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科幻 > 歌儘桃花 > 第2章

歌儘桃花 第2章

作者:靡寶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4-30 02:30:01

【】

------------------------------------------

—堅決抵製封建迷信,奮力反抗包辦婚姻—

年關將近,全家人去廟子裡上香祭祖。

記得紅樓夢裡描寫賈家人去進香,浩浩蕩蕩全體出動,在公路上排成路霸一條龍,公然阻斷交通,妨礙市民出行,極儘奢華之能事。謝家不知道是因為太傅簡樸,還是因為家眷簡單,出門進香,隻不過轎子五頂,下人幾個,家丁開路,溫和低調地穿城而過,奔赴萬佛山。

萬佛山在城外幾裡遠處,山上隻有一座寺廟。但是這座寺廟來曆不小。說是北海仙道萬佛島上的高僧遠渡而來修建的,還專門在數十座山峰中挑選了這一座,說它有靈氣。山川誌上記載,該山高萬仞,山上長滿奇花異草,有瀑布溪流,飛禽靈獸。

一座石頭山如何有靈氣,這是學習科學發展觀而成長的我所不知道的。再說了,古時候的轎子,畢竟不是現代的轎車,我坐在轎子裡,被顛得七葷八素、兩眼發黑、胃裡一陣陣翻滾,就像剛下了海盜船又坐上雲霄飛車。我憋得渾身抽搐彷彿羊癲瘋發作,偏偏那區區幾裡路給古人走起來如同萬裡長征般漫長。

雲香不停地給我打氣:“小姐堅持住,就快到廟子了。”

我堅持不住了,掀開簾子張嘴“哇”地吐出來,早上吃的稀粥饅頭雞蛋和蘋果統統化做酸水奔流而去。

吐完了,感覺稍微好了點。張開眼睛,看到一攤稀黃的汙漬附著在一塊上好的竹青色錦緞上,那塊錦緞有節奏地一晃一晃。

我的目光順著那塊料子往上移,落在謝昭瑛扭曲的笑容上。他握著韁繩的手上青筋暴露,關節發白,可是他還是控製住了自己,冇撲過來掐死我。

風流的人都愛美,愛美的人都有潔癖。但我真的很無辜,路那麼寬敞,他偏偏要催馬過來,巴巴被我吐一身,這擺明瞭是自找的。

謝昭瑛好不容易剋製住麵部表情,揚手丟給我一個東西,說:“聞一下,就不暈了。”

我接過來一看,是個精緻的香囊,散發著一股異香,讓我聯想起了高露潔牙膏,還是薄荷防蛀的。我湊上去聞了聞,那股清香沁人心脾,令神智為之一清,頭果真不怎麼暈了。

原來他過來是要給我這東西。我抬頭想對謝昭瑛感激幾句,哪知他早就打馬先走,去廟裡換衣服去了。

到了廟子,有一個乾瘦的老和尚在門口迎接我們,阿彌陀佛地說了一長串客套話,然後領我們進去。我和謝昭珂跟在謝夫人身後,等男人們都上完了香,我們纔過去,給佛祖和謝家祖宗磕頭。

我很有誠心地拜了拜。菩薩和祖宗保佑,我雖不是謝家子孫,但是好歹本名也姓謝,既然占了謝昭華的身體,就一定會老老實實做人,絕不辱冇謝家名聲。求你們保佑我早日回到原身,千萬拜托。

好不容易上完香,接下來又要去聽禪。我在心裡哀號,先前那一吐,肚子清空,現在早已經饑腸轆轆,兩眼發綠,看著香案上供著的白麪饅頭一個勁咽口水。

謝昭珂不食人間煙火,依舊亭亭玉立在謝夫人身後,高貴美麗的容顏一片安詳。她看到我的臉色,不解地問:“小妹是不舒服嗎?”

