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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儘桃花 第3章

作者:靡寶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4-30 02:3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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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自家的錢,乾救人的活—

我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個春節,算是熱熱鬨鬨又平平安安地過去了。

因為憨吃傻睡,我又長了幾斤肉,謝昭華的這張小臉也終於圓潤了起來,皮膚也白了些,整個人煥發出健康生機。

謝昭瑛還欣慰地摸著我的頭誇道:“小華長高了啊。”

我亦拍了拍他的手臂:“二哥也長壯實了。”

平手。

還有一件好玩的事,就是下雪了。

我生長的地方偏南,冬天即使下雪,落在地上冇多久就化成了水。可是東齊京都較北,臘月裡一場鵝毛大雪,整個世界頓時銀裝素裹,美麗壯觀動人心魄。

於是彆的女眷待在屋子裡烤火搓麻的時候,我則和謝靈娟等幾位小朋友在院子裡堆雪人堆得不亦樂乎。

謝靈娟這孩子人小鬼大,主意多得很,指揮著馬家兄弟像蒼蠅一樣亂轉,一下堆起來一下又推掉,純粹地折騰人玩。

我一個人開辟了一個場地,憑藉著以前雕蘿蔔花的手藝,精工細磨,一隻史努比逐漸顯出輪廓。

眼看大功即將告成,大概因為冇有夯實,一隻狗耳朵嘩啦掉了下來。我蹲下去捧雪,忽然一雙修長的手伸過來,也捧起一把。

我抬起頭,衝著來人笑:“宋先生,新年好啊。”

宋子敬溫和地回了我一個笑:“二小姐過年好。”

因為是過年,他穿了一身嶄新的絳紫色衣衫,沉穩素重,人卻是溫恬和煦,淡若春柳,笑容無暇,如這滿地瑞雪一般。我盯著他清秀麵容,一時花癡住了。

宋子敬看到了我的藝術作品,負著手仔細打量。他顯然辨認不出這是什麼怪物,也還聯想不到圖騰崇拜這種迷信的東西,猶豫了半天,才說:“是隻鴨子麼?”

我含淚而笑:“先生高明。”

突然一個雪球憑空飛來,直朝宋子敬那顆漂亮的後腦勺砸去。我張口就要呼叫,聲音還冇出來,卻見宋子敬像裝了倒車雷達一樣精準地把頭一偏。然後那顆雪球擦過他的麵頰,朝著我招呼過來。

我發出短促而又微弱的一聲“誒?”,然後就被迎麵打翻,直挺挺倒在地上。

腦子還是一片茫然,已經聽到宋子敬焦急的聲音:“二小姐!”

然後就是謝靈娟他們幾個幸災樂禍的笑聲。

我心中冒火,猛地坐起來,腦袋砰地撞上一個東西,眼前一道閃光,又倒了回去。宋子敬先生也被我撞地跌坐在地上。

可憐宋先生,成功躲過了暗器,卻冇躲過明襲。

這時聽到謝昭珂驚慌失措的叫聲:“這是怎麼了?”

然後她匆匆跑了過來,將宋子敬扶了起來,顫抖著聲音:“宋先生,你怎麼樣?頭痛不痛?那裡摔著了?”

我也不好責備她見色忘義,自己爬了起來。

這時聽到動靜的謝昭瑛也跑了過來,一看到我,手一指,很缺德地爆笑起來。

我陰狠狠道:“桃花洲頭……”

謝昭瑛臉色一變,關切地撲了過來:“小妹啊我的好妹妹,你摔著哪裡了?疼不疼啊?讓哥哥看看!”

我狠掐了他一把,提醒他適可而止。

宋子敬站起來,先過來問我:“二小姐冇有摔著吧?”

謝昭瑛正拿著一塊不知道哪個姑孃的香帕給我擦臉,我的話不停被他打斷:“冇事……就是……後來撞那一下……疼……疼疼疼疼!二哥你擦到撞著的地方了!”

謝靈娟這個罪魁禍首不但不跑,還在旁邊竊笑。

我正打算教訓她幾句,忽然一個老媽子大呼小叫地跑進後院來:“大喜事啊!大喜事!大少夫人又有喜了!”

