念珠、指骨磨成的簪子、腿骨製成的短刀，每一件都泛著漆黑怨氣。幾隻化形不完全的妖物蹲在棚前，用生魂碎片討價還價，發出尖銳刺耳的交談聲，聽不懂字句，卻能感受到其中的貪婪與暴戾。

更前方一處棚子外掛著一塊殘破布簾，上書“招魂問卜”四字，簾內坐著一位紅衣女子，背影婀娜，長發垂腰，可轉頭一瞬，四人皆是心頭一寒——那女子竟無五官，麵部一片平滑慘白，唯有一張裂口從耳根裂到下頜，不斷開合，吐出細碎的咒言。

“是無麵鬼娘，專以問卜為名，騙取生人三魂七魄。”淩清寒用極低的聲音提醒，“千萬別與之對視。”

四人連忙低頭，加快腳步。

可越是往陰人集深處走，周遭陰氣便越是黏稠，如同置身泥潭，行動遲緩，體內陽氣不斷被周遭陰邪蠶食。趙珩手中燈籠火光越來越弱，幾乎快要被青黑色霧氣徹底吞沒，陰陽尺上的金光也變得黯淡，隻能勉強護住四人周身方寸之地。

雷驚蟄額頭上滲出冷汗，不是熱的，是陰寒入體所致：“趙大哥，再這麽走下去，咱們不用被妖物追殺，自己先被陰氣吸成人幹了。”

李燼麵色也有些發白，火性命格雖克陰邪，卻架不住如此海量陰氣侵蝕：“這鬼市根本不是活人該來的地方，再找不到水妖，我們必須退走，否則五更一到，想走都走不了。”

趙珩心中同樣焦急。

此行目的是追緝金水河水妖，可闖入陰人集後，不僅迷失方向，連自身都陷入險境。水妖氣息時隱時現，像是故意在引著他們深入，一旦徹底踏入鬼市核心，恐怕便會落入圈套。

淩清寒忽然停下腳步，羅盤指標瘋狂顫動，最終死死指向前方一座被濃霧包裹的水榭：“找到了！水汽最重之處就在那裏，水妖必定藏在其中！”

眾人抬眼望去，隻見陰人集深處，一座臨水木榭靜靜矗立，榭下並非流水，而是一潭漆黑液體，不似河水，不似井水，泛著油亮光澤，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腐之氣。榭上掛著幾盞濕淋淋的燈籠，火光昏沉，映得榭內影影綽綽，一道修長而濕漉漉的身影端坐其中，正隔著濃霧，靜靜望向四人。

“終於肯現身了。”趙珩握緊陰陽尺，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便在此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密集的骨鈴脆響。

之前在鬼市入口把守的佝僂黑影，不知何時已出現在不遠處，白骨鈴鐺輕搖，沙啞刺耳的聲音傳遍四方：“闖入陰人集，驚擾祭燈，破壞市規，殺無赦。”

四周黑袍執事同時停止唸咒，青銅麵具齊齊轉向四人，周身陰氣暴漲。

後方，黑熊怪帶著群妖追至，堵住退路，狂笑不止：“跑啊！怎麽不跑了！今日你們插翅難飛！”

一時間，前有水妖虎視眈眈，後有妖群圍堵，旁有黑袍執事虎視眈眈，頭頂陰氣翻湧如墨，腳下青石泛著冷光，四方皆敵，無路可退。

雷驚蟄橫槌而立，嗓門壓到最低卻依舊帶著震力：“大不了拚了！俺就不信，咱們四個還衝不出去！”

李燼指尖陰火再度燃起，這次火勢更盛，映亮他堅毅的臉龐：“要戰便戰，總不能束手待斃，把魂魄丟在這鬼地方。”

淩清寒快速從布囊中取出一疊高階鎮邪符，指尖沾著硃砂，在符紙上快速補印：“等會兒我開陰陽路，趙珩破陣，李燼焚邪，雷大哥震魂，我們直衝水榭，先拿水妖，再尋退路。”

趙珩深吸一口氣，至陽命格全力運轉，周身金輝驟然明亮，陰陽尺騰空而起，懸於頭頂：“好！今日便闖一闖這陰人集，看看是鬼市邪祟凶，還是我大順更夫硬！”

水榭之中，那道濕漉漉的身影緩緩站起，周身水汽翻騰，化作一道道水箭，蓄勢待發，陰冷的笑聲穿透霧氣，落在四人耳中：“愚蠢的活人，你們以為是你們在追我？分明是我，引你們來這陰人集，送上門的陽氣，我就卻之不恭了。”

黑熊怪振臂一揮，群妖嘶吼著撲上。

黑袍執事同時結印，虛空之中，無數漆黑鎖鏈憑空顯現，帶著鎖魂之力，向四人纏繞而來。

陰氣呼嘯，鬼哭狼嚎，陰風卷著紙錢與骨渣漫天飛舞。

趙珩提燈在前，金紅光華暴漲，硬生生撕開一道陰氣缺口；淩清寒符紙齊飛，金光漫天，擋住鎖魂黑鏈；李燼陰火燎原，灼燒衝在最前的妖群；雷驚蟄一聲暴喝，聲如驚雷，震得前排小妖魂體渙散。

四人並肩而行，迎著漫天邪祟，朝著水榭水妖直衝而去。

燈籠火光在陰邪之中搖曳不滅，如同黑暗之中一點不肯熄滅的人間正氣。

陰人集內，一場生死混戰，就此爆發。而他們此刻尚不知，這鬼市之中，不僅有妖邪與執事，更有幾道隱藏在暗處的人影，早已注視他們許久——有人冷眼旁觀，有人暗藏殺機，有人卻準備在亂局之中，伸手推波助瀾。

三更已深，鬼市喧囂更盛，生人踏入陰人集，一步踏出，便是生死兩隔的不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