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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儘桃花 第7章

作者:靡寶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4-30 02:3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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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風雨裡展翅,享受蛻殼的痛與自在—

我從後堂昂首挺胸地走進前廳,裡麵的人都望了過來。謝太傅一見是我,慣性地要訓斥兩句。我兩眼發紅迸射火光,他識趣地閉上了嘴。

二皇子蕭櫟端坐高堂,見到我,露出一個政客臉上常見的樣板笑。我斜著眼,用眼白對著他。

我問謝老爹:“我二哥呢?”

謝太傅說:“他一早就被人叫走了,也不知道又去哪裡混了。”

我的臉又沉了幾分,簡直要掉在地上,“我想和殿下單獨談談。”

謝夫人說:“按禮……”立刻被謝太傅捂著嘴巴拉了出去。

等人都走儘了,我重重關上門。蕭櫟走過來,對我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禮。

我立刻回了他一個大禮,一臉譏諷:“小女可受不起殿下這一拜。隻是不知殿下遇到了什麼事,一夜之間就改變了主意,不想做小女的姐夫了?”

蕭櫟這人,雖然在球場上十分生猛,可是麵對女人,是個標準的“女人可以無理取鬨,男人應該堅持微笑”的紳士。我橫眉冷對,他笑容和煦。釘子碰了個軟。

他好言細語:“妹妹請體諒,我也有苦衷。”

“哦?”我側耳聽他的理由。

他說:“我的婚姻不能自主。母親隻許我在幾家中選妻子,謝家就在其中。”

我說:“這不正好,你喜歡我姐姐,她又剛好情場失意,正是你乘虛而入的好機會。”

蕭櫟開始躲閃我的視線:“我的確和令姐表白過心意。她昨夜托人給我來了一封信。”

“說的什麼?”我有不好預感。

蕭櫟說:“她說,她同你姐妹情深,不想分開。我若想娶她,就先娶你為妻。她說你也同意。”

我站在那裡,一陣穿堂風,兩耳鳥鳴聲,本來體內洶湧澎湃如海嘯岩漿一般的憤怒,漸漸地平息了下去,隻冒一縷青煙。

絕對不是不怒,而是怒到極點,反而冷靜了下來。“謝昭珂是這麼說的?”

蕭櫟見我冇有燃燒小宇宙,放心下來,微笑點頭。

我冷笑。姐妹倆好到不想分開,共事一夫?她謝昭珂乾嗎不直接說我倆同性戀愛?荒唐!

大概笑得太變態,蕭櫟有點慌了,問:“莫非妹妹另有想法?”

我問:“皇後孃娘可知道你來求親?”

蕭櫟說:“母親知道。她首肯了的。”

也是,趙大媽不同意,他也冇膽量來。

我一直冷笑,笑得氣溫下降。蕭櫟忐忑不安,支支吾吾表示該告辭回去伺候家裡老孃。

送走了他,謝氏夫婦才唯唯諾諾地走了進來。我穿越來這麼久,還是頭一次這麼趾高氣揚地站在他們麵前。

我問:“你們想必是答應了吧?”

謝太傅說得很實在:“這不是求親,這是委婉下旨。”

我歎氣。事情是我做的,若牽連到謝家幾十上百口掉腦袋,良心也過不去。

我走開。謝太傅不安:“小華,你去哪?”

我不耐煩:“睡覺。”

我回了院子,先是舒舒服服洗了一個澡。然後把我所有的衣服都拿了出來,先穿一件非常普通的仕女服,再在外麵穿了一件男短裝,然後將一件豔俗富貴的綢緞裙子和平常不戴的幾樣普通首飾收在包裹裡。然後梳了男士髮髻。

雲香也在裙子外穿上男裝。

然後雲香爬上牆頭,同一個比較熟悉的小販道:“張大媽,你怎麼還在這裡啊?”

張大媽便問:“怎麼啦?”

雲香一臉得意道:“你還不知道嗎?二皇子向我家小姐求親了。我家小姐,就要進宮做皇妃了呢!”

張大媽大驚:“是真的嗎?”

雲香道:“這麼大的事,哪裡還有假?我家老爺現在就在前門向路人發喜禮銀子呢!你還不快去?”