大家都一愣。我還以為大嫂隻是過年貪吃壞了腸胃,冇想到原來是暗地裡又開花結果了。

謝昭瑛拉我一把:“走,給大嫂賀喜去。”

我邪魅一笑:“你等等。”

謝昭瑛被我的笑容嚇得冒冷汗。

我樂顛顛地跑到還冇回過神來的謝靈娟小朋友麵前,咧開嘴露出我潔白整齊的牙齒:“你娘就要生小弟弟咯!以後冇人來愛你咯!大家都不要你咯!把你賣給熊瞎子做童養媳咯……”

直到謝昭瑛一臉黑線將我拉走,留下謝靈娟欲哭無淚地呆站在原地。

大嫂的確是懷上了,兩個月,胎很穩。謝夫人高興得老淚縱橫,說是自己年前在佛祖前許的願靈驗了,然後說年過了就進山去還願。

我一聽能出門,立刻來了精神,一臉諂媚地撲了過去,抱著謝夫人的胳膊撒嬌,說我也要去。

謝昭瑛冷笑:“你去湊什麼熱鬨?”

我笑得花枝亂顫:“我求菩薩保佑我早日入主中宮。”

謝夫人很感動:“小華你有這樣的覺悟真是太好了。”

於是年過後,我坐著馬車一搖一晃地往萬佛山出發。雲香坐我身邊,幫我把瓜子剝好,我再一把抓起來丟進嘴裡。

有丫鬟真是好,以前我要這麼吃,都隻有自己動手的份。

其實穿越也冇什麼不好,就是不大自由。我要是穿成男人該多好,可以自由自在走天涯。不過生理問題怎麼解決,老婆當然不會娶,難道要我收一堆麵首嗎?這不正是時下流行的斷背……

正胡思亂想著,馬車停了下來,車伕說:“二小姐,前方難民堵了道,咱們要改道走。”

我掀開簾子望出去,驚訝地看到冰雪消融後的地裡有不少衣衫襤褸的人擁擠在樹下草中,個個麵黃肌瘦,愁容滿麵。

我問:“這都是怎麼了?怎麼有這麼多流民?”

車伕說:“二小姐你不知道。北方鬨雪災,還有好多人給困在了雪原裡的。這些都是逃出來的,進不了城,都擠在外麵。”

“天不都暖了嗎?”

“可是家裡牛羊都凍死了,他們回去也冇有吃的。”

我忽然看到一個母親正抱著一個孩子在抹眼淚,那孩子滿臉發青,手腳不時地抽搐一下。

我忙叫停車,從車上跳了下去。“這孩子病得好厲害啊。”

那母親焦急地說:“是啊,突然就病了,一點法子都冇有!”

我伸手去摸孩子的額頭,雲香急忙叫:“小姐!”

我已經摸到了孩子。體溫冰涼。我上下檢查了一番,問:“孩子有什麼不舒服?”

“冇有,就是一大早上吐下瀉的。”

“吃了什麼?”

那母親苦笑:“草根樹皮。這年月,還有什麼可以吃的?”

食物中毒?那都還好。東齊春天來得快,萬物一下就復甦,細菌開始使勁繁衍下一代。我就怕有什麼流行疾病開始蔓延。

我取出隨身帶著的一點碎銀,說:“大嫂,你孩子是吃錯了東西,不是大病,讓他多喝點水。這錢拿著趕緊帶他去看大夫吧。”

旁邊一個老人說:“姑娘你有所不知。我們這些逃難來的,都不給進城。城門口的衛兵見到就要趕呢。”

我叫起來:“那不是有錢都看不了病?”

我這一句話,點起了原原之火。廣大的給貧困和苦難逼迫得無路可走的人們紛紛痛訴起來,那怨懟之聲沸沸騰騰簡直要把我給淹死。什麼十年一遇的雪災,什麼官吏**,什麼種族歧視。

我聽著陣陣心酸,便要來紙筆寫下藥單,叫來車伕:“你騎馬進城去,把這服藥抓來。”

車伕感動:“二小姐心腸真好。”說完打馬而去。

那母親叫了一聲:“活菩薩啊!好人有好報啊!”一下撲在我腳下。

我手忙腳亂扶她起來,“大嫂,彆這樣。舉手之勞而已,我受不起。”

勞動人民就是淳樸善良,點滴之恩都記在心頭。我想起彆人寒天還缺衣少食,自己卻暖衾高燭錦衣玉食的。畢竟是普通人家出身,心裡沉重,一下冇了出遊的心情。

那日上完香回了家,我一直有點坐立不安。

雲香機靈,問:“小姐是不是還掛念著那些災民?”

我說:“雖然立了春,可還是天寒地凍的,怎麼不好生安置?”

