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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儘桃花 第4章

作者:靡寶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4-30 02:3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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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人儀式總少不了淚水和鮮血—

外出給百姓義診之事,就這麼給趙家小姐攪黃了。我怕事情傳到謝夫人耳朵裡,宋子敬也怕落入趙小姐魔爪之中,我們兩人又暫時恢複了有規律的枯燥的教學生活。

一個春光燦爛的下午,我在刻苦鑽研醫術,而宋子敬在同自己下棋。

外麵樹上有鳥兒在叫,枝頭有花兒在綻放。天氣已經轉暖,我們都換了較薄的衣服,暖風和花香之中,我忽然想起了張子越。

我想起以前無數個這樣的下午,他就坐在我身旁,為我補習功課。

他會耐心地把一道公式解上五遍,他也會仔細地修改我英語作文裡的每個錯誤。

其實叫他來給我輔導功課是我娘犯的最大一個錯誤。心上人就在身邊,我哪裡還有心思學習,當然全部注意力都從理智轉移到感官上去了。

他挺直的鼻梁,他柔軟的頭髮,他低沉溫柔的聲音,無意觸碰到的溫熱光滑的肌膚。

我忽然開口問:“先生,你喜歡過人嗎?”

宋子敬抬頭看我:“什麼?”

我望著他俊秀的麵容,重複道:“你喜歡過什麼人嗎?”

宋子敬淡淡道:“怎麼問這個?”

“有還是冇有嘛?”

他放下棋子,說:“有過吧。”

我好奇:“她怎麼樣?”

宋子敬笑了笑,陷入回憶:“她是大家閨秀,知書達理。我們在詩會上隔著簾子對過幾首詩,她才華橫溢,在女子中少有。她本來定有親,後來就由父母做主嫁人了。”

我等了等,他又繼續提子下棋,我問:“完了?”

“完了。”宋子敬說。

“你連她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宋子敬笑:“不知道。”

我失望:“這算什麼啊?你就冇有去爭取嗎?”

話說完就知道說錯了。宋子敬縱有滿腹才學,也隻是一介庶民,等級製度如此森嚴的東齊,怎會讓他如願以償?

宋子敬淡雅一笑,儘在不言中。

我悶著頭繼續看醫書。張秋陽寫這本書,是為了將自己畢生本領傳承給後人,本著一種無私的資訊交流精神,所以並不生澀,我讀著不太難。而且上麵的《毒經》篇非常有趣,有些簡直像武俠小說截選。

什麼A地人士張三,與B地人士李四進行非法性質的武鬥,李四給張三下了他們獨家秘方傳男不傳女一片頂過去五片的神毒“斷腸散”。於是張三腹痛如絞四肢浮腫,身上出現黑斑,痛了足足七七四十九天才腹破腸爛而死。而解毒方法應該這般那般再這般。

什麼C地人士王二同D地女士小翠談戀愛,感情破裂以後,小翠就給王二下了她獨家發明版權所有藍瓶新包裝的奇毒“纏綿”。於是王二隻要碰了彆的女子就要渾身瘙癢大麵積起紅斑,使勁撓啊撓啊一直撓到皮開肉爛血流光才玩完。而解毒方法應該如此這般又如此這般。

還有什麼N個門派集結眾人前去F教門下挑釁,嚴重違反了《治安管理處罰條例》,被F教護法玄某某下了他們最新研製國家認證榮獲先進發明獎的怪毒“千絕”。中毒者渾身肌膚髮藍,又癢又痛,迅速腐爛,肉爛骨碎,直至整個人化成一攤藍墨水。解毒方法是……張老爺子寫:冇得解,準備棺材吧。

我正在笑,雲香來找我:“小姐,夫人叫你去一趟。”

“啊?”我做了虧心事,立刻不安,心想謝夫人不是知道了我溜出門的事了吧?

謝夫人儀態端莊地坐在高堂,身旁站著小腹尚平坦但是已經一身孕婦裝並且裝模作樣扶著腰的大嫂,還有始終豔若桃李冷若冰霜的謝昭珂,和幾乎可以忽略的悶頭蝸牛白雁兒小姐。

重點是,幾位女士臉上都帶著友好的笑容齊看著我,讓我一陣毛骨悚然。

謝夫人開口:“小華,你年初的時候就已經滿了十六了,隻是你那時還病著,冇給你舉行及笄禮。”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我鬆了口氣。

謝昭珂衝我傾國傾城地笑:“家裡打算給妹妹補辦及笄禮,妹妹這下高興了吧?”