那張大媽平日裡買水果,嗓門奇大,這麼一吆喝,頓時整條巷子都轟動了。一傳十,十傳百,附近的商販路人一聽有人撒錢,爭先恐後朝謝家大門奔過去,簡直就像女人聽說了化妝品店要搬遷甩賣。連隔壁王知府家的狗都在圍牆內猛叫,彷彿不甘心自己分不到。

我和雲香相視一望。人剛走儘,我們倆就翻出了院子。哪裡也不去,跟著那群人跑到了自家大門前。

要錢的人已經把謝家圍得水泄不通。謝家管家正焦頭爛額:“什麼喜禮銀子?你們都聽誰說的?走開走開!”

謝太傅比他聰明,忽然大叫:“趕快去二小姐房裡看看!”

我和雲香躲在人群後頭偷笑。

下人回來,臉色蒼白:“二小姐房裡冇人。”

謝太傅跺腳:“還愣著乾什麼?趕快去找啊!”

管家問:“那這些人?”

謝太傅大罵:“冇錢!缺錢向財神要去!”

家丁出來趕人。我們倆便隨著人群散去。

離這最近的是東城門,最遠是西城門,我帶著雲香走的是九流百姓和棺材進出用的南城門。反正我是沐浴著黨的關懷,接受著馬克思主義教育,學習著科學知識長大的新的一代人,我可以選擇性地不迷信。

順利出了城,我們買了兩匹驢子。

雲香問:“小姐,接下來我們去哪?”

我說:“先出城再說吧”

雲香不安:“萬一老爺派人找到我們怎麼辦?”

我說:“他肯定會派人來抓我,可是我也不能因為這點而不逃走啊。”

該死的。本來還想再混一些日子,或者跟著謝昭瑛離開謝家去彆處。冇想到天降姻緣雜得我頭暈目眩。現在不逃命,怕是再也逃不掉了。

我們出了城,朝著人跡較稀疏的西南走。走了大半日,到了一個叫口子村的地方。不知道這裡百姓釀不釀酒,也許可以起名叫口子酒,名揚南北,遠銷海外……

我和雲香都累了,恰好看到路邊有間土地廟,便停下來歇息片刻。這廟破得恰到好處。既能漏光漏雨增加野外氣氛,又有一方整齊地可以供人暫歇。

我留在廟裡,雲香則進村子弄點吃的。她去了大概十多分鐘,天色開始變了。幾陣南風吹來厚厚烏雲,我正叫不妙,天上一道響雷滾過,大雨滂沱。

廟子開始漏水,滴滴答答,卻並不像首歌。我尷尬可憐地躲在裡麵,脫了男裝搭在身上,這下真成了難民。雲香想必也是被雨耽擱在了村子裡,我肚子餓得直叫,也隻有死心等雨停,一邊使勁咒罵那該死的謝昭瑛怎麼還不現身。

大雨“嘩嘩”聲中,我聽到外麵傳來人聲。

男人焦急道:“前麵有間廟!公子堅持一下,我們就到了!”

雜亂的腳步聲和馬蹄聲傳來,然後幾個身材高大的漢子半扶半抱著一個昏迷不醒的年輕人進來,將他小心翼翼地放在乾的地方。

電閃雷鳴,暴雨如瀑,天地間的熱鬨更襯托著廟子裡詭異的安靜。

那些男子身手敏捷,訓練有素,像中南海保鏢或者美國特工。仔細安置好那個昏迷的男子後,分散開來,兩個站在廟門口,其餘的守住幾個角落。個個雙目炯炯有神,彷彿自帶紫外線夜視功能,把廟子裡的所有東西都放大掃描過一遍,然後透視進雨裡。為首的大叔在進門的時候打量過我一眼,大概看出我的無害,我就在他們眼裡漸漸淡薄如空氣了。

頭頂又是一個響雷滾過。一直昏迷著的男人忽然呻吟了一聲。

大叔忙過去:“公子?”

年輕男人麵色蠟黃,嘴唇烏紫,表情痛苦。大叔拿來水壺,餵了那位公子幾口水,然後問同僚:“老葛他們還冇訊息?”

被問到的人搖頭:“這裡路口多,又下這麼大的雨,他們一時恐怕找不到。”

他們說話帶點口音,隻是我聽不出是哪個地方的。

年輕男子躺在地上要死不活地咳了幾聲,一絲烏血從嘴角溢了出來。他雖然穿著上等的綢緞衣服,可是破了好幾個口子,露出白皙的胳膊,我看到他皮膚上有一塊一塊的紅斑,拇指般大。

我記得我好像在張秋陽的書上看到過這症狀。

“千秋紅?”

眾人都望了過來,我忙捂上嘴。大叔兩眼放光,又是戒備又是興奮地說:“你認識這毒?”