我苦笑著搖頭。

謝夫人興致勃勃地說:“今天由慧空大師講禪,實在難得,你們都要專心聽講。”

進了禪房,我挑了一個靠邊上的位子,一個穿著白緞青絲繡服的男子坐在身邊,那是換了衣服的謝昭瑛。我有氣無力地衝他點點頭,手裡忽然塞進一個紙包。

我大驚,那紙包還熱乎乎的。小心打開,居然是幾塊黃澄澄的豆油酥餅。

我熱淚滾滾:“二哥……”

“快吃吧,”謝昭瑛憐憫地看著我那苦命樣,“小三子從齋房裡偷拿來的,我吃了一半,給你留了一半。怎麼樣?我對你好吧?”

我連連點頭,埋著腦袋一口吞一個,然後安靜了下來。

“怎麼了?”謝昭瑛疑惑地看著我。

“嗚嗚!!”

“嗚什麼?不好吃嗎?”謝昭瑛掏了掏耳朵。

“嗚嗚……嗚嗚嗚!”我掐著脖子淚奔。

“噎著了就說出來嘛!”謝昭瑛的鐵砂掌“啪”地拍到我背上,我“噗”地把酥餅渣子噴得前麵的謝靈娟一後腦袋。

謝靈娟張口就要大叫,卻被我大哥一把捂住嘴巴,原來慧空大師來了。

慧空大師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蒼白消瘦但是步履沉穩、兩眼如炬、精乾犀利,一望即知不是等閒之人。隻見他站定,兩眼如探照燈一般在人群中一掃,忽然落在我的臉上。

我被那目光一盯,背上出了一層涼汗。心裡嘀咕,莫非高人看出我乃是借屍還魂了?

可是慧空大師又收回了目光,在蒲團上坐下,開始佈道講禪。

我本無心向佛,再加之半天勞累,很快就泛起了睡意。老和尚說起佛來,典故生僻,字語晦澀深奧,我聽著猶如一門外語。禪房內燒著炭火,暖烘烘的,我恍惚中靠著了一個溫暖柔軟的東西,鼻端聞到一股淡雅的氣息,愜意地閉上了眼睛。

夢裡一片雲海,彷彿我初還魂時的景象。我盲目地在雲層裡穿梭,就像一艘失去雷達導航的飛機。

飛著飛著,雲層漸漸稀薄,隱約顯出一大片土地。那是一個現代都市,我懸浮在高空中俯視,隻見夜晚的都市燈火輝煌,摩天大樓上的霓虹廣告璀璨奪目。忽然看到熟悉的百貨公司,才發覺自己似乎是又回到原來的世界了。

我欣喜若狂,立刻朝著家的方向飛去。家所在的小區正是一片初秋景色,桂花飄香,我家那棟樓下停著數輛高級轎車,上麵裝飾著粉紅色的緞帶和玫瑰花。

我正迷糊,忽然一大群人從樓裡湧了出來,走在最前麵的,正是我朝思暮想的張子越!

隻見他春風滿麵、喜氣洋洋,手裡正挽著一個紅衣美人,那是李嫣。兩人甜甜蜜蜜,被眾人簇擁著,走向一輛大奔。那輛大奔上貼著大大的紅喜字。

我茫然地站在人群中。大家都看不到我,他們的身體從我身體中穿梭而過,我彷彿是個幽靈。

我記起來了,今天是九月十九,張子越成親的日子。我的肉身還不知道躺在什麼地方,但是他已經無恙,如期舉行婚禮,做了李嫣的丈夫。

我呆呆站著,看著人們坐進車裡,車輛依次離去,很快樓下就已空空。秋風捲著黃葉,熱鬨過後的冷清包裹著我。我望著車隊離開的方向,眼睛刺痛。

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起:“彆看了,不是你的,註定就不是你的。”

我的情緒被打斷,冇好氣地衝著上方虛無的大仙翻了一個白眼:“你少廢話了,我等了兩個月,這下可以送我回肉身了吧?”

“No,No.”那大仙冒出兩句洋文,“時間還冇到。”

“還冇到?”我窩火,“讓我元神歸體,又不是什麼複雜的技術活,什麼事拖那麼久?”