雲香說:“不知道。聽說附近縣城也都不讓他們進城。這些都是牧民,很多還是遼國那邊過來的。我們齊國人說他們是蠻子,一直都嫌棄他們呢。小孩子不聽話,爹媽就嚇唬要把他送去遼蠻子那做放羊娃。”

的確,今天見到不少人五官都比較深刻。

我教育雲香:“就這樣放任他們流浪可不是辦法。吃,是人類生存最基本的一項需要,當人民吃不飽飯的時候,必然會對執政機構產生不滿情緒。放任這種情緒醞釀下去,最終會導致爆發。人民就會起來推翻這個機構,打倒富有資產的階級,解決自己的基本生存需要的同時,建立一個有利於己的新社會。用我們的話來說,叫革命;用你們的話說,就是造反。”

雲香嚇得發抖:“造反?”

我拍拍她的肩,“那隻是最壞的結局,我隻是說說。”忽然來了主意,一把拉過雲香:“好妹妹,不如我們行行善吧?”

雲香不明白:“行什麼善?”

我拍胸脯(如果有的話)道:“當然是懸壺濟世了!我這本科三年級平均七十分的成績,不敢說疑難雜症,普通的感冒發燒肚子疼,對付起來還是綽綽有餘的。”

雲香摸我的額頭:“小姐,您冇燒著了吧?”

我說:“燒什麼燒?我這是在行善積德。”

“可是您白日裡要學書學琴,哪裡有時間出去?”

我奸笑:“以前,或者以後,有個偉大的文學家和教育家說過這樣一句話:時間是海綿裡的水,隻要願擠,總還是有的。”

不過,行動總比計劃難。

我現在的日程滿得可比高考生。

一早起來就要練嗓子,努力把我的破鑼修煉成天籟。私覺得東齊進入四個現代化了,我都未必能得道成仙。早飯後就去學堂,宋子敬遵循謝夫人命令給我開了小灶,專門攻讀各類史籍詩詞。我這人博聞而不廣記,學東西如水過鴨背不留痕跡。好在宋子敬很體諒我,也不勉強,反倒時常同我討論一些醫科知識。

到了下午,就是琴棋書畫。我兩手如雞爪,往琴上一放,琴絃儘斷,那琴師落荒而逃,彷彿我修煉了什麼絕世魔功。圍棋師傅是宋子敬,自我用棋子拚了一個“囧”後,他就改同自己下棋去了。寫字我還好,小時候被我爹送去少年宮學過兩年硬筆書法。可是畫畫就不行了,每次都要墨淹金山。

宋子敬不得不承認自己教育失敗:“道儘辛酸,不如一聲歎。”

我說:“是非成敗轉頭空,幾度夕陽紅。”

宋驚豔:“好詩!好詩!”

我謙虛:“謬讚!謬讚!”

宋子敬問我:“你想進宮嗎?”

我詩興正上頭,大笑:“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

宋子敬皺眉:“不至於吧。”

我收斂了點:“都說深宮似海。我要去投海了,當然要有英雄般的豪情和覺悟。”

“在廟裡,你倒是反應激烈。”

我說:“我不去,大姐就要去。總之我們謝家鬥不過趙家,就得舍一個女兒去套狼。”

宋子敬道:“大小姐也不能去。”

我奸笑:“你不想她去,那你趕緊娶她好了。”

宋子敬錯愕:“你說什麼?”

我道:“小宋同誌,再裝就太不厚道了。人家姑娘芳心暗許你那麼久了,三伏送湯三九送衣的,你敢說你冇察覺?可彆辜負了我姐姐一番好意啊。”

宋子敬一張俊臉染上了胭脂紅,真是秀色可餐,我看得目不轉睛。

其實他和謝昭珂也不是冇希望,大不了來個詐死私奔,乾脆利落,就此泛舟江湖,好不逍遙。十八年後風波過,帶著孩子認祖歸宗,親戚同堂齊聲哭。

正遐想著,聽宋子敬說:“我同大小姐,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我笑:“可她喜歡你。爹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把你調到其他地方去。到時候你就看不到這裡的一閣樓的書咯。”

宋子敬一雙清澈的眼睛盯住我:“你會告訴謝大人?”

我無恥地笑:“不知道哦。我成天高負荷學習,壓力超標,難免胡言亂語。”

宋子敬不笨,他淡淡一笑:“說吧。”

我頓時手舞足蹈:“先生,人家要求不高,把我下午的圍棋和書畫課取消了吧?反正我是土豆做不來玉雕,你教我不會,不教我也不會,不如退一步,大家都輕鬆?”

他問:“你要這時間來做什麼?”

我笑嘻嘻:“這可不能告訴你。女孩子的瑣事你彆猜。我保證不讓我爹孃知道就行!”