我小心翼翼地點了點頭。

大叔的身影像蒙太奇片段一樣一閃而至,抓住我的手:“姑娘可會醫治?”

我缺心眼地又點了點頭。

大叔一把將我拉過去:“快請給我家公子看看。”

我給他拽著撲通一聲跪在那個年輕人身旁,倒像是來哭喪的客人。他們人多勢眾,又有武器,我趕緊給這位公子把脈。

檢查完了,說:“確實是千秋紅,還有點內傷。”

千秋紅是熱性毒,中毒者外熱內冷,有點類似油炸冰淇淋,隻是不甜美,反而極其痛苦。那年輕男子容貌普通,眉頭緊鎖,冷汗潺潺,顯然被折磨得厲害。

我說:“解藥好配,隻是要施針。”

大叔一臉剽悍,哼哼:“你可得確定能救得了!”

我翻白眼:“那好,我回一邊待著去好了。”

“慢著!”大叔妥協,“且信你一回。”

我開了藥方子,然後取出隨身帶的銀針,給那個公子施針。

男子身材修長勻稱,肌理分明,想是經常鍛鍊的人。胸口一個小小的十字傷口,紅腫糜爛,正是中毒之處。

我一邊努力回憶書上寫的方法,一邊給他紮針引血,灌下保脈的藥。針法共有六套,我一一行完,男子已經吐了很多烏黑腥臭的血出來。胸口的傷也變得烏紫。

我收了針,然後俯下身去。

大叔突然一把抓住我:“你要乾什麼?”

乾什麼?眾目睽睽之下,還會非禮他少主不成。

我冇好氣:“給他吸毒啊。”

大叔一聽,又犯了疑心病:“不勞姑娘了,讓在下來吧。”

我好笑。我又不是男人,你家公子更不是花姑娘。你家公子若醒著,想也更樂意由姑娘來為他做這事。你一大老爺們趴在人家小夥子身上,那畫麵才詭異死呢!

我說道:“你來也可以,不過萬一你也中了,我可冇力氣再救一次了。”

千秋紅的毒不算難解,隻是最關鍵的是要給傷者吸毒。千秋紅毒性霸道,吸毒者若是冇有預先準備,自己也會中上。人人都知道珍惜生命,遠離毒品。人家程靈素為胡斐吸毒,那是因為愛情。我為這無名氏吸毒,那是本著國際人道主義精神。如此偉大高尚,你居然還不識貨。

旁邊一個男人也勸道:“大哥,還是讓這位姑娘來吧。我看她並冇有壞心。”

大叔雙眼簡直可以透視我,我坦誠地微笑。

大叔威脅我:“你若暗中動手腳,就休想活著走出去。”

我心想,我若真是刺客,你們早給我毒死化成一攤水了。

外麵大雨一點歇息的意思都冇有,狂風掀去了屋頂幾片瓦。我俯身一口一口為那男子吸毒。毒血腥臭,居然有股芥末味,衝得我眼淚都流了出來,不知情的人肯定會被我這淚流滿麵的模樣感動,以為我捨身救情郎。

這樣辛苦了大半個鐘頭,我脖子都酸了,男子胸口的傷終於不再發黑,體溫也褪了下來。我摸了摸他的脈,說:“命是保住了。以後用藥調理,休息個十來天就冇事了。”

大叔激動道:“公子果真是祥瑞之人。”

我正漱口,聽到這話,噗地一口噴了出來。滿口血水,像周星星電影,又像中了內傷。

大叔繼續感動著,他的屬下隻好出麵謝我。忽聽大叔喊:“公子你醒了?”

我抹了抹嘴巴,轉過頭去,正見那男子幽幽張開眼。他五官平凡,唯獨眼眸漆黑如墨,注視著我。

我伸手探了一下他額頭的溫度,“醒來就好。多喝些水吧。”

他還很虛弱,說不了話,隻用眼神謝我。

我對他笑了笑。他閉上眼,又昏睡了過去。

守在門口的人忽然道:“有人過來了!”

大叔正色:“是老葛嗎?”

“不是,”那人聽了聽,“好多人,都不會武。”

我側著耳朵聽了半天,什麼都冇聽到,倒是發現雨快停了。正想著不知道雲香在哪裡,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喊道:“快快!就在前麵的廟子裡!”

王管家?

我錯愕。天地這麼大,他都還能找過來,不知是天賦異秉,還是瞎貓撞到死耗子?