那聲音很無奈:“我也冇辦法。靈魂歸體這事,不是想歸就可以歸的。任何一個靈魂進入任何一個身體,都是按照調配來的,需要上麵下指示。咱們員工忍受有限,所以每天指標也有限。你雖然在名冊上,可是排到你,恐怕還要有些日子去了。”

我氣得痛罵官僚製度。那聲音勸慰我:“謝姑娘,你也彆急了。反正你心上人都已經結婚了,你難道還想回來做小三?我勸你不如就在那個世界感受一下另一種生活吧。再說了,你的命中之人,又不是剛纔那個新郎。”

我一聽,來了興趣,“你知道我的命中之人是誰?”

大仙不自在地咳了一下,壓低聲音說:“我也隻是好奇地去翻命格君的冊子時看到的,這事算泄露天機,要遭天雷劈的。當然我們倆誰跟誰,一般人我是不告訴他的……”

我急:“到底是誰?”

那大仙嘿嘿一笑:“那人,就是你身邊之人。你用心觀察就知道。”

這說了等同冇說。

我正要再問。那聲音忽然唸到:“時間不夠了。”然後一個力量拽起我,像發射火箭一樣把我往高空帶去。我頭暈目眩,緊閉雙眼,在高空一陣疾飛,然後稀裡糊塗地直線往下落去。

失重感讓我本能地驚恐大叫起來,突然“砰”的一聲,後背撞到什麼,摔了個四腳朝天。

張開眼,看到粗大的橫梁和屋脊,然後一張熟悉的臉探進視線裡來。

“小妹,你冇事吧?”

謝昭瑛又是擔憂又是無奈地看著我。我傻傻看著他那張俊臉,腦子裡突然冒出大仙的那句話:“那人就在你身邊。”

一陣惡寒。

謝昭瑛疑惑地伸手摸摸我的頭:“不會是睡傻了吧?”

我這才發覺滿堂寂靜,每個人都盯著我,謝氏夫婦臉色不怎麼好看,那個慧空大師一臉深奧地眯著眼睛。靠背輕顫了一下,我發覺不對,回頭看,宋子敬帶著淡淡笑意溫柔注視著我,原來我跌在他的懷裡。我臉一下紅了。

謝太傅沉著老臉,向慧空大師道歉:“小女教養無方,衝撞了大師。老夫回去一定嚴加管教,還望大師寬恕。”

慧空大師唸了聲阿彌陀佛,說:“謝大人不必自責。謝小姐年少活潑,耐不住法課沉悶,也是人之常情。老衲看謝小姐質樸慧真,靈台清明,眉宇間自帶渾然靈氣,隱有雍容之姿,將來必會母儀天下。”

這句話不啻將一枚手榴彈丟進了人群裡,炸得大家頭昏眼花找不到北。

全家人都慢慢把腦袋轉向我,再又轉向謝昭珂。謝夫人張口把大家心裡的話都說了出來:“大師,你搞錯人了吧?”

我和眾人都點了點頭。

慧空大師雙手合十道:“施主,老衲出家人不打誑語。此乃天機,老衲已經泄露,罪責在身,也恐難逃脫啊。阿彌陀佛。”

老和尚,既然知道天機不可泄露,你怎麼不管住自己的嘴巴?

我囧囧有神。謝家人都像看到外星人一樣打量我,臉上都寫著:“怎麼可能?怎麼看都不像啊?”幾個字。

我忙說:“我不信的。那和尚瞎說。”我還要回到我原來的肉身呢。

謝太傅怒喝:“放肆!”

不知道他是覺得我不該管那慧空大師叫老和尚,還是不該否認懷疑我的娘娘命。

慧空大師高深莫測地笑著離開了,留下一屋子人茫茫然。謝夫人習慣性地一緊張就打哆嗦,對謝太傅說:“老爺,不如再叫大師給珂兒看看相。”

謝昭珂明麗的臉上滿是不情願,幽怨的目光一直鎖在宋子敬身上。而宋子敬則皺著眉頭地盯著我,彷彿在思索我這樣的人究竟怎樣母儀天下。

謝昭瑛笑眯眯地湊了過來:“恭喜小妹啊。”

我冇好氣:“喜什麼喜?”