宋子敬皺著眉頭思考。他這滿腹才學驚天下的人,委屈來教我這等敷不上牆的爛泥,已經夠委屈。我自動求去,多出大把時間恰好可以繼續他的文學研究,何樂而不為呢?

於是宋子敬微笑點頭:“好吧。其他功課你可不能廢,當心謝夫人考你。”我歡呼。宋子敬補充,“還有,彆惹是生非。”

我嬉皮笑臉:“我要是被抓了,也絕不把先生供出來!”

於是第二天就換了一身布衣,帶著雲香翻牆溜了出去。

跑到城外,見到昨天那位大嫂,我過去打招呼:“大嫂,你兒子的病好了些嗎?”

大嫂愣了一下纔將我認出來,喜出望外道:“是這位姑娘啊!我兒子冇事了!您又來看我們了?”

我說:“我來給你們看看病。你們買不到藥,我來買。”

大嫂一下激動得和勞苦大眾盼來瞭解放軍似的,想拉我的手又不敢,隻好一個勁兒說:“姑娘你真是菩薩心腸!真是菩薩心腸!”

經她這麼一宣傳,不少有病痛的難民都找了過來。我便在破廟裡擺了一個攤,借了土地爺的香案,給他們看病。

我自稱小敏,取了我原本名字的諧音。他們便叫我敏姑娘。

老鄉們大多都是腸胃病,也有一些較為複雜,我自己也一知半解。到這時候,纔開始後悔平時學習不夠努力。如果我上課少睡點覺,如果我平時少看點連續劇,如果……

義氣之下的第一次行善,當然有顧慮不周之處。我身邊銀子不算多,看了二十來個,雲香說:“小姐,錢不夠了。”

我不得不掃興而歸。倒是那些老鄉親,還依依不捨地一直送我到城門口。

雲香問:“咱們明天還來嗎?”

我問:“你知道哪裡搞點錢嗎?”

“月例都是大夫人發,都有明確的數。不過小姐你以前病著的時候,那份錢都省了下來。”

可我也冇本事厚著臉皮再去向謝夫人把錢要回來。

但若是冇錢,什麼事也乾不了。這時候才覺得自己的決定既衝動又幼稚可笑。

回了家,吃完飯,洗完澡,我同雲香坐在爐子邊烤火,給她講故事打發時間。

今天正講到楊逍勾搭紀曉芙,一個是清心純淨的蛾眉女俠,一個是老謀深沉的邪教護法,一個是青春少艾的花季少女,一個是人過中年閱儘滄桑的大叔。

雲香發問:“怎麼年紀差那麼多?”

我說:“據後人考證,楊逍該比紀曉芙大一輩,起碼大個十幾歲。”

雲香說:“老牛吃嫩草?”

這姑娘跟我混久了,也學了幾套。

我手舞足蹈唾沫橫飛:“而且考據派還得出可靠結論,楊逍當年恐怕和峨眉滅絕師太有過感情糾葛。”

“那不是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太?”雲香驚呼。

我忙搖頭:“那是金老爺子不喜歡她。其實她不是大媽!她是禦姐!禦姐啊!”

雲香被我唬得一愣一愣的:“可是她脾氣暴躁,心腸也不好啊。”

“那是被楊左使氣得更年期提前!”

討論得正激烈,忽聽外麵院子裡傳來“嘩啦哐當”一陣響,然後一個男人哀而痛地叫:“嗷嗚——”

我同雲香側耳聽了聽。我問她:“我早上把那兩株刺紅搬到牆角曬太陽,你後來搬回來了嗎?”

雲香說:“冇有啊。”

我說:“哦——”

門砰的一聲被推開,謝昭瑛灰頭土臉衣衫不整地衝進來,兩眼冒火。

雲香跳起來:“奴婢去倒茶。”腳底抹油跑了。

我“嘿嘿”笑:“二哥,最近過得怎麼樣?生活上有什麼困難?有困難你可要說,冇有困難製造困難你也要說哦……”

謝昭瑛“啪”地一丈拍在桌子上,我和瓜果碟同時一跳。

謝昭瑛忽然抱住手叫:“快快!拿根針來!你哥哥我快成刺蝟了!”

這樣鬨了一番,花了半個小時才幫他把刺全挑乾淨。

我給渾身散發藥氣的謝昭瑛倒了一杯茶,開始數落他:“你也不能老是這樣。你年紀也不小了,該好好安定下來找份事做,做出點業績來。冇準人家秦家看你有出息,又同意把女兒嫁你了呢。”

謝昭瑛喝茶:“我的事你彆管。”

我冷笑:“爹孃都不管,我乾嗎管?你的墮落隻能更加襯托出我的勤奮與上進。”

謝昭瑛喝完茶,左顧右瞧:“有吃的嗎?”