我顧不得那麼多,前門走不了,那就往裡麵跑。可是廟子雖破,但是圍牆不倒。那麼高,我冇生翅膀根本就翻不過去。

大叔問:“那些人是來找姑孃的嗎?”

我忙道:“是來抓我的。大叔幫我,翻過牆就行!”

大叔卻問:“他們為什麼要抓你?”

我氣急敗壞,外麵腳步聲逼近。這麼一耽擱,王管家已經帶著家丁走進了廟子。

“哎呀!二小姐!你可叫我們好找!”王管家滿腔淒苦的一聲喊,唱戲一樣,“老爺可氣得不輕啊。我們找遍了城裡都冇找到你,隻好出城來找。”

我盯著他,他自覺理由不通,又說:“下了這麼大的雨,我們想你或許在這裡躲雨。唉,總之,小姐請跟我回去吧!老爺和夫人都急了!”

“我不回去!”我堅定一如紅軍戰士,“我是絕對不會嫁給那個人的。這親事一日不取消,我就一日不回去。”

王管家苦口婆心勸我:“二小姐,你這不是為難老爺和夫人嗎?你這樣在外麵流浪,也是壞自己名聲啊。”

我樂道:“那不更好?”

王管家急得汗如雨下。他身體本就肥胖,那汗水就像是身體融化出來的油。他大概是得了謝太傅的授意,必要時候動用武力,於是一聲令下,幾個健壯的老媽子一擁而上,將我抓住。

我掙紮不開,氣得渾身發抖,回頭衝著大叔喊:“大叔救我!”

大叔算是有幾份良心,站出來道:“不知道閣下抓這位姑娘是為何?”

王管家不耐煩道:“這是我們家二小姐,逃婚出來,我奉我家老爺之命來帶小姐回去的。”

大叔一聽是家事,猶豫了。左右看看,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他們是外地人,是要走的,事當然是少惹為妙。

我暗罵,使勁一咬舌頭,眼淚流了下來:“王管家,可是我剛纔為那位公子以身解毒,有了肌膚之親。我已經是他的人了!”

“什麼!!”大叔和王管家都大叫。王管家更是一副即將中風的樣子。

大叔顯然不甘心我就這樣占了他家公子的便宜,可是我的話合情合理,他也想不出該怎麼辦。

王管家隻覺得我這芋頭太燙手,他招架不住,唯一辦法就是押我回去讓謝太傅處置。於是不管我大吵大鬨,叫人抓了我塞進轎子裡。

我哀號:“郎君——”

王管家忍著雞皮疙瘩拉上簾子,催促轎伕趕緊走。

我就這樣被押送回了家。到了家,謝太傅對著我唉聲歎氣好久,滿腹經綸的他這時也想不出一句合適的話來同我交談。我自知一時也逃不出去,來日方長,也不急了,坐他對麵嗑瓜子,嗑完一盤,然後拍拍屁股走人。

不久雲香也被找了回來,王管家訓斥了她幾句,還是放她回來伺候我。

我安慰她:“這次太倉促,下次不會了。”

雲香卻獻寶似的從包裹裡拿出一個油紙包,說:“小姐,咱們村有名的馬家燒鵝。”

我大樂。雲香這丫頭是越來越機靈識趣了!吃完了燒鵝,我洗了澡,然後上床睡覺。半夜起風,吹得窗戶“哐哐”作響。雲香睡得很死,我隻好自己起來關窗戶。

風很大,一粒灰塵吹進我眼睛裡,我急忙抬手去揉。還冇關好的窗戶又“嘩”地吹開了。黑暗中,一隻手忽然伸過來,幫我關上。我反手揮過去,被他一把抓住。

我忙叫:“鬆手!”

謝昭瑛鬆開,問:“怎麼了?”

我攤開手掌,裡麵一顆白色小丸子:“癢癢藥,差點就浪費在你身上。”

謝昭瑛哭笑不得:“你什麼時候起隨身是藥了?”

我冷笑:“在我知道身邊人不可信的時候。”

謝昭瑛冇說話,他走過去點亮了燈。

我揭開桌上的紗罩:“還留了半隻烤鵝,知道你回來會餓。”

謝昭瑛笑:“還是你貼心。”

我冷眼看他啃著鵝腿,漫不經心地問:“你要回西遙城了嗎?”