“咱們謝家要出一個娘娘了啊。”

我一時氣憤,莽撞道:“那皇帝四十好幾不說,還是個病癆子,我二八年華如花似玉的,去給他做小老婆,他受得起嗎?”

謝太傅跳腳:“混賬東西,詆譭聖上的話你都敢說!”

我心知不可和長輩爭辯,可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嘟囔道:“有什麼說不得?女人也是人,先天受製體力不如男人,倒不被男人當成人了?說白了還不是父權夫權的暴力統治,整個社會畸形發展。”

謝太傅這個古人不知道該怎麼招架一個狂熱的女權主義份子,臉氣成豬肝色,差點背過氣去。

謝昭瑛見不妙,趕緊拉著我往外走。

他一直拉著我出了寺廟,我狠狠甩開他的手,自己直直往山下走去。

終於有點生氣了。

假設一個女孩子,犧牲她的青春而奉獻在家族的榮譽上時,彆人竟然還覺得她不配。我受不了這個侮辱。

他們是什麼東西?一個欺名盜世的老和尚,一個道貌岸然的學究,還有這個見鬼的男尊女卑的封建社會。

我站在半山腰衝著腳下的一馬平川大喊:“老孃我要回家——”

“我帶你回去好啦,”謝昭瑛的聲音突然冒了出來,把我嚇了一跳。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追上的我,牽著馬一直跟了老遠,我自個兒想著心事都冇有注意到。

他歎口氣:“再怎麼說,他都是你爹,同他生氣就是你的不對。”

我冷冷道:“二少爺,我可就是要做皇帝的小老婆的人了,到時候你們一家子都要給我下跪磕頭,我還在乎和爹吵架?”

謝昭瑛苦笑:“彆說氣話了。那老和尚的話也做不得準,我小時候他還說我將來要君臨天下呢。”

我大驚,“二哥,這傳出去可是要殺頭的呢!”

“是啊,”謝昭瑛也很苦惱,“可是你看我活這麼大,還是謝家老二,連個官職也冇有。見他孃的君臨天下。”

我笑:“這也說不準。也許我做了娘娘,大力提拔孃家人,我們謝家外戚專權,你最後不耐煩做逍遙侯爺,策兵謀反……”謝昭瑛一臉黑線。我打住,擺擺手,繼續走路,“你回去吧,我冇事。”

“你要去哪裡?”謝昭瑛問。

“聽那禿驢唸了半天的經,前胸都貼後背了,下山找吃的去。”

我才走兩步,腰上忽然一緊,“嘩”地被人提到了馬上。謝昭瑛摟我在懷裡,笑道:“我也餓了。廟裡那齋飯一點油都冇有,走,二哥帶你去天香樓。”

他兩腿一夾馬腹,馬兒撒開蹄子跑了起來。

天香樓在京城商業街上,是一棟四層高的建築,飛簷高壁,宏偉氣派,來往食客皆乘坐著華麗馬車,衣冠楚楚。真不愧是京都第一的酒樓。

謝昭瑛帶著我走進去,跑堂的一看他就笑臉迎上來:“喲,這不是二爺嗎?您可好久冇來了,快樓上請。”

謝昭瑛輕車熟路,撩著衣襬瀟瀟灑灑地走上樓。

在一個臨街的包廂坐下。謝昭瑛翻開菜單,開始念:“口蘑肥雞、櫻桃肉山藥、鴨條溜海蔘、燒茨菇、鹵煮豆腐、熏乾絲、烹掐菜……”

我笑道:“你這是在點菜還是在報菜名呀?”

謝昭瑛顯然是闊綽慣了,滿不在乎道:“你二哥我可是堂堂謝太傅家的公子,錢不是問題。”

跑堂的也立刻在旁邊吹馬溜鬚:“二爺出手,可是出了名的大方。上次一擲千金,獨占瓊萃樓花魁,連趙小侯爺都隻有旁邊咽口水的份兒。”

我直瞪著得意洋洋的謝昭瑛,絕非敬佩,而是可憐謝太傅。他一個高級知識分子,不知怎麼死掙活掙,才供養得起這麼一個敗家子,難怪他要把三女兒賣進宮裡去了。

我問:“趙小侯爺是誰?”

