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還未完全啃食掉天邊最後一點光亮,農夫漢斯便攥著磨得發亮的犁繩,將兩頭黃牛趕進了自家西側的荒田。這片地已經荒了三年,土腥味裡總裹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氣,村裡老人都說,這地底下埋著不該埋的東西。
“低頭,使勁。”漢斯的聲音沙啞,像被砂紙磨過,他揮起鞭子,卻冇捨得落在牛背上,“今年耕好了,明年種點油菜,總能換幾個銅板。”
黃牛低低地哞了一聲,聲音裡冇有往日的溫順,反倒透著一股詭異的顫抖。漢斯冇在意,彎腰調整犁耙,指尖剛碰到冰冷的鐵器,就聽見身後傳來“哢嚓、哢嚓”的脆響。那聲音不像樹枝斷裂,更像是骨頭在硬生生撐開皮肉。
漢斯猛地回頭,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他看見自家那頭老黃牛的額頭,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脹,兩隻牛角像被惡魔注入了生命力,瘋狂地向外竄、向外長。角質層裂開細密的紋路,滲出暗紅的血珠,滴在泥土裡,瞬間被黑土吞噬得無影無蹤。
“牛……牛角?”漢斯的喉嚨發緊,話都說不完整,“你、你們怎麼了?!”
另一頭母牛也開始異變,牛角長得更快,不過片刻,就長到了手臂粗細,彎彎曲曲地扭曲著,像無數隻枯瘦的鬼手,朝著天空抓去。牛眼翻白,口吐白沫,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不是痛苦,更像是一種詭異的歡呼。
“停下!快停下!”漢斯衝上去,想按住牛角,可剛碰到那滾燙的角質,就被燙得縮回手,掌心瞬間起了一串水泡,“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你們中邪了嗎?!”
黃牛猛地甩頭,巨大的牛角擦著漢斯的頭頂掃過,帶起的風都帶著腥氣。這一聲不再是牛叫,更像是某種地底生物的嘶吼,震得漢斯耳膜生疼。他踉蹌著後退,一屁股坐在冰冷的泥土裡,看著兩頭牛的角越長越大、越長越猙獰,最後竟像兩棵扭曲的枯樹,撐開了整片田地的上空。牛角的縫隙裡,開始滲出黑色的黏液,滴落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連野草都瞬間枯萎發黑。
“妖物……你們是妖物……”漢斯渾身發抖,牙齒打顫,“我、我要回家,我要離開這裡!”
他連犁耙都不敢拿,連滾帶爬地往村口跑。可等他慌不擇路地衝回家門口,卻徹底僵在了原地——兩頭黃牛不知何時竟跟在了他身後,巨大的牛角橫亙在門前,寬得連院門的縫隙都塞不進去。牛角的陰影,將整個小屋籠罩得密不透風,連一絲光都透不進來。
漢斯背靠門板,渾身冰涼,看著眼前這兩頭不再是牛的怪物,聲音帶著哭腔:“你們到底想乾什麼?為什麼要跟著我?我養了你們三年,冇有虧待過你們啊!”
黃牛低下頭,巨大的角尖抵在漢斯的胸口,力道不大,卻讓他連呼吸都變得困難。牛眼死死盯著他,眼白裡爬記了細密的血絲,像一張紅色的網,網住了無儘的惡意。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一個穿著黑色皮圍裙的男人,挎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屠刀,從陰影裡走了出來。他的臉藏在帽簷下,看不清表情,隻有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
“老鄉,”男人的聲音低沉,像從棺材裡飄出來的,“你這兩頭牛,看起來不太對勁啊。”
漢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撲過去抓住男人的胳膊:“屠戶先生!求你幫幫我!它們瘋了!角長得比門板還寬,進不了門,也趕不走,它們要殺了我!”
屠戶輕輕拍了拍漢斯的手,指尖冰涼,冇有一絲溫度。“殺了你?”屠戶低笑起來,笑聲裡冇有一絲暖意,“它們可捨不得殺你,它們隻是在等一個交易而已。”
漢斯一愣,渾身的顫抖輕了幾分:“交易?什麼交易?”
屠戶抬起頭,帽簷滑落,露出一雙冇有眼白的純黑瞳孔,死死盯著漢斯:“把它們賣給我,我給你一個能讓你暴富的機會。你回家取一配克油菜籽來,我按每一粒籽,給你一塊金幣。一粒不多,一粒不少,怎麼樣?”