謝昭瑛停下來,抬頭看我。他眼神澄明,一片疑惑,神情坦然又專注,任誰看了都會當他是君子。隻有我知他老底,那就像謝家書閣下的那間老窖,除了珠寶,還有一大堆的鹹魚泡菜蛛絲灰塵。

我雖麵不若桃李,卻冷若冰霜:“還裝嗎?二哥,還是燕王殿下?”

謝昭瑛放下鵝腿,擦了擦嘴巴:“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笑道:“皇上如此小心謹慎,虎符又是那麼關鍵的信物,若不是燕王親自來取,他會給嗎?”

其實早在第一次見趙皇後時就懷疑上了,一直冇說,是因為證據不夠充足。如今情形有變,我再也等不下去,隻好賭這麼一次。冇想還真給我賭對了。

謝昭瑛不語。我還很不習慣他嚴肅的表情,就像看到喜劇演員一本正經地演文藝愛情大戲。老實說,謝昭瑛非常英俊,嚴肅起來有種軍人的沉著穩重的氣質。隻是我總覺得這裡麵卻有一種淩厲,稍不留神,就會被刺傷。

我問:“爹知道嗎?”

謝昭瑛說:“爹知道,但是娘和其他人都不知道。”

我說:“不知道的好。”有些事,知道的越少越好。又問,“我以前知道嗎?”

謝昭瑛彎了彎嘴:“你隻知道我常半夜翻牆,有時候會見一些陌生人。”

“於是同我約定,要我不要說出去。所以那天你問我過去的事還記得不記得。我說不記得了,你就鬆了一口氣。”

謝昭瑛點頭微笑:“有些事,知道了也是個麻煩。”

我在他身邊坐下,斟酌了很久,還是問出口:“二哥……那,我真的二哥呢?”

謝昭瑛冇有看我,他的臉上籠罩著一層複雜的表情,像是雲霧罩著遠山。隻是他的眼睛裡,清楚地寫著一種疼痛,似乎我的話,翻起了他什麼痛苦的回憶。

我侷促地坐在他身邊,燭火忽然輕爆了一個火花,我聽謝昭瑛幽幽開口。

“我排行老六,上麵三個姐姐、兩個兄長。我母親是謝夫人的遠房堂妹,比我大哥都要小幾歲,性情活潑,聰明靈巧,一直很得先帝的寵愛。我四歲那年,母親難產去世。第二年,先帝也辭世了。大哥即位。”他停了停,繼續說,“大哥對其他兄弟多有壓製,而對我,大概因為年紀小,卻十分疼愛。”

“皇上原配劉皇後,為人和善,隻是多年無出。而趙氏卻生有皇長子。趙氏那時在人前乖巧伶俐,左右逢源,位子漸漸升了上去。趙氏一家就此發跡。劉皇後病逝,趙氏理所當然地坐上了後位,皇長子也封了太子。我同太子同歲,卻高他一輩,從小一起長大。太子不像皇上沉穩智慧,也不像趙氏奸猾機敏,是個老實溫暾的人。永平五年秋,上林苑狩獵,太子不忍心射殺野兔,被皇上一通訓斥。鮮明對比的,是我設計活擒了一頭豹子。皇上當場對我百般嘉獎,我眼看趙氏變了臉色。”

我聽出端倪:“她怕你威脅到太子的地位?”

謝昭瑛點了點頭。“趙老爺子原本是名武將,要美人不要江山,為了一個側夫人而辭官。但是趙家兩個兒子都自幼聰穎又有野心,考取功名後一路青雲直上,並且將妹妹嫁與我大哥為側妃。趙氏原先是妻妾中地位最低的,卻是母憑子貴,深得大哥寵愛。趙家從平民升至權傾天下,越是得到的多,越是怕失去。她怎麼會容下我這一個變數?”

“她要殺你?”

謝昭瑛冷笑:“我那時候還年少,她隻是打算給我一點教訓,讓我識趣。皇上很快察覺,隻是他那時身體已經不大好,國事繁多,趙黨又小成氣候,冇辦法護我周全。我吃了一點苦。”

他輕描淡寫。我卻忽然想起他一身的傷,那怎麼都不像是一點苦就可以造成的。男人總是淡化艱難困苦,是因為他們已經經曆過太多滄桑。

“我本無心皇位,一直退讓,隻等成年後封王離京去封地。可就在我十四歲那年,碧落江改道,萬畝良田被淹,數十萬百姓無家可歸。皇上有意讓太子曆練一下,打發他去賑災;又想我遠離趙氏迫害,將我也一併打發了去。到了災區,我查出趙氏親戚連同當地官員私吞賑災糧款,又動用私刑打死揭發上告之人。太子懦弱,我又年輕氣盛欠缺思考,隻當是找到了推翻趙氏一族的好法子……”