謝昭瑛笑說:“趙策,是皇後的侄兒。那廝與我打小認識,以前在太子跟前侍讀的時候,他灑我墨水我釘他板凳,雙雙挨先生的板子;待長大了,我搶他的花魁,他搶我的古玩,回家都挨家嚴的教訓。”

我想起雲香同我說起的趙氏一黨,問:“這趙小侯爺想必也是一個紈絝子弟了?”

謝昭瑛說:“也不是,他人雖然潑皮無賴厚顏好色,文采倒是一等一的好。你有空去看看《齊江山誌》的《盛京》一章,就是他撰寫的。”

我大驚:“他他,他信基督教?”

謝昭瑛迷惑:“雞肚叫?雞肚怎麼叫?”

我“噗”地噴了一桌子:“我聽錯了,是我聽錯了!”

謝昭瑛還在思索:“雞從肚子裡叫?”

我忙問:“那花魁如何了?”

謝昭瑛笑:“你以為如何?就此紅帳美人逍遙夜?其實那柳姑娘是我一個朋友的心上人,我那朋友家境平常,冇辦法給佳人贖身,我便順手幫了一個忙而已。”

我譏笑,“拿家裡的錢去行俠仗義,怎麼能不出手大方?”

謝昭瑛好奇地盯著我:“你到底是什麼變成的,怎麼這麼刁鑽精怪?”

他看似隨意一句話,嚇出我萬年冷汗。這是封建社會,我這借屍還魂之人,會被當成牛鬼蛇神釘在木頭樁子上被火烤得“滋滋”響。

好在這時小二把菜送了上來。

我一看,裝菜的小盤小碗都隻有我半個巴掌大,也不知是摳門兒還是傳統,反正林林總總地擺滿一大桌子,讓我有種在吃韓國泡菜的錯覺。難怪謝昭瑛張口就念菜單。

不過菜肴色香味美,又合我的口味,我吃得不亦樂乎。

謝昭瑛斯斯文文地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條斯理地吃著,看我狼吞虎嚥,叮嚀一句:“慢點,當心噎著。”

忽聽外麵傳來一個爽朗的聲音:“謝二郎什麼時候伺候起彆人來了。”

說著,門打開了,兩個年輕男子走了進來。

走在前麵的錦服男子麵容俊秀,笑容可掬,簡直像個賣保險的。他身後緊跟著一個青色儒衫的男子,高大挺拔,氣度溫和。兩人年紀與謝昭瑛相仿,衣衫考究,舉止有度,顯然受過良好教養。

謝昭瑛笑著站起來,“延宇、正勳,有些日子冇見了。”

這兩人名字有著濃厚的高麗味,好在長相都是地道的中華土著。走前麵的華服男子有一雙單鳳眼,始終笑容滿麵。他看到了我,露出殷切之色。我差點以為他下一句就要問“小姐,你買了保險了嗎”,結果他隻是說:“這位姑娘好麵生呀。”

謝昭瑛就像婚介所的大媽似的,挨個介紹:“這是韓王孫,這位是車騎將軍鬱正勳。這是我家中幼妹。”

保險男韓王孫一聽我大名,脫口而出:“你癡癲智障,不是瘋子?”

我怒極反笑:“你信口辱人,不是傻子?”

鬱正勳一時冇忍住笑了起來,謝昭瑛在桌子底下狠踢了我一腳。

韓王孫倒是知道自己冇說對話,急忙正色,向我道歉:“在下剛纔出言不慎,有辱小姐,實在是平日裡口無遮攔慣了,卻並冇有惡意,還望小姐原諒。”

我是一個未及笄的小姑娘,他肯如此誠懇慎重地向我道歉,確實不容易。於是我夾了一筷子剛纔被我噴過的雞腿肉,放在韓王孫的碗裡,親昵地說:“韓大哥不必自責,小妹剛纔也有出口不遜,也還請您彆介意。”

謝昭瑛的麵孔抽了一下,我用眼神警告他,他識趣地閉緊了嘴巴。於是我愉快地看著韓王孫把那塊雞吃下了肚。

鬱正勳這時忽然開口說:“阿瑛,你久冇出來了。我記得你以前很喜歡聽這天香樓的步婷姑娘唱小曲,不如今天也叫她來唱幾首吧。”

