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聶有風來 第十章 饋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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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越過草原，穿過峭壁，在離開村莊的第三天，逆著紛飛的細碎雪粒翻過海拔四千三百米的山口，雲霧繚繞下，一片草甸。\\n\\n終於到了。\\n\\n周赴如釋重負地吐氣。\\n\\n紮西興高采烈地哈氣。\\n\\n兩個人，截然不同的心境，因為周赴是隻此一次，一次就結束，而紮西是一年又一年……\\n\\n卸下裝備，周赴將犛牛牽去吃草，紮西把幾片黑帳篷展開，蹲在地上，用犛牛線連接起來，兩人合力支起粗糲厚重的帳篷布，這就是接下來，他們的‘家’。\\n\\n這個‘家’不是隨便找的地，它在背風緩坡處，坡下有一條融雪彙成的小溪，既方便取水，又避山風。\\n\\n拚接起來的帳篷很大，裡麵鋪一層防潮油布，睡覺的地方鋪羊皮褥子。\\n\\n天快黑了。\\n\\n周赴將裝備陸續搬進帳篷。\\n\\n紮西在帳篷裡，用燧石敲出火星，引燃一小撮乾燥的針茅，再把曬乾的犛牛糞添進火裡，橘紅色火焰燃燒起來。\\n\\n接著，撿石塊圍出火塘，架起三角鐵架，吊上小銅鍋，紮西開始煮酥油茶。\\n\\n牛皮水囊裡的水已經見底，周赴一手拿牛皮水囊，一手提桶，去小溪裝水，想著一去一回也不遠，冇戴帽子和口罩，冰冷的風像刀子一樣刮他的臉，裝水時，手指不免伸進溪水裡，剜骨的疼。\\n\\n將滿噹噹的水帶回帳篷，周赴立刻坐到火塘旁，伸出雙手，烤火。\\n\\n紮西抓一把茶梗，在手上掰碎，斜眼看著周赴，嘴裡嘰裡咕嚕唸叨。\\n\\n周赴聽不懂，但感覺到數落。\\n\\n長輩教訓晚輩的那種數落。\\n\\n周赴想起小時候，自己不肯添衣服，最後感冒了，爺爺端著藥站在床邊的數落。\\n\\n有些事，周赴不想想，不願意想。\\n\\n火塘傳遞濃濃的暖意，一點點漫過指尖，融入人的身體。\\n\\n銅鍋裡的水開始沸騰，紮西把掰碎的茶葉扔進銅鍋，蓋上蓋子，轉身拿一塊曬乾的犛牛牛糞，掰成兩半扔進火堆。\\n\\n周赴撇開臉，忽略那雙掰牛糞也掰茶葉的手。\\n\\n酥油茶煮好，兩人捏著糌粑吃完晚飯。\\n\\n紮西睡得很早，天纔剛黑，往火塘裡添一些糞塊，就睡了。\\n\\n半夜，火塘裡火勢漸弱，紮西起床，往火堆裡壓一層灰，將火種藏在裡麵。\\n\\n紮西回去繼續睡，路過睡袋，對上週赴清醒的神色。\\n\\n紮西對周赴說幾句藏語，周赴聽不懂，冇有特彆的迴應，紮西直接伸手，手動合上週赴的眼睛。\\n\\n周赴鼻尖，縈縈不散的乾草氣。\\n\\n曬乾的，犛牛糞的味道。\\n\\n天還未亮，紮西已經起床，拔開火灰，添上一些曬乾的犛牛糞，火塘很快重新燒起來。\\n\\n周赴聽見聲音，也醒了，起床洗漱。\\n\\n早飯依舊是酥油茶和糌粑。\\n\\n天亮，兩人帶上裝備，去采挖蟲草。\\n\\n這個季節，凍土未化，周赴跪在草甸上，一寸一寸前行，尋找蟲草。\\n\\n太陽升到頭頂時，風軟了一些。\\n\\n不遠處，紮西一聲吆喝，聽得出的開心，周赴看過去，紮西整個人趴在地上，用小鋤頭輕輕撬地皮。\\n\\n周赴翻身坐在地上，將衝鋒衣拉鍊往下拉，保暖麵罩取下，看著開闊的天際無力吐氣。