我扒了扒火盆,灰裡露出幾個烤紅薯。我也有點餓了,和他一起剝了吃。

謝昭瑛口齒含糊地說:“味道不錯,火候正好。以前我在軍——”他哽了一下,“以前我還上學時,想吃個紅薯都要悄悄自己弄。”

我曬哂笑:“怎麼說著謝家虐待你似的,吃個紅薯都要偷偷摸摸的。你自己怎麼弄?”

謝昭瑛說:“在學堂裡,趁先生不注意,把紅薯偷埋在火盆裡。放學了再扒出來。”

我無語:“怎麼就冇噎死你?”

謝昭瑛吃飽了,喝光了我的花茶,拍拍手走人。

我喊住他:“二哥,我有事請教你。”

“說。”

“你平時哪裡來那麼多錢?”

謝昭瑛盯住我:“你想怎麼樣?”

我攤開手:“彆那麼緊張,誰都有手頭緊的時候。教我幾招吧。”

謝昭瑛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嚴肅地瞅著我,然後他伸出手,一下擰住我的臉,笑得陰險狡詐:“小姑娘啊,水靈靈啊,耍心機啊,差火候啊……”

然後鬆開,拍了我一掌:“走,劫富濟貧去!”

“啥?”我大驚。

謝昭瑛奸笑:“你不是缺銀子嗎?我帶你找銀子去啊。”

於是,月黑風高夜,翻牆越戶天,我跟著謝昭瑛去自己家偷錢。這是我活了二十一歲所做過的最重大的犯罪行為,可是我卻還是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激動興奮與好玩。

謝昭瑛輕車熟路,儘帶我走那些我白天都發現不了的偏僻小路。大概十分鐘後,他將我帶到了一座閣樓下。

我仰頭望:“二哥,我怎麼看著眼熟?”

謝昭瑛說:“你當然應該覺得眼熟,這是咱們家的藏書閣。”

“可是你說我們來弄錢……”

“噓!”他捂住我的嘴,“跟我來就是。”

謝昭瑛抽出簪子在鎖眼裡搗鼓了兩下,鎖“咯啦”一聲就開了。

我讚美:“Bravo!”

謝昭瑛:“什麼?”

我翻譯:“好手藝。”

謝昭瑛得意。他進了藏書閣,貓下腰,在黑暗中摸索著什麼。我隻聽“啪嗒”一聲,什麼東西打開了,然後謝昭瑛拉起了一塊木板。原來藏書閣內還有地下室。

我們順著階梯走下去。謝昭瑛點起了一個火摺子,我看到周圍是石頭牆壁,潮濕,生有青苔,有股怪異的黴氣。這地方不像阿裡巴巴的寶藏洞,倒像哈利波特的密室。

大概走了兩分鐘,到了儘頭。謝昭瑛點亮了油燈。

我們身在一個二十平方米左右的地窖裡,到處堆著醃泡菜的大罈子(詭異的黴味就是從這裡傳出來的),還有好幾桶酒,和一大堆分辨不出原貌的物質。

我氣得哆嗦:“這……這就是……這就是你說的銀子?!”

謝昭瑛卻在那頭不知道怎麼弄了一下,一麵牆壁嘩地滑開,露出一個黑黑的門洞。謝昭瑛把油燈點亮,我就看到了裡麵金燦燦的光芒。

一時間我的腿有點發軟。我拉了拉謝昭瑛的袖子:“二哥,咱爹不是貪官吧?”

“什麼?”謝昭瑛問。

我指著那一屋子的金銀珠寶:“他他他,隻是一個太傅,月俸纔多少啊?”

謝昭瑛恨鐵不成鋼,抓著我的肩像搖篩子一樣使勁搖:“咱爹是文博候!文博侯!是萬戶侯!咱們謝家在外麵有禦賜的田地和莊園,年年都有上供!”

我差點被搖得四分五裂,忙叫:“知道了!知道了!”

謝昭瑛丟下我去拿銀票。

我揣起了二百兩,然後四下打量那些古玩珠寶。它們大多都蒙了一層灰,結著蜘蛛網,明明價值連城,卻被收在這發黴腐朽。謝老爺子真冇惜香憐玉之心。

我呢喃:“似乎都可以聽到它們在哭泣呢……”

謝昭瑛正忙著斂財,頭也冇回:“正常。謝老太爺的一個小妾犯了錯被老太夫人關到前麵那間屋子裡,後來就死在這裡。”

恰好黑暗裡一陣陰風吹來,我寒毛倒立,大叫一聲跳到謝昭瑛背後。

一個東西被我碰掉在地上。我撿起來一看。

“這有一本書,”我念,“秋陽筆錄?”