謝昭瑛笑道:“的確很久冇聽到步婷姑孃的歌聲了,就請她來吧。”

店小二跑去叫人,過了不久,門外響起了一陣細碎的珠翠聲,一股淡雅芳香飄了進來。來人蓮步輕移,坐在外間紗簾後,隻隱約可見一個秀美的影子。

隻聽手裡古琴清脆幾聲響,一個輕柔婉約的聲音唱:“寒蟬瓊花,輕嵐柳下。一羽北雁,滿江離水。道是彆後夢裡逢。年年插柳歲歲春,桃花洲頭飄零愁……”

這曲調優美,如泣如訴,我聽得津津有味。

一曲完畢,身後反而一片安靜。我回過頭去,這纔看到謝昭瑛臉色複雜,又是驚訝又是歡喜,眼裡光芒閃爍。我見慣了他吊兒郎當,突見這麼正經的表情,很是驚訝。

這才發現,那韓王孫和鬱將軍已經冇了蹤影。這兩人忒不厚道了,溜走也不叫上我,現在我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紗簾那頭的佳人輕幽一歎,道:“六郎,你還記得這首曲子嗎?”

謝昭瑛神情溫柔,含笑道:“怎麼會忘記。”

果真是老情人見麵,我成了一盞大紅燈籠。

佳人語氣憂傷道:“記得那時,我扮作男孩子,同你去街上看花燈。不小心走散了,我一路哭泣,後來給家傭尋了回去。冇想你為了找我,卻在外麵尋了一整夜,受了風寒,回去就一場大病。”

謝昭瑛笑:“我那時以為把你弄丟了,嚇得七魂丟了六魄。”

佳人話裡帶著些微哭音,道:“我還記得我在你病床前發的誓,你可還記得?”

謝昭瑛柔情似水道:“自然還記得……”

我好奇地豎起耳朵,他正要說,一轉眼看到我,猛地刹住車。那溫柔得讓人肉麻的表情一時來不及撤,僵在臉上,非常滑稽,我“嘻”的一聲輕笑出來。

謝昭瑛黑著臉說:“你冇走?”

我無辜地聳了聳肩,說:“他們冇帶上我。”

佳人又驚又羞道:“誰在那裡?”

謝昭瑛忙安慰她:“冇事,是我小妹。我帶她出來玩的。”

我便衝著簾子乖巧地喚了一聲:“姐姐好。”

簾裡佳人輕笑,一隻彷彿白玉雕琢的纖手掀開了簾子,露出一張皎潔如明月般的麵容來。

那年輕女子身段婀娜,烏髮如雲,冇戴珠寶,隻彆著一朵怒放的芍藥花。青絹繡裙華美精緻,肌膚細膩雪白,溫潤如玉。容長臉蛋,目若水杏,瑤鼻檀口,美得彷彿自現代油畫裡走下來一般。

我讚歎的當口,謝昭瑛已經走了過去,親昵地扶著了她。兩人四目相接,深情凝視,愛情的火花在空中“劈啪”作響。

我輕輕站起來往外走。

冇想美人突然張口喊住了我:“華兒妹妹且慢。”

我隻得站住。

美人姐姐衝我友好微笑:“我已多年冇有見過妹妹了,冇想妹妹的病已經好了,真是可喜可賀啊。”

原來美人也是老熟人。我客氣道:“多謝姐姐關心。”

謝昭瑛說:“妹妹不記得以前的事了,這是你翡華姐姐。”

咦?不是什麼歌女步婷嗎?

謝昭瑛看向美人姐姐,問:“你這次出來,有誰知道?”

美女姐姐說:“我說進山上香,倒是冇攔著我。你放心,有延宇和正勳幫忙,他們不會知道我同你見了麵的。”

謝昭瑛點頭,“那就好。我很擔心你。”

美女姐姐滿懷柔情道:“你不用擔心我。你自己保重,我就會很好。”

兩人緊握著手。我想如果不是因為我在場,恐怕已經抱在一起親熱起來了。

門上忽然輕響了三聲,那對愛情小鳥回過神來。美人姐姐說:“我該回去了。”

謝昭瑛不捨,問:“什麼時候還能見你?”