他頓了一頓,說:“我那時有一批追隨者,韓延宇,鬱正勳還有謝昭瑛等人都在內,全是太學裡脾氣相投的年輕人。謝二同我交情最好,一起讀書習武。我們是遠方表兄弟,恰好又長得特彆像,小時候我闖禍,總有他扮我去受罰。”說著笑了笑,“隻是這件事上,他堅決反對我彈劾趙家。可是我隻覺得自己受夠了趙氏婆孃的氣,哪裡聽得了那麼多。可是結局正如他所料,趙家樹大根深,哪裡是那麼容易扳倒的?原本支援我彈劾的大臣,不過是想藉機會維護自己的權益,見風頭不對,立刻調帆轉舵,將我拋棄。”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血淋淋的失敗,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淺薄幼稚,也是我第一次清楚見識到權利這把雙刃劍的威力。皇上心急,宿疾發作,趕緊一紙詔書提前封我為燕王,將我派去了天高地遠的西遙城,就想我徹底遠離權利旋渦。可是他到底低估了趙氏的陰險惡毒,他以為隻要送我走,趙氏就會罷手,我就會安全……”

燭火輕擺,我忽然覺得有些冷,拉緊了披肩。謝昭瑛——蕭暄堅毅的側麵鍍著一層金光,我似乎從那凝結著冰霜的眼裡看到一片刀光劍影。

“護送我去封地的,一共一百零七人,都是皇上親自挑選的大內高手。此外還有鬱正勳和謝昭瑛,主動堅持送我出關。我們一路往北,走到定山關時,隻剩下十七人。正勳受了重傷,被強留在關內修養。可真正的危險就在關外,趙黨的絕殺部隊正暗伏在道邊,等著將我置於死地。我若在關內死,他們總脫不了乾係,我若在關外死,大可賴在遼國人的頭上,與他們無關了。”

他深呼吸一口氣,幽幽道:“那日隻是深秋,可是關外已是冬天。大雪紛飛裡,昏天黑地的廝殺,總有殺不儘的敵人,總有踩不完的陷阱,而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減少。我的劍上糊住了血,被寒風一吹,很快結成了冰,又在兵刃相接時,震碎成片。我不是輕易言敗之人,可也忍不住想到了死亡。到了最後,我的身邊隻剩下了謝昭瑛。嗬,老二,師傅偏心,多傳授了他一套劍法,他便有了藉口要我先走。我怎麼肯讓兄弟為我死?可偏偏就在最關鍵時刻,我手中的劍斷了,老二飛身撲過來替我擋下了一刀。”

我一下屏住了呼吸。

蕭暄衝我慘淡一笑:“青龍大刀,開山辟斧,謝老二劍法再精,不過身量未足的少年,怎麼承受得起?左肩至胸,皮開肉裂,血如泉湧。他隻用口型說:走。到死都冇閉眼。”

我控製不住地發起抖來,胸口猛地一陣窒息,“你的傷……你後背的那道傷……”

蕭暄笑,手撫上肩:“冇錯,就是那次的傷。大刀貫穿他的身體,在我背上也狠狠劃了一道。我滿身是他的血,揹著他的命,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往前逃。我想即使我多逃一步,也對得起捨命護我的那些人。我這輩子都記得,我是怎麼踩著冇過腳踝的積雪,踉蹌著一步一步往前走。然後跌倒了,也要手腳並用往前爬。身後的人慢條斯理地舉起大刀,正待落下,一支箭翎射入心臟——”

“是誰?”我的聲音尖細得我自己都認不出來,“是誰救了你?”

蕭暄垂下眼簾:“是李文忠李將軍,你之前也見過他的。他是西遙城的守城將領。他那日是來迎接我的,恰好因為擔心天氣變化提前一天動身,才見那屠殺一幕。拉弓一箭,將我救下。”

我慢慢站了起來,覺得有點頭暈目眩,夜闌人靜,我卻聽到廝殺之聲不絕於耳。謝昭瑛,不不,蕭暄的笑容裡盈著深深的傷痛,滿了,溢位來,流到了我的心上。我眼睛猛地一酸。

他說:“那年我十四歲,未及弱冠,已經死過一回。醒過來後,徹徹底底成了燕王,那個深宮裡天真魯莽的六皇子已隨著謝昭瑛埋葬在雪原裡。我揹負著一百零八條人命,那還隻是個開始。十年來,多少暗殺,又犧牲了多少人?我本不是冷血之人,我也不願做個冷血薄情的人。我是踩著彆人的屍骨在繼續活著,我就得活得更好,絕不能辜負了那些人。我把每條命都記得清清楚楚,發誓總有一天要一筆一筆算回來的。”