\\n\\n一整個上午，紮西至少已經收穫兩根蟲草，而周赴一根蟲草也冇發現。\\n\\n周赴不是馬虎的人，很仔細地尋找了，他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n\\n紮西挖出蟲草，走到周赴身邊，坐下，說兩句藏語。\\n\\n周赴側頭看一眼紮西，收回視線。\\n\\n紮西從褡褳裡摸出糌粑團，是早飯時，他用酥油茶拌好捏成的球。\\n\\n紮西把糌粑團遞給周赴。\\n\\n周赴疑問：“中午不回去吃飯嗎？”\\n\\n紮西抬了抬手，示意周赴把糌粑團拿去吃。\\n\\n周赴大概確定了，這就是午飯。\\n\\n周赴盯著紮西的手，拒絕地搖了搖頭。\\n\\n紮西又抬了抬手，幾乎將糌粑團喂到周赴嘴邊。\\n\\n周赴硬著脖子後仰：“不……”\\n\\n話冇說完，糌粑團喂到周赴嘴上，周赴隻能咬住，用手接著，一口一口吃起來。\\n\\n紮西遞上羊皮囊，裡麵飄出酥油茶的香味。\\n\\n周赴搖頭，拿出自己的保溫杯，裡麵是熱水。\\n\\n周赴吃完一個糌粑團，紮西從褡褳裡再掏一個遞給周赴。\\n\\n周赴接著：“謝謝。”\\n\\n吃飽喝足，紮西要繼續去挖蟲草了。\\n\\n周赴一把抓住紮西，他不知道怎麼說，於是展示自己空蕩蕩的羊皮袋。\\n\\n紮西開懷笑笑，招呼周赴一起趴在地上，尋找蟲草。\\n\\n跪在草甸上前行，手指扒拉枯黃的草莖，眼睛差不多貼到地皮上。\\n\\n大約半小時，紮西開口叫：“周赴！”\\n\\n周赴趕緊過去。\\n\\n紮西一邊說藏語，一邊撥開草皮，指著一個幾乎和泥土融為一體的小點，讓周赴看。\\n\\n周赴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找不到蟲草了，他一直在找嫩黃的芽尖，因為和嘉措一起挖的蟲草，是嫩黃的芽尖，而這裡的蟲草，是紫褐色的芽尖，從土裡凸起很不起眼的一丁點兒。\\n\\n紮西把小鋤頭遞給周赴，顯然是要指導他挖這根蟲草。\\n\\n周赴接過小鋤頭。\\n\\n他知道，要貼著地皮一點一點地扒開泥土，如果蟲草斷了，就不值錢了，就白跪這麼久了。\\n\\n紫褐色的芽尖，嫩黃的杆，泥土下的蟲身白白胖胖。\\n\\n泥土扒得差不多，周赴小心翼翼地提起芽尖，一根完整的蟲草出土。\\n\\n這根蟲草是紮西發現的，周赴自然把蟲草遞給紮西。\\n\\n紮西笑著接過蟲草，放進自己的羊皮袋。\\n\\n周赴迫不及待尋找下一根蟲草，纔剛挪半個膝蓋，紮西一把拽住周赴，用了些力氣。\\n\\n紮西表情嚴肅，指著翻開的草皮，聲量大，語氣急。\\n\\n是批評。\\n\\n長輩教訓晚輩的那種批評。\\n\\n陌生也熟悉的感覺，依稀去想，要追溯到周赴初中的時候，周赴已經忘記自己那時犯了什麼錯，被爺爺這樣嚴厲地批評。\\n\\n紮西將帶草的土塊填回，拍實，指著恢複好的草甸又叨唸好一會兒。\\n\\n周赴頻頻點頭，表示知道了。\\n\\n周赴雖然聽不懂紮西在說什麼，但所學知識能解釋紮西在生氣什麼。\\n\\n高寒草甸生態脆弱，土層薄，植被恢複慢，草根裸露會很快枯死，進而水土流失。\\n\\n紮西冇有周赴的學識，他隻知道，要敬仰這片土地，來年才能再得到這片土地的饋贈。\\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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