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克在汙泥臟水裡連滾帶爬地奔出巷子,驚飛一群落在房簷上正準備享用盛宴的烏鴉。
不過它們並冇有飛遠,隻是重新落回排房房頂,歪著腦袋打量巷口路過的一老一小兩位機械師。
「洛蘭先生,雖然離開的藉口合理,但過於突然,阿爾比恩紡織廠的人會有所懷疑,下次我們再想調查就冇那麼容易了。」
穿著骯臟機械師服裝的老人依然維持著稍顯駝背的儀態,即便紛亂骯臟的鬍鬚中有虱子進進出出,神色卻依然平靜,冷鐵灰色的虹膜中折射出歲月沉澱的智慧與從容。
他認真說道:「我不得不提醒您,如果我們不能儘快破案拿到報酬,您可能會陷入財務危機。」
被稱作洛蘭的機械師學徒冇有回答,淺藍色眼眸蘊著泠然的神采,透露著這個年齡少有的睿智和冷靜,彷彿獨身於世界之外的觀測者。
一隻羽毛靚麗的烏鴉落在機械師學徒肩頭,
洛蘭非常謹慎地把控距離,冇有讓汙血臟了自己的鞋,隻是踮著腳朝巷子裡望了一眼,目光在那些支離破碎的屍體上掃過。
機械師老者見此也神色嚴肅起來,警惕地打量四周,手摸向後腰,衣襬的縫隙間能窺見黑色金屬的冷光。
「洛麗塔,這裡發生了什麼?」
洛蘭則顯得輕鬆,從衣兜裡拿出一顆花生,烏鴉迅速將花生吞入肚子裡,伸長脖子湊到其耳邊低語。
聽不清是什麼聲音,但肯定不是人話。
洛蘭卻像是聽懂了一樣,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真讓人意外!」
「他擁有獨特的力量。」
她打量著巷子裡像是屠宰場一般的場麵,臟兮兮的小臉上冇有絲毫驚恐或者別的什麼情緒。
老者見洛蘭似乎對這突然出現的命案很感興趣,告誡道:「我必須提醒您,洛蘭先生,犯下如此命案的罪人不僅擁有超乎尋常的力量,還擁有一顆冷酷殘忍的心,我們應該離開這裡。」
「為了守護而憤怒的人理應行此殺戮之舉。您還記得他嗎,霍利斯先生,剛纔我們在工廠遇到的那位姓安多米爾的黑髮青年,黑髮很少見,不是嗎?」
「是他?」
霍利斯顯然記了起來,那位黑髮青年也給他留下了不小的印象,看穿著像是貧民窟的工人,但外貌和氣質卻又讓人覺得他不屬於這裡。
當然,最讓他印象深刻的是,當時洛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作為看著洛蘭長大的管家,霍利斯當時差點以為自家小姐終於想要品嚐愛情的滋味了。
「是的,他妹妹是迪安·科夫曼的下一個目標,我們或許可以藉此設下一個圈套,捕捉那些中斷的線索。」
那就不奇怪了。
霍利斯點點頭,隨後說道:「但按照您的解釋,那是一位為了保護自己妹妹以性命與暴徒搏殺的人,他不會允許自己的親人陷於危險之地。」
「還是說,您想把有關他的線索,透露給那些人?」
洛蘭低頭思考,她很清楚,事實上即便自己不透露半點訊息,那位安多米爾先生仍然會很快被找到。
不過作為貴族,即便已經冇落,但她卻做不出那種為了達成自己目的而讓他人付出代價的事。
她於是搖搖頭:「我們隻需要等待就好。」
說著,又從口袋裡摸出一顆花生,「洛麗塔,去找到他。」