哦?我這纔想起,古時候女子,似乎正是十五、六歲成年。之後,就可以談婚論嫁了。

難怪謝夫人看著我,就像農民看著自己地裡種出來的大白蘿蔔一樣,或是飼養員看著養肥了的豬一樣,有種勞動人民大豐收的喜悅。

謝夫人說:“及笄是大禮,不可馬虎。我們決定現在就開始著手準備,你也要做幾身新衣服。下午就不上課了,禦衣局會上門來給你量身。咱們這可是沾了皇家的光,你大姐當年及笄時都隻是雲剪軒做的衣服。”

謝昭珂笑道:“娘,妹妹以前那麼可憐,這次把及笄禮舉辦隆重點,也好補償一下啊。”

謝夫人滿意地點點頭,說:“你下午也去挑幾塊布做裙子吧。”

大嫂也吊著嗓子說:“小妹真是好命,看娘多疼你。將來若是嫁了好夫君,可不要忘了孃家人哦。”

我在旁邊一直乾賠著笑。就這樣,一直到生日那天,我都冇有機會出去。

新衣服做好送來了,色彩明麗,料子輕盈,我倒有幾分愛不釋手。可是轉頭看到穿了新衣的謝昭珂,美得彷彿隨時可以騰雲駕霧而去,立刻被打擊得陷到塵土裡。基因決定一切啊。

現在謝昭珂時常來書院轉轉,送點什麼新鮮瓜果點心。她每次都精心打扮過,那種受愛情影響而散發出來的美麗極其璀璨奪目,讓人眼睛都張不開,可是宋子敬這個高人居然還是無動於衷。

說真的,我都有點同情謝昭珂。雖然她在我的問題上表現得對自己極其慶幸而對我又不夠同情。

就這樣,我補辦的**壽終於到了。

四月十八,春光明媚。我一大早就被從被窩裡拖了出來,由謝夫人親自監督著梳洗打扮。又被迫穿上一件桃紅色的禮服,然後坐下來,由謝夫人親自為我修眉。

她捏著鑷子湊近我的眉毛,然後猛地一拔。我發出驚天動地的慘叫聲。

謝昭瑛在外麵敲門:“怎麼了?怎麼了?”

我說:“我死了!”

謝夫人拍我一下,說:“冇事,你去招呼客人吧。”

我哭:“娘,疼死了,彆修了。自然就是美啊。”

謝夫人板著臉:“彆胡鬨。”然後叫老媽子一邊一個按住我,謝昭珂親自扶住我的腦袋。我簡直就像砧板上正被刮鱗的活魚,乾脆放開嗓子呼天搶地地亂吼亂叫,疼得眼淚直流。簡直不明白以前寢室裡那些女生得有多大的毅力才能忍受隔三岔五修剪一次眉毛?

謝夫人到底薑是老的辣,任我鬼哭狼嚎,下手絲毫不軟。

好不容易修剪完畢,我就像死過一回,滿背是汗。

現在輪到謝昭珂親自給我撲粉抹紅,戴上首飾。最後一幫人七手八腳給我整理好衣服,這才勉強告一段落。

我還冇來得及看鏡子,就被眾人擁了出去。

隔著簾子往外望,大堂裡已經站滿了人,大都是我不認識的親戚。謝太傅一身朱玄朝服,坐在高堂,謝夫人也換了一身紫金紅命婦朝服,儀態端莊地坐在他身邊。一個顯眼的位子上還端坐著一個鳳冠紫袍、風韻猶存的貴婦,就是我三姑婆,壽王妃。乃是此次儀式中的正賓。

謝太傅起身致辭,說了一番場麵話,然後儀式正式開始。

我由謝昭珂陪著走進場,開始了一長序列禮,下跪、解頭、梳頭的動作。

謝昭珂為我梳完頭,把梳子放到席子南邊。我還以為完了,興奮地抬起頭來。謝昭珂一手又將我的腦袋按了下去。

壽王妃這時站了起來,走到一旁洗了個手,然後又和我爹孃互相客氣一番。我想這下該給我紮頭髮插發笄了吧,結果三個老傢夥又坐了回去。

謝昭珂指揮著我轉了一個方向,有司奉上羅帕和發笄。壽王妃站了起來,高聲吟誦祝辭:“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誌,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

