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是建築,這裡的人穿著也比亞玟之前見的人們體麵許多。
亞玟透過身旁一家鐘錶店的櫥窗,可以看到一位紳士正把單片眼鏡架在眼眶上,湊近了打量一塊鑲著碎鑽的女士懷錶。
穿黑色長袍的鐘表匠學徒推門而出,手裡端著托盤,盤裡放著拆卸到一半的機芯,小心翼翼地穿過街道。
兩個穿圍裙的工人蹲在路邊,嘴裡叼著菸鬥,討論著哪家店的工錢更高。
公路上有馬車經過,但不是貧民窟那種拉貨的破板車,是一輛漆成深藍色的四輪馬車。
車窗擦得透亮,能看見裡麵坐著穿蓬蓬裙的年輕女子,手裡拿著一本翻開的書,眼睛卻看向亞玟這邊。
臉上閃過瞬間的訝異,但隨即變為鄙夷,打開漂亮得羽扇遮住半邊臉挪開視線。
亞玟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那屬於養父的衣服,又轉頭看看愛麗絲有些不合身的,本來是自己小時候穿過的揹帶褲、襯衣。
或許以後寬裕些該去買兩套更體麵的衣服。
當然不是為了臉麵之類的,而是為了更好的隱藏。
但不是現在,在索蘭迪爾要買一套體麵的衣服可不便宜,哪怕是混紡的性價比之選,一套也不會低於三磅——當然,重點是體麵。
要不然,愛麗絲之前那套羊毛裙怎麼會從祖母一路傳下來呢?
這年代珍貴的衣服對於平民家庭來說,是可以當傳家寶來儲存的。
自己現在身上加上贓物也就三、四磅,根本不夠買衣服。
亞玟收回視線,繼續背著愛麗絲往鐘錶區西邊走了幾條街,最後在她的指引下,來到一家房屋中介辦公室門前——愛麗絲對於這片街區似乎也相當熟悉。
門楣上掛著一塊褪色的木牌,寫著「格蘭瑟姆房屋代理處」。
櫥窗玻璃蒙著一層薄灰,後麵貼滿了巴掌大的紙條,有的寫「兩室帶傢俱,月租五先令」,有的寫「閣樓一間,適合單身人士」,字跡潦草,墨跡深淺不一。
亞玟推開門,一股煤爐和舊紙混合的氣味撲麵而來。
屋裡不大,牆壁上掛著一幅褪色的索蘭迪爾地圖,用紅墨水圈出好些街區。
靠牆擺著一張高背辦公桌,桌上堆滿了帳本和散亂的紙張。
辦公桌後麵坐著一箇中年人,穿著皺巴巴的黑色西裝,領口的釦子解開一顆,露出裡麵起毛的襯衫。
他正低頭翻著什麼,聽到門響,抬起眼皮掃了一眼。
目光在亞玟的舊大衣和愛麗絲不合身的襯衫、揹帶褲上停留了一秒。
「有事?」他問道,語氣不鹹不淡。
「租房。」亞玟回答。
中年人又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愛麗絲身上——她正捂著嘴壓抑地咳嗽,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我們這兒不租給短工。」
他把手裡的帳本翻了一頁,「鐘錶區的房子,月租八先令起,押一付一。你承擔起?」
亞玟冇說話,從口袋裡掏出幾枚先令,放在桌上。
銀幣磕在木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中年人眉頭挑起,放下帳本,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年輕人——破舊的大衣,洗得發白的襯衫,但站姿筆直,眼神平靜,不像那些畏畏縮縮的碼頭工人,身上有股書卷氣,有點像皇家學院那些學者。
「想租什麼樣的?」他坐直了些,語氣認真起來。
「乾淨的,安靜點,光照要好,最好有個窗戶。」
中年人點點頭,站起身走到牆邊,對著地圖點了幾下。
「聖約翰大道有間閣樓,周租八先令三便士,傢俱隻有一張床,很乾淨。浪克街有間一樓的房子,周租一磅,帶張床和爐子,就是靠街,吵點,還有點潮濕......」
亞玟走到地圖前,聽中年人將符合自己要求的房子都介紹了一邊,想了想。
「我想先看看聖約翰大道的房子。」
中年人利落地從桌上撕下一張紙條,用鉛筆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聖約翰大道17號,閣樓。」
然後從抽屜裡摸出一個橡皮章,沾了沾印泥,「啪」地蓋上去。
「拿去。鑰匙在隔壁咖啡店老闆那兒,她叫格雷太太。看完把鑰匙還她。」
他把紙條遞過來,又補了一句:「別弄丟了。丟了賠六便士。」
亞玟拿著紙條,在愛麗絲的指引下,路過四五條長街,走了大約二十分鐘,找到聖約翰大道17號。
格雷太太是位看起來不太好相處的老太太,穿著一絲不苟,聽亞玟說是來看房子的,板著臉打量他和愛麗絲好一會兒,才把鑰匙遞過來。
拿了鑰匙,來到閣樓所在地,推門而入。
房間不大,隻有二十平米左右,也就現代一個臥室的大小。
內裡空曠,除了一張隻有床墊的木藝床外,什麼都冇有。
亞玟背著愛麗絲緩步進入房間,房間內有股淡淡的黴味,不過不嚴重,大概隻是很久不住人的緣故——索蘭迪爾靠海,氣候潮濕,長時間不打掃房間就會長黴。
窗戶是開著的,白色蕾絲邊窗簾被午後燻烤得溫熱的微風撩起,空氣中瀰漫著格雷太太煮咖啡的濃鬱可可香味。
「怎麼樣,愛麗絲,喜歡這裡嗎?」
亞玟雙手扶著窗框俯視下麵的街道,頗為滿意。
這間閣樓並非之前居住的那種閣樓可比——裁縫巷的閣樓很大,一般會用木板分割成數個房間,租給複數的窮人。
聖約翰大道這間閣樓居住環境好,還便宜,除了空間小些,冇別的缺點。
「八先令三便士,還要押一付一,亞玟,我們的錢隻夠在這裡住兩週......」
愛麗絲掰著指頭算了算,一邊咳嗽一邊勸阻:「要不我們還是在斯皮塔福德那邊租一間房子吧。」
亞玟搖搖頭:「那邊太靠近裁縫巷了,容易被髮現,而且也不適合你養病,錢你不用操心,今天或者明天我就去找工作,應該能支應得過來,在你的病得到治療前,就暫時先這樣吧。」
愛麗絲想了想,覺得亞玟說的有道理,冇法反駁,當然,心中對於存款耗儘的焦慮卻冇少哪怕一點。
決定好後,亞玟與愛麗絲回到格蘭瑟姆房屋代理處。
「決定好了?」
格蘭瑟姆先生從抽屜裡抽出一張印滿字的紙,又摸出一個墨水瓶和一支蘸水筆,往桌上一頓。
「租約。」
他說,「周租八先令三便士,押一付一。看清楚,簽了就不能反悔。」
亞玟接過那張紙,紙已經發黃,邊角捲起,但字印得還算清楚。
一行行看下去——格式條款,冇發現什麼坑,很簡潔明瞭。
於是亞玟拿起蘸水筆,在墨水瓶裡蘸了蘸,在租約末尾簽下名字:比爾博·巴金斯。
格蘭瑟姆湊過來看了一眼,點點頭:「巴金斯?奇怪的姓氏,但字寫得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