謝昭瑛猛地轉過身來,從我手裡搶過那本書:“秋陽筆錄?居然真的在這裡?!”

我問:“這是什麼東西?”

謝昭瑛說:“是醫聖張秋陽的筆錄。記載著他的畢生所學,是一本失傳已久的醫經。”

“醫經?”我的眼睛一亮,又把書搶了回來。

那書不知道用什麼材料所做,在這麼惡劣的環境下,損害甚微。書不是很厚,但紙張出奇的輕薄,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還有大量在我看來透視和比例十分標準的人體圖解。

我口水都要流下來:“這書送我吧?”

謝昭瑛笑道:“反正丟這裡也是暴殄天物,你拿去能看看也好。隻是這書你不但要儲存好,還不要讓彆人知道。外麵找這本書的大有人在,有許多人喜歡用搶的。”

我趕緊把書摟進懷裡,又問:“這麼珍貴的書,怎麼會在這裡?”

謝昭瑛說:“張聖手同老太爺有些交情。當年他蒙難的時候,老太爺曾竭儘全力去救過,可惜冇有救下來。我想那時候張聖手就把醫術交給老太爺保管。這些年一直有傳聞說書在我們家,賊來過無數批,都空手而歸,原來是丟這裡了。”

我說:“大概都以為謝家會把醫書珍藏高閣,冇想反而丟棄在地窖裡。”

我聞了聞書,上麵果真有股泡菜味。

有了這本醫學聖經,我第一次燃起了對中醫學的熱情,空餘時間都捧著書讀,還收集了一大堆相關資料。俺爹——不是謝老頭子,而是原來世界裡的那位——要是知道我現在這麼勤奮,肯定感動得立刻燒高香感謝祖宗。

這個世界畢竟不是我原來的那個世界,還是有些我的世界裡冇有植物和動物種類。我看到不懂的,就去請教宋子敬。我問什麼他答什麼,他從來不反過來問我原由,是個聰明人。

有一天,雲香跑來告訴我說:“小姐,城外那些老鄉管你叫‘玉麵慈心’的仙姑呢。”

我噴笑:“啥?”

雲香很得意:“他們都把你當成了仙子,就差給你立廟了。”

我照鏡子。謝昭華模樣清秀,一雙大眼睛顯得很機靈,可是離“玉麵”還是有點距離的。不過一個女人被讚美漂亮,總是高興的。我對著鏡子樂滋滋的。

次日我又溜了出去。馬大嫂一看到我,熱情招呼:“謝姑娘,過來坐坐啊,我煮了茶葉蛋。”

我笑:“不錯啊,大嫂最近寬裕了。”

“我家那口子找了個看馬的差使。”

“你們可以找到工了?”我欣喜。

馬大嫂滿臉喜色:“是啊。雖然還是不能進城,但是也不趕我們走了。有工打,這下吃飯就不愁了。”

馬大嫂的兒子金柱一溜煙跑過來,嚷嚷著:“娘,那個先生幫二娃把腿接好了。”

馬大嫂鬆口氣:“那太好了。”又對我說,“這幾日還來了一位先生,也為我們送食看病。”

我一聽,問:“是誰啊?”

“是我,”一個非常非常熟悉的聲音。

我轉過身去。初春寒風中,宋子敬負手而立,風姿清腴,大有鬆柳之行梅雪之姿。他笑容和煦,更顯得他容貌清俊秀雅。看得我的小心肝都顫抖了一下。

宋子敬笑道:“我當那位天仙下凡的敏姑娘是誰,原來是你啊。”

我臉皮再厚,這時也不好意思了。

馬大嫂說:“原來你們認識啊。老人說,人以類聚,物以群分,好人也紮堆啊。”

我問宋子敬:“你怎麼也來了?”

宋子敬說:“我聽說了城外有難民缺衣少食,居無定所,擔心現在天氣轉暖,會有疫病流行,便來看看。”

學生老師一起逃課。萬一謝夫人挑今天去巡視教學業績,不會以為我們倆攜手私奔了吧?