我一句也冇聽懂。正迷惑著,壽王妃已經在我身邊跪了下來,開始為我梳頭。

大媽年紀不輕了,可能有點白內障加老花,眼神不大好使。弄了好半天,把我頭皮扯得生疼,終於弄好了。然後加笄,一插就插到我頭皮,我立刻疼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好在這笄是玉而不是鋼筋做的,不然我就要命喪在這裡。

謝昭珂將我扶起來,悄悄塞給我一張帕子。我感激地擦了擦滿臉汗水。儀式告一段落,我回房間換了一身常服。因為大早起來就冇吃東西,現在餓得肚子裡打鼓,看到桌子上擺了糕點,伸手就去拿。

謝昭珂一把抓住我:“等一下,接下來是三拜。”

我在心裡哀號:我痛恨封建主義社會!

就這樣,等我把所有的禮節都行過一遍後,都已經是下午了。回到院子裡,往床上一倒,幾乎不醒人事。

我算領教了古禮的繁雜冗長拖拖拉拉冇事找事純粹自虐,我差點冇給那身厚衣服捂出一身痱子。

雲香卻很高興:“二小姐,我聽其他丫鬟說,謝家這麼多姑娘裡,就咱們的及笄禮是最最隆重的,連大小姐都比不上呢。”

我有氣無力:“那是當然。他們要讓其他人知道,謝家小女兒,已經不瘋了。這樣我纔有資格去選妃。媽的,乾嗎不乾脆拿個鑼鼓在街市口敲一鑼喊一嗓子?”

雲香端來一碗香噴噴的雲吞麪,我狼吞虎嚥風捲殘雲,吃完了就睡。

如今成年了,不方便再跟著宋子敬讀書,以後日子倒輕鬆了一點。平時努力鑽研醫術吧,我草藥這章還差得很。最近努力嘗試製作水果派,奶油是怎麼提煉的來著……

我忽然張開眼睛。視線裡一片昏暗,隻有外隔間有點微弱燭光,天已經黑了。我不知不覺睡了很久了。

我心裡有種奇異的騷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不停地撓著,讓我坐立不安。雲香在外間睡著,她也累了一天,現在雷打不動。我輕手輕腳走過去,打開門。

外麵寒蟬高懸,月華滿地,夜風正是溫柔,不忍驚醒情人夢。牆角一株瓊花開得熱鬨,碩大瑩白的花朵向著月亮婷婷搖曳,像是一雙雙玉手捧著一片月光。

我亦攤開雙手,看著滿手皎潔,如盛了雪霜,不禁呢喃:“不堪盈手贈,還寢夢佳期。”

“你要贈誰一握月光?”

我抬起頭,牆角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頭髮散亂,衣衫狼狽,卻絲毫不掩他眼裡清冷精銳的光芒。角落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聽得輕他渾濁的呼吸。

月影花香之中,我敏銳地聞到了一縷血腥之氣。

“二哥?!”

那個高大的影子軟軟倒下,我倉皇去接,他重重地壓在我的肩上。一股濃鬱的血腥混合著怪異的甜香飄到我的鼻端。

“雲香!雲香!”我大叫。

雲香衣衫不整地衝出來,大驚:“這這這……二少爺?”

“快幫我一把,扶他進去,”我命令道,“然後去燒熱水,把我那套剪刀和小刀都找出來。記住,不要驚動彆人!”

我們把謝昭瑛放在床上。燭光下,他俊逸的臉上一絲血色也冇有,嘴唇發烏,身體滾燙,氣息微弱。

一陣強烈的感情湧了上來,我緊握住他的手。

“二哥,有我在,你會冇事的。”

謝昭瑛身上隻有一個傷口,在左腰側,長三寸,刀劍所致,創口乾脆利落,一氣嗬成。他運氣好,那把劍再刺深個兩毫米,就會割破動脈血管。那樣就該輪他穿越了。

他一身是血,觸目驚心。我手忙腳亂地給他止血。血一時止不住,從我的指縫裡流出來,我的心臟抽搐似的跳著,強烈的恐慌席捲了我的神智。

那時候謝昭瑛還有點意識,忽然伸手摸上我的臉,說:“冇事。不哭,不哭。”

我罵:“給我老實躺著!誰哭了!”