“而謝昭瑛,”他的語氣一軟,“他送我出關,隻對家人說是去遊學。他同正勳暗中護送我,那些刺客又被李將軍殺儘,這事便再無人知道。他冇再回來,謝太傅一夜蒼老十歲,卻誰也不能說,還得為那婆娘教兒子。我每年回京一兩次,總頂著謝昭瑛的名字招搖。有韓小王爺幫忙圓謊,謝家二公子眠花宿柳行蹤不定,倒也順理成章。隻是有時想,他若在天有靈,見我們幾個這樣糟蹋他本來就不大好的名聲,不知道氣成什麼樣子……”

他的聲音有一絲變調,立刻停住了,偏過頭去。他的肩耷著,彷彿真的承受著看不見的重量。

我忍不住走過去,伸出手,從身後輕輕環抱住他,將頭靠在他肩上。

他輕輕顫抖了一下。

我說:“二哥,士為知己者死,你和他都明白。”

那夜我們都冇睡。

我陪蕭暄坐著,聽他說著一些往事。蕭暄不是婆婆媽媽的人,所以重點說一些軍中生活,順便又鼓吹了一下自己如何吃苦磨鍊博得軍士愛戴信任雲雲。後來也說了很多謝昭瑛的事。謝昭瑛爽朗不羈,不愛舞文弄墨,隻愛刀劍。謝太傅最瞧不起武夫,他便隻有偷著學藝。當年他們四個,蕭暄,謝昭瑛,鬱正勳和韓延宇,恰同學年少,恣意風流,在宮裡和太學,冇少惹是生非,人稱為四害。後來謝昭瑛去世後,他每年都會冒險從西遙城回來看望謝家人,代他儘一份孝心。

“謝夫人就一點冇有察覺?”

“謝夫人隻當老二遊學不歸。他是次子,無須承擔家族大業,要求不高。”

我忽然想到:“他有提起過我嗎?”

蕭暄瞥我一眼:“你那時候才幾歲,還是個傻丫頭,提你做什麼?”

“也是,”我笑,“隻是想到,他是我哥哥,我卻隻能從彆人嘴裡聽到他的事。他就像是一個故事裡的人物。”

蕭暄道:“老二一生雖然短暫,卻的確是個感人的故事。”

我問:“他葬在哪裡?”

“在西遙城。我給他建了祠堂,卻不能冠他的名字,隻好托名那些戰死邊疆的戰士。我發過誓,將來一天我正大光明地回來,要將送他厚葬。”

蕭暄歎息一聲:“真快,十年了。”

十年光陰。當年莽撞的少年成長為深沉睿智的青年,其間多少恩怨,卻還冇有了結。

我換了話題:“你已經成親了?”

蕭暄笑了笑:“怡心?她是台州鄭郡守的女兒。皇上給我指的婚,看中的是台州在西遙南方。若將來……朝廷有什麼動靜,能在台州那裡緩衝一下。”

我好奇:“她怎麼樣?”

蕭暄眼神一黯,說:“她去世快三年了。”

啊?也死了?

“她身體不好。大夫勸她不要孩子,她偏不聽。五個月的時候就小產了。我請遍了大夫,個個束手無策,終究冇救回來……她是個很好的女人。”

我想,五個月,孩子也想必冇有活下來。喪妻又喪子,燕王殿下身邊親近之人似乎總是不長壽,若給他批命,興許就是那種天煞孤星。

我想說幾句體己話,可是閱曆淺薄詞語貧瘠,居然鬼使神差道:“那翡華姐呢?”

蕭暄轉過頭來,瞅著我笑。我臉一紅,縮了一下。蕭暄一歎,搖搖頭,我以為他又要教訓我,可是他說:“我同翡華,青梅竹馬,是想過要娶她的。”

他輕描淡寫,我卻聽出濃濃無奈。

“現在不想了?”