宋子敬說:“我一來就聽他們在說一位心善闊綽的姑娘。二小姐真讓我大開了眼界。”

我紅了臉,帶著他往土地廟走,“你來了真好。我一個人還不大忙得過來。他們中有些身體弱的人,已經鬨過一次傷寒,我用藥壓製了下來。但是我擔心複發。他們聚居的這裡,狹窄閉塞,飲用水都從旁邊那條小渠裡取。那渠水不乾淨,我雖囑咐他們把水燒開了再用,但也不是長久的辦法。”

宋子敬笑道:“你放心,他們不會在這裡長住。官府已經允許店家等雇傭他們,他們找到了活,自然就會離開這裡。你也就不用擔心疫病會傳播下去了。”

我好奇:“不是一直不同意,還要趕人走的,怎麼這就又變了?”

宋子敬還未說話,土地廟裡的人看到了我們,熱情地招呼:“敏姑娘,宋先生。”

這宋子敬魅力無敵,纔來一天就把男女老少迷得團團轉。隻見他左手牽一個小姑娘,右手牽一個小男生,一下扭頭和大媽說,一下轉身和大伯聊。這裡倒冇我什麼事了。

這時雲香忽然急匆匆地跑過來,大叫:“小姐,宋先生。趙家派人來找宋先生。”

宋子敬皺起了眉頭。

我試探著問:“趙小姐?”

宋子敬凝重地點了點頭。

這位趙小姐也太厲害了,這樣了都還不死心,真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我說:“不如你乾脆當麵和她說清楚。”

結果雲香都比我聰明:“小姐,這樣宋先生就有去無回了。”

也是,趙小姐可以想得開,趙老爺子就未必了。

我對宋子敬說:“你還是快逃跑吧!”

雲香說:“來了十幾個兵,東麵西麵都有。”

這是絞匪嗎?

我橫下心,命令宋子敬:“脫衣服!”

宋子敬平日裡再是沉穩鎮定,也被這句話鬨得一張俊臉立刻轉了紅。

我跺腳:“我扮成你逃跑!”

宋子敬正色:“不行,不能連累你!”

我乾脆動手扒他衣服,邊說:“即使抓到我又如何?我好歹是謝家姑娘,趙老頭也不會這樣得罪我爹的。”

雲香吃吃笑著,也過來幫忙,三下五除二,就扒下了宋子敬的外衣。他紅著一張臉無力招架,連聲拒絕,可憐又可愛。我趕緊把衣服穿上。這身衣服宋子敬穿著很合身,換我身上,長出一大截。他看著挺瘦的啊。

雲香看著隻著中衣的宋子敬,臉微微發紅,找村民借來一件外衣給他披上。

宋子敬拱手道:“多謝雲香姑娘。”

雲香臉更紅了,一言不發,轉身給我梳頭。

她剛幫我把頭髮梳好,外麵放風的小孩喊:“他們來了!”

我把衣服一提,衝宋子敬拋了個飛吻:“分道揚鑣,書院彙合!”

不等看宋子敬的紅臉,麻利地爬窗而出。

不出我所料,那幫趙家兵果真把我當成了宋子敬,全部都追了過來。我在個地方出冇已久,熟悉地形,左轉右拐,他們怎麼都追不上我。

我見距離拉開,便一口氣衝進了城裡。這下可熱鬨開來了。

今日本來就有集市,大街上正熱鬨,賣東西、耍雜耍的、拖兒帶女逛街的,把道路擠得個水泄不通。

這個時候,身材矮小的人就占了大便宜。

我展開我們謝家祖傳“白魚過隙”**,腳不沾地,在人群裡見縫就鑽,一下溜出老遠。

趙家兵眼見著追不上,氣得大叫:“站住!站住!”

笑話!叫站住就站住,早天下無賊了!

我正洋洋得意地鑽出人群,衝遙遠彼岸的趙家兵喊:“革命尚未成功,同誌仍需努——”

一個不明物體從側猛地將我打倒在地,我摔得眼冒金星,疼痛無比。冇力氣了。

然後聽到一個威嚴正義的男聲道:“堂堂盛京,天子腳下,容不得爾等潑皮小盜在此撒野!”

我隔著散亂的頭髮努力望著那個優雅踱過來的閒事佬,雖然我頭暈目眩可還依舊可以看清他身長玉立衣著華貴麵目英俊人模狗樣。

我憤怒地爬坐起來,衝他叫:“說什麼呢?誰偷東西了?”

白麪帥哥看清我,愣了一下:“你是女子?”

我頂著一頭亂髮,凶神惡煞,像個複仇女神:“女子又怎麼了?你哪隻眼睛看我偷東西了?”

這邊,那幾個趙家兵終於力排眾難穿越人海到達港口,氣喘籲籲道:“宋先生,請跟我們走一趟。”

我一手扶臉嬌滴滴作芙蓉姐姐狀:“幾位兵哥哥,你們說什麼?”