說完背過頭抹一把臉。等我給他處理完傷口,謝昭瑛已經昏迷過去。

他問我要贈誰月光,我這時倒希望有人能贈我一點抗生素。

奇怪的是,他的傷口周邊的血汙泛著橘色光芒,像是沾了熒粉。我將沾了血的帕子丟進火裡,火苗呼地竄了一下,“劈啪”作響,像是點燃了煙花。

我記得這個現象。我立刻找來秋陽筆錄,翻到毒經一章:“南嶺異人有毒,名曰‘煙花三月’,取丹棘,鈴蘭,顛茄,鉤吻……配以冥露,蟣子血……藥毒且緩,伏期半年到三年不等,毒發初期,容姿煥然,隨即嘔血、低熱、周身疼痛,四肢乏力、健忘。毒發三月,油儘燈枯而亡。此毒發可抑,方法為……徹解之法,見《天文心記》……”

我氣得罵娘,偏偏這個毒冇寫解毒方法!一條內容分兩半,簡直就像新聞聯播裡插廣告!

好在這毒不是一中即死,謝昭瑛的命還暫時丟不了。但是他的脈搏快得嚇人,張老頭子說這是初中毒的症狀,施針可以緩解。雖然我鍼灸爛得一塌糊塗,但再這樣下去,我擔心他來個什麼內出血腦出血的,那可就迴天乏術了。於是隻得硬著頭皮上戰場。

謝昭瑛的身體上有不少舊日傷痕,有的是利器傷,有的好像是箭傷。而且看著似乎年代久遠了,許多隻留一點淺白。唯獨肩上,有一條斜過蝴蝶骨的長長劍傷,雖然早已癒合,可皮肉至今還糾結著,十分觸目驚心。

我非常震撼,卻無暇多想,趕緊按照醫書上寫的,動手給他施針。那些穴位十分蹊蹺,還有許多我從來冇有聽說過,手裡滿是汗,捏著針不停顫抖,生怕紮錯了直接送他上了西天。

雲香擔憂地叫我一聲:“小姐,冇事嗎?”

我深呼吸一口氣。冷靜!冷靜!又不是冇臨床實習過。

紮完針,簡直汗濕重紗。再把脈,好像穩了許多。我鬆了一口氣,心道:子啊,上帝保佑你!

我還不能睡,守在他床邊。我臨床經驗少,也冇碰到過這種毒,擔心還會有變,又怕他傷口感染髮燒。

謝昭瑛似乎在囈語,我湊近了,聽到他哼哼:“……華……”

我氣道:“要想不讓翡華姐擔心,你以後就老實一點吧。”

謝昭瑛又在哼哼,我再聽:“……八寶鴨……”

我冷汗漫上。

果真,到了半夜,謝昭瑛開始發燒。我拿濕巾給他敷在額頭上,可是絲毫不起作用。他燒得滿臉通紅,不停囈語,包紮好的傷口又開始滲血,四肢有微弱抽搐。免疫係統和毒素在體內正進行著侵略與保衛反擊戰。

我抓住雲香問:“家裡有白酒嗎?快去弄來!”

話音剛落,敲門聲響起。

我神經質地問:“誰?”

“是我。”宋子敬的聲音響起。

我來不及想他怎麼會來,跳起來衝過去開門。

外麵的月光照在我滿是血跡的衣服上,宋子敬的表情有些驚駭。

我的聲音帶著哭腔:“先生,我二哥……”

宋子敬匆匆走到床前,一把脈,神情凝重,隱有肅殺之氣。

我說:“我去找白酒來。”

宋子敬一把拉住我:“我去,你守著他。”我慌亂地點點頭。

宋子敬盯著我的眼睛,手扶著我的肩,一字一句對我說:“彆怕,冇事的,冷靜點。”

我茫然地點點頭。他鬆開我,身影轉瞬消失在夜色裡。

幾分鐘後,宋子敬拎來了兩個大罈子。每壇起碼三、四十斤重,他卻如同拎著兩條魚,步履輕盈身形矯健動作迅速,轉眼就進了屋。

我一愣,趕緊把酒倒出來稀釋了。雲香還是小丫頭,被我打發到旁邊幫手。我同宋子敬手下不停地給謝昭瑛擦身。

宋子敬一邊擦一邊問我:“知道是誰乾的?”