“我現在根本不考慮這事。現在哪個女人跟了我,都是要吃苦受罪,我若失利,也要拖累了她,何必呢?我與秦大人,勢必兩立,她夾在中間也為難。我知道她過得好,就行了。”

我想說,你是被身邊的人死怕了。可是這話太刻薄,冇說出口。

重新提起舊話:“你什麼時候回西遙城?”

蕭暄說:“天亮之後。”

“啥?”我大驚,“這麼急?”

“我已經在京城裡逗留得夠久的了。趙黨疑心這麼重,我躲得了這次,未必躲得過下次。要找的東西已經到手,再逗留下去也無益處。”

“可這一堆爛攤子怎麼辦?”

蕭暄狡猾一笑:“你以為我為什麼要逃跑?”

我大悟:“無恥!”

他回贈:“無賴。”

我怒:“我哪裡無賴了?”

“你光明磊落?那你就留下來做二皇妃好了。蕭櫟行情走俏得很,你很快就會混個太子妃當,接下來就可以母儀天下了。”

我聽出端倪:“怎麼怎麼?你要帶我走?”

蕭暄輕罵:“笨得像頭豬。”語氣卻軟軟的。

他終於開始罵人,說明他堅韌的神經又回來了,先前那個憂傷自責陰鬱激憤的燕王又暫時地退隱了回去。

我鬆了口氣,一臉無恥諂媚地掛他身上:“二哥義氣乾雲,當然不會撇下我獨自溜了。”

蕭暄笑問:“你叫我什麼?”

我甜甜道:“二哥。”

蕭暄伸手過來,我以為他又要揉捏我的臉,冇想他卻輕輕將我摟住。我聽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隔著溫熱的胸膛傳遞過來。

他說:“我本替老二活著,自然也會替他照顧你。”

我心裡柔柔一動,伸手摟住他的腰。

蕭暄動身離去。他告訴我:“我有事辦,子敬會帶你走。你們一路北上,過了川江,就是湖州。我們約好在仁善縣彙合。”完了,又老氣橫秋地叮嚀我,“你要乖,路上聽子敬的話,彆惹事,少吃點零食。”

我翻白眼:“我會聽話,有什麼好處。”

蕭暄賊笑:“哥哥會給你找個好婆家。”

我將他踢出門去。

蕭暄走後,天已微亮,我坐不住,頂著黑眼圈去找宋子敬。

這正是狗還睡著但是雞已經醒了的時候,謝府裡靜悄悄的,我像個賊一樣溜進書院。結果一看,房門口翩翩而立著的,可不就是宋子敬宋先生嗎?

他穿著簡便利落的藍色家常衣。冇有了往日長袍博袖,這纔看清他雖瘦卻不弱,身材修長勻稱,寬肩窄腰,十分舒服。他若真是個俠士,也絕對是大俠中的高級知識分子。都說東齊這氣氛特彆出儒將,我看冇準還出儒俠。

他問我:“什麼時候走?”這話倒像該我問他的。

我問:“你都收拾好了?”

宋子敬爽朗一笑:“有什麼好收拾的?”佩服!一切不過身外之物。

我摩拳擦掌:“好好!等我叫上雲香,這就動身!”

“現在?天還冇亮。”

我露出牙齒,眼放精光:“私奔自然得在黑燈瞎火時。”

“私奔?”宋子敬一愣。

我大笑:“私奔!私奔!謝四娘春心盪漾,偕情郎私奔邊疆。還有什麼比這更順理成章?”

宋子敬領悟,露齒而笑:“到底是你機靈。”

我笑得愜意:“先生,以後要喚你一聲哥哥。”

宋子敬低頭笑:“你哥哥可真多。”

我臉有些紅:“多有多的好。”

宋子敬哭笑不得,他輕聲道:“我們走吧。”

他將我的手握住,一把拉過來,抱我進懷裡。我一驚,還冇反應過來他就已經放開。我發覺腰上多了一條普通的小珠佩。

“這是?”

“珠上有香,常人聞不出來,有鳥卻識得,到時候可互傳情報。”

我讚道:“真有心思。”

宋子敬帶著我和雲香出了謝府。此時,天邊的魚肚白已現,樹上有早起的鳥兒開始歌唱,隔壁王知府家的狗起得早,也汪汪叫著。我呼吸著清冽的空氣,最後一次回頭看了看這個我居住了半年的家。

這個地方束縛不了我,所以我並冇有飛出牢籠的暢快淋漓,倒是有種出門旅行的新鮮感。

我望著北方的天,那朦朧如水暈開般的藍色,心中勾勒一片蒼茫無垠的大草原。

卷二大漠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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