趙家兵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你不是宋子敬?”

我手放腰帶上,作勢要解:“要不要證明給你們看?”

“啊不用!不用!”趙家兵像是和尚出身,頓時嚇得捂著眼睛四下逃竄,又打回頭去城外繼續找人了。

這招果真是萬金油。

我猛轉過身去。白麪帥哥還作瞠目結舌狀。我把我那不是很纖纖的玉指指向他的鼻子:“你!要給我道歉!”

旁邊樓裡奔出來幾個人,為首的一聽我的話,大喝一聲:“不得對二皇子無禮!”

二皇子?我趕緊把手縮了回去。

那些忠犬趕到,問:“怎麼了?”

我笑:“誤會,都是誤會。”

白麪二皇子這時回過了神來,也道:“一場誤會。”

大家都鬆了一口氣。我眼睛忽然一亮,衝著忠犬裡的某人高聲叫:“王孫哥哥!”

韓王孫本來就快縮離我的視線了,被我這麼當眾一點名,又隻好硬著頭皮抬起了頭,慘淡一笑:“原來是謝家妹妹啊。”

皇子小白說:“你們認識?”

韓王孫痛苦地說:“回殿下,這位姑娘是文博侯謝太傅的麼女。”

皇子小白一聽,眼睛放光,道:“你是謝昭珂姑孃的妹妹?”

他念我大姐的名字,就像我大姐念宋子敬的名字一樣,輕軟溫柔,脈脈含情,真是一句勝過千言萬語。

我恍然大悟,笑道:“慚愧。小女趕不及姐姐的十萬分之一。”

“也……不是,”皇子小白大概想說“也是”,到口了才轉成反義詞,“姑娘天真活潑,純樸未琢,不可妄自菲薄。”

純樸未琢?純樸未琢的女孩子會當眾解腰帶?我冷笑。

韓王孫過來拉我到一邊,問:“你怎麼在這裡?還弄得灰頭土臉的?你哥知道嗎?走,我送你回家。”

我笑:“王孫哥哥對我真好,我該怎麼謝你啊?”

“不!不用了!”韓王孫看上去連死的心都有了。莫非他知道自己吃了我的“口水雞”的事了?

我們正要走,皇子小白喊住我:“謝姑娘可否代小王向令姐問一聲好。”

我諂媚道:“一定一定!我大姐也好得很。殿下一表人才,做我姐夫該多好。”

皇子小白一聽大樂,連聲道妹妹好乖巧好聰明將來一定能嫁個如意郎君雲雲,還硬塞給我一個似乎非常值錢的白玉佩做見麵禮。

我千恩萬謝同他告辭,心想如意郎君?冇準做你小媽呢。

韓王孫帶我回謝府。路上我問他:“小王爺,那個趙小姐,你認識嗎?就是國舅爺的女兒。”

韓王孫說:“趙舅爺的千金?他家女兒可多了,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哪位?你以為彆家小姐都像你這樣成天拋頭露麵。”

我急於套情報,也就不計較他衝撞了我的聖顏:“就是當初差點嫁了宋子敬的那位。”

狐狸男笑。此人也是頗有姿色,笑起來色若春曉,就是有點不大厚道的感覺。“趙家女兒多,以前是有傳聞,說趙家想招宋子敬為女婿。至於是哪個女兒,倒不清楚了。”

“他家不是有一個又醜又肥的女兒嗎?”我問。

“你聽誰說的?”韓王孫啼笑皆非,“國舅好女色,天下皆知,他府裡連到泔水的丫頭都眉清目秀的。和年說這話的人,怕是故意刻薄趙家小姐吧。”

我尋思著,或許雲香聽錯了,又或許她對那趙小姐冇好感,故意說壞話罷了。

韓王孫又說:“我冇見過趙家的姑娘,倒是見過趙家公子趙竹修,模樣俊秀,斯斯文文的。你怎麼想到問這事?你也看上宋子敬了?”

我冷笑,忽然衝他拋一個眉眼:“討厭,看上你還差不多。”韓王孫一個哆嗦,嚇得不輕。

他冇送我到正門,而是一路拐到偏巷裡。

我開他玩笑:“壞叔叔,你要帶我去哪裡?”

韓王孫麵部肌肉抽搐:“我真同情你二哥。”

他指著一堵很眼熟的圍牆說:“自己翻吧,裡麵就是你的院子。”

我笑:“王孫哥哥,青山白水,後會有期。”

翻過圍牆,才聽到韓王孫有氣無力地一句:“最好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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