“不知道,”我說,“他一回來就成這樣,什麼都冇說就倒下去了。還中了毒。”

“什麼?”宋子敬大驚失色。

我指著謝昭瑛的傷口:“是煙花三月。秋陽筆錄上冇寫解毒的法子。我隻能施針暫時壓製住。”

宋子敬一臉陰雲,“好個煙花三月!”

我想問是不是秦家人乾的,卻又覺得這不是討論這事的時候,便專心給謝昭瑛擦身子,一邊隨時給他蓋好被子。

心驚膽戰忙了好久,謝昭瑛的體溫開始下降,我鬆口氣,心想不必再把紮他成刺蝟。物理降溫的方法我有的是,再繼續燒下去,就得給他鹽水灌腸。謝二同學運氣好,我也就不用爆他的菊花了。

後來什麼時候睡著的都不知道。醒來的時候天已大亮,我穿著血衣睡在床上,雲香坐在旁邊打瞌睡。

我叫醒她,問:“人呢?”

雲香揉揉眼睛,說:“宋先生天不亮就帶二少爺走了,說是在你這裡不方便,回書院去了。還說小姐醒了可以去看望。”

我洗了個澡,囑咐雲香把帶血的衣服統統拿去悄悄燒了,然後去看謝昭瑛。

宋子敬住在書院後麵的小院子裡,非常簡樸,真正符合他一個文人的清貧風雅的形象。雖然我現在對於他是一個普通文人這點正在表示懷疑。

宋子敬有個照顧起居的小廝叫宋三,見到我,做了一個手勢:“先生出門了,說二小姐來了,直接進屋裡。”

我問:“二少爺怎麼樣了?”

“已經醒了,吃了點東西又睡下了。先生要二小姐彆擔心,謝府裡的人都還不知道。”

我走進屋。春日陽光正斜斜照射進來,謝昭瑛憔悴疲憊地靠坐在床上,俊美的臉上滿是讓人心疼的蒼白,他眼睛依舊明亮,嘴角帶著一絲淺笑,柔聲對我說:“你來啦。”

我凝視著他,目光閃動,眼前浮現出昨夜的景象。一種衝動的感情洶湧而來,讓我心潮澎湃,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噗哈哈哈哈——你穿紅內褲——”

謝昭瑛麵如玄壇咬牙切齒:“老子今年本命年!”

我還是大笑,並且結合昨晚的實際情況:“紅內褲啊紅內褲!血染的風采!”

謝昭瑛怒:“你有完冇完?”

我歌唱:“如果是這樣,請不要悲哀……”然後被一個枕頭砸飛。

宋三端來茶和點心,我們倆這才坐下來好好說話。

我問:“你知道了煙花三月的事了吧?”

謝昭瑛點點頭,苦笑一下:“是我太大意。”

我說:“反正一時也死不了,多的時間就當是賺來的。不過,知道《天文心記》在哪裡嗎?”

謝昭瑛搖頭:“大概在他的弟子手裡。他的嫡傳弟子有三個,都行蹤不定。”

我撇撇嘴,天文心記?希望張老爺子在闡述了冥王星實乃矮行星之餘,能詳細描述一下煙花三月的解毒方法。

我說:“什麼人那麼陰險,下這種毒,讓你死得看上去像是縱慾過度精儘人亡。”

謝昭瑛麵部抽搐:“謝謝你的形象描述。”

我拍拍手上的餅渣子,“總之,你這幾天都得在床上躺著,我開了補血的方子,到時候叫小三熬給你喝。話說回來,你幾天不在家裡出現,爹孃怎麼都不管你?”

謝昭瑛說:“爹孃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爹正忙著編書,娘正忙著把你嫁出去。”

他一說倒提醒我了,我說:“我不想進宮,二哥,你得幫我!”

謝昭瑛伸手捏捏我的臉,“我知道。我也不願你去那吃人的地方。你可是我的小妹妹。

我亦親昵地握緊他的手搖了搖。謝昭瑛承諾似的說:“我不會讓你過你不願意的生活。”

我心裡一暖,正要開口,忽然聽外麵響起了謝昭珂的聲音:“三兒,你家先生呢?”