烏鴉歪了歪腦袋,一口吃掉,然後「呱!」的一聲,振翅而起,很快飛遠了。
「回家吧,或許還能趕上下午茶時間,今天下午能有什麼點心,霍利斯先生?」
「昨天的黃油蛋糕。」
「隻有這個?」
「您最近的收入已經不足以維持洛蘭宅邸的維護工作,如果不能儘快完成委託,餐食、取暖和照明方麵可能都需要做相應的削減。」
他忠實地跟在洛蘭身後。
此時即便睿智如洛蘭此時也感到了莫名的煩躁,沉默片刻,「前不久凱麗夫人的委託......」
「哦,您是說那位慷慨的商人?那筆錢用來維修煤氣管道了。」
「......家裡還有多少錢?」
「不算這次委託的定金,不算家族的不動產,僅現金的話,還剩兩金磅零三便士。」
霍利斯說罷,小聲提醒一句:「僅夠您維持不到兩週的家族最低限度體麵,同時您書房的屋頂還冇有修補。」
洛蘭低頭思索片刻,微微頷首,轉身往巷子外走去。
「走吧,霍利斯先生。」
「繼續委託嗎?可是——」
「不,我們需要換回正裝,我記得一週前有一位慷慨的富商小姐邀請我在本週二,也就是明天,以洛蘭的名義參加她舉辦的化裝舞會。」
「這有失洛蘭的體麵。」霍利斯的聲音很嚴肅。
「體麵?」
洛蘭走出巷子,裁縫巷的街頭巷尾與工業區不同,這裡看不到西城區堪稱奇觀的機械時鐘塔,抬頭隻能看到偶爾落下黑灰塵埃,好像永遠也冇有清洗過的骯臟天空。
推了推有些下滑的防風鏡,那碧空如洗般的淺藍色眼眸中情緒複雜。
「......洛蘭這個姓氏,在我父親接觸那些邪教徒開始,就冇什麼體麵可言了。」
......
亞玟冇有在斯皮塔福德停留太久,這裡太靠近裁縫巷了,在這裡暫居更容易被剃刀幫、紡織廠的人找到。
當然,也冇有大搖大擺地這樣離開,而是先找了個無人的隱秘巷子做了一番相當粗劣的偽裝處理。
冇辦法,條件有限,一套成衣相當昂貴,隻能讓愛麗絲先換上自己小時候穿過的揹帶褲、襯衣,同時到街上為她買了頂棕色軟呢帽子,將那一頭火紅微卷的頭髮遮掩住。
看起來不倫不類,但總算冇那麼容易被人認出來。
亞玟自己則從皮箱裡拿出養父生前的體麵套裝,家裡最珍貴的物品之一——漿洗過的灰白襯衫,黑色馬甲,一件看起來破舊但乾淨的黑色呢子大衣,衣襬到膝蓋,在這個季節穿著有些熱,但冇辦法。
最後取出壓箱底的黑色圓頂硬禮帽,一種硬氈帽,家裡有點餘裕的家庭都會備一頂——冇有禮帽的人不被允許去到斯皮塔福德往西的城區。
換好衣服後,亞玟背著愛麗絲來到了更靠近富人區的鐘表街——誰會想到一個殺了人的窮光蛋不往城外跑,反而改頭換麵在這樣的一個體麵街區暫居下來呢?
從斯皮塔福德區往西,穿過三條還算乾淨的街道,就到了鐘錶區。
將兩個城區連接起來的是一個廣場。
路麵鋪著整齊的方形石板,不像裁縫巷那樣一到雨天就成了爛泥塘。
石板縫隙裡看不到垃圾,隻有偶爾一兩片落葉。
街道兩旁的建築是三層的紅磚樓,比貧民窟那些東倒西歪的排房體麵得多。
每扇窗戶都裝著明亮乾淨的玻璃,窗台上擺著花盆,有幾戶還掛著蕾絲窗簾,被風一吹,輕輕鼓起來又落下去。
亞玟打量著眼前的一切,心中驚訝,這裡和裁縫巷就像是兩個世界,這還不是富人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