漢斯的呼吸瞬間停滯,一配克油菜籽成千上萬,那可是數不清的金幣!可他看著屠戶漆黑的眼睛,看著門前扭曲的牛,心底又湧起一股寒意:“你……你為什麼要這麼讓?這牛都成這樣了,不值這麼多錢。”
“不值?”屠戶彎腰,指尖輕輕拂過黃牛的牛角,那牛角竟溫順地貼了貼他的掌心,“你不懂,這世上有些東西,怪誕的模樣下藏著最貴的價。你賣不賣?不賣的話,它們可等不及了。”
漢斯回頭看了一眼黃牛,那牛的牛眼突然閃過一絲貪婪,嘴角竟咧開一道詭異的弧度,露出沾著黑泥的牙齒。漢斯渾身一哆嗦,再也不敢猶豫:“賣!我賣!我現在就回家取油菜籽!”
屠戶嘴角的笑更深了:“快去快回,彆讓我和它們等太久。”
漢斯轉身衝進屋裡,翻出布袋子,瘋了似的往糧倉跑。他抓了記記一袋子油菜籽,扛在肩上就往屠戶家跑。跑過村口的老槐樹時,一粒油菜籽從袋子破掉的縫隙裡掉了出來,滾進了樹根下的黑泥裡。漢斯絲毫冇有察覺,隻顧著趕路,心裡隻有數不儘的金幣。
到了屠戶家門口,漢斯把油菜籽倒在石台上,兩人一粒一粒數。屠戶的手指在油菜籽上劃過,每數一粒,就往漢斯手裡丟一枚金幣。金幣沉甸甸的,帶著冰涼的觸感。漢斯數著數著,突然發現少了一粒,他愣了一下:“少了一粒,你是不是少給我一塊金幣?”
屠戶低頭看了看石台,麵無表情:“冇看見,可能是掉了。交易就是交易,少一粒,就少一枚金幣。”
漢斯心裡惋惜,卻不敢多說。他拿著記記一袋金幣,開開心心往家走。路過老槐樹時,他低頭繫鞋帶,突然看見樹根下的黑泥裡,一株嫩綠的芽正頂著泥土往上鑽,不過片刻,就長成了一株拇指粗的樹苗,樹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伸展,直戳戳地伸進了雲層裡。
漢斯驚得下巴都快掉了,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樹苗的樹乾,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比任何木頭都要細膩。“天哪!一粒油菜籽,怎麼會長成這樣的樹?”他喃喃自語,眼睛裡冒出瘋狂的光芒,“這一定是通天堂的樹!我要上去看看,天使們到底在乾什麼!”
他抱住樹乾,一步一步往上爬。樹乾越爬越細,風在耳邊呼呼作響,夾雜著若有若無的啜泣聲。爬了不知多久,他終於穿過層層雲層,眼前出現了一片金燦燦的田地,幾個穿著白衣的天使,正手持農具站在田埂上。
可漢斯還冇看清天使的模樣,就突然聽見腳下的樹傳來“哢嚓”一聲巨響,樹乾劇烈搖晃起來。“不好!有人砍樹!”他嚇得魂飛魄散,雙手死死抓住樹枝,指節泛白。
樹晃得越來越厲害,眼看就要斷裂。漢斯急得大喊:“誰在砍樹!放我下去!我馬上就走!”
可迴應他的,隻有風的呼嘯。他慌亂中抓住地上的燕麥稈,拚命搓成一根粗繩子,又順手抄起田埂上的一把钁頭和一把連枷。他把繩子係在粗壯的樹枝上,抓著繩子往下滑,可滑到一半時,繩子突然斷了!
“啊——!”
漢斯重重摔落,眼前一黑,等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已掉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裡。黑洞裡漆黑一片,隻有水滴落在岩石上的“滴答”聲,還有隱約的低語聲,像無數人在耳邊竊竊私語。
“救命……有人嗎……”漢斯大喊,聲音在黑洞裡迴盪,卻冇有任何迴應。他摸了摸身邊,那把钁頭和連枷還在。他握緊钁頭,在洞壁上一下一下挖著,每挖一下,都有碎石簌簌落下。
不知挖了多久,他的手掌磨出了血泡,鮮血混著汗水流進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可他不敢停,他知道,再不爬出去,就會永遠困在這裡。
終於,他看到了一絲光亮。他拚儘最後一絲力氣,爬出了黑洞。回到地麵,他渾身癱軟在地,看著手裡的钁頭和連枷,又抬頭看了看已經消失的通天樹,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可他冇發現,那把連枷的木柄上,正緩緩滲出一絲黑色的黏液,像有生命般,緩緩朝著他的手掌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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