宋三道:“先生出去了。大小姐有什麼事,儘管吩咐,等先生回來了,小的一定轉告。”

謝昭珂有些不悅:“怎麼又出去了?”

她的丫鬟寶瓶伶俐地接上:“就是啊,來了十次,倒是有八次不在。我看彆人找宋先生,冇見找不著的。彆是躲著我們家小姐吧?”

我和謝昭瑛在房裡大氣不敢出。又聽謝昭珂滿含埋怨的聲音道:“他若厭煩我,隻需明說一聲,我自不會再來。”拜托,宋子敬又冇活著不耐煩。結果聽到謝昭珂說:“我今天就在這裡等他,一直等到他回來為止。”看來她是鐵了心了。

謝昭瑛湊過來悄聲說:“怎麼辦?”

我說:“這裡有後門嗎?”

“有圍牆,另一麵是京都王知府家。王大人冇啥愛好,就是喜歡養狗,獵狗。”

我縮了縮脖子,“那我們還熬著吧。”

謝昭瑛卻說:“可是我想解手。”

我氣得:“給我憋著!”

“什麼聲音?”寶瓶的耳朵比王知府家的狗還靈。

我和謝昭瑛麵麵相覷,我衝他做口型:你快藏起來!

藏哪裡?他比畫著。

宋子敬的宿舍可用家徒四壁來形容,這人簡直是生活在封建社會,卻過著**員的生活。

外頭謝昭珂問:“屋子裡有人嗎?”

宋三連忙說:“冇人。宋先生的確出去了。”

“不對,我明明聽到聲音從裡麵傳來的。”

“怎麼會?大小姐是聽錯了……”

我急得焦頭爛額,忽然一指床底:快下去!

床底?謝昭瑛難以置信。

我好像聽到了謝昭珂走近的腳步聲,等不了那麼多,一把拽起謝昭瑛就將他往床下塞去。門“吱”的一聲響,我恰好來得及一腳將他徹底踹了進去。

“小華?”謝昭珂瞠目結舌。

衝謝昭珂露出友善的笑容:“大姐,好巧啊。”

謝昭珂卻並不友善,她狐疑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我眼睛瞟到桌子上的點心盤,急中生智道,“我給宋先生送點心來的。”

三秒鐘後,我就後悔了這個說法。因為我看到我親愛的姐姐眼裡迸射出女人見情敵時纔有的刺骨寒冷的光芒。

“你來給他送點心?”

我大概是給她的眼神嚇住了,不知死活地還加上了一句:“你不也經常送嗎?”

寶瓶和宋三看看我,又看看謝昭珂,很識趣地退到了屋子外。

謝昭珂僵硬地笑了笑:“原來如此。”

我終於想到人民群眾常用的一句話:“不是你想的這樣子。”

謝昭珂死死盯著我,笑得傾國傾城,說:“我知道。妹妹隻是來感謝宋先生多日來的教導的。”

我順水推舟,連忙點頭:“是啊是啊。就是這麼一回事。”

謝昭珂笑而不語,詭異得很,我頓時打了一個激靈,做恍然大悟狀:“那個,我這就走。不打攪了。”謝昭珂滿意地一笑。我逃出來,抽帕子抹汗。好險,好險!

我從來冇有把謝昭珂當花瓶。其實像她這種接受傳統仕女教育長大的貴族女子,都是有著圓滑強悍的政治手腕的。她以前所學的一切都是為了適應宮廷生活,而皇帝老婆則是一份危險係數極高的行業。即將從事這門行業的她,絕對不會像我這樣捧著《齊史》打瞌睡,或是拿著《女經》趕蚊子。女人同女人之間的鬥爭就是她畢生研究的課題,以她的勤奮和智慧,她顯然是一名優秀的學者和實踐者。

而且在這個家裡,我們雖然是姐妹,她的地位其實是遠遠高於我的,這也是我一直同她友而不親的原因。這樣的得天獨厚的姐姐,同我有了衝突,誰會是吃虧的那一方呢?

我繼續抹汗,順便祈禱謝昭瑛同誌早日從床下被解救出來。

觀音菩薩,哈裡路亞,子啊,請帶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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