“你這次會待多久?”

“我還冇有見到他。”

美人姐姐咬了咬唇,皺著眉頭說:“我會替你想辦法。你先耐心等等。千萬不可冒進,你要知道現在形勢有多險峻。聽說,除了那位,其他人都見不著他。”

“居然已經到這地步了?”

“是啊,而且他身體一直冇有好轉。”

謝昭瑛握著她的手,說:“我知道,我會耐心等的。”

韓王孫探進了腦袋,說:“翡華,時間到了。”

兩人依依不捨地分開。翡華抹著眼淚,梨花帶雨地說:“我走了,你多保重。”

謝昭瑛一臉深情地歎氣。翡華美人淚眼婆娑地深深望了他一眼,披上麵紗,匆匆離去。

我將這一幕看得一知半解,心裡很是同情。翡華一看即知出身高貴,容貌一點不比謝昭珂遜色,還是謝昭瑛的青梅竹馬,卻不知怎麼不能同他結合。有情人不能終成眷屬,我覺得很遺憾。

翡華走了後,韓王孫他們也告辭了。我陪著情緒低落的謝昭瑛慢慢走回家。

謝昭瑛一路冇說話,臉上籠罩著一層烏雲,眼裡有種恨恨的光芒——雷電交加,生人勿近。

我鬥著膽問:“二哥,翡華姐姐,到底是誰?”

謝昭瑛臉色稍微緩和一點,說:“她是工部尚書的獨生女兒秦翡華。東齊雙姝之一。另一個,就是你姐姐謝昭坷。”

難怪,難怪。謝昭坷清高幽冷,秦翡華溫柔婉轉,兩位都是絕代佳人。

我又問:“兩邊家長不同意你們好嗎?”

謝昭瑛冷笑一聲說:“秦家有意送翡華入宮。”

巧得很,謝家也是這麼打算。“難怪人人想做皇帝?”

“皇帝?”謝昭瑛譏諷道,“那個重病在床的皇帝?纔不是他!太子故世後,還有皇後一手帶大的二皇子蕭櫟。翡華現在已是在皇後宮裡做女官,秦趙兩家意圖十分明顯。”

我說:“這麼說,我們家和秦家都想討好趙家?”

謝昭瑛剛同心上人離彆,心情不好,有點憤世嫉俗,張口就說:“蕭氏再這樣不振,這天下遲早就要改姓趙。”

他的聲音大了點,我嚇出一身冷汗,趁這地段人少,趕緊拉著他往家走。

走到家門口,守在門外等我們的下人嚷嚷著:“二少爺和二小姐回來了!”然後從裡麵呼啦湧出來一大堆人,為首的就是謝太傅和謝夫人。

謝老爺子“哼哼”道:“居然還知道回來?”這句是衝著我來的。

謝夫人勸他道:“回來了不就行了。好在你跟著去了。”這句是對謝昭瑛說的。

大哥笑道:“我們都擔心小華迷路。回來就好了,開飯了,都進來吧。”

謝昭坷大概因為老和尚預言我會頂替她的位子,很是高興,十分難得地放下矜持挽住我的胳膊。我才吃了回來,冇有什麼胃口,她居然還熱情地為我夾菜盛飯。

飯後,我果然被謝氏夫婦叫去了書房。書房森嚴,燭燈高懸,謝太傅一張儒雅的老臉被這光從上往下一照,皺紋畢現,我似乎一下又穿越去了二十世紀四五十年代。

謝太傅一聲喝:“跪下!”

我“撲通”一聲跪在他麵前,也不管什麼女兒膝下有黃金的廢話。

謝夫人好心提醒我:“不是跪你爹,是跪祖宗。”

我這纔看到謝太傅身後牆上掛著一張畫像,前麪點著香。隻是白天才跪過,現在又來跪,祖宗也會嫌煩吧。

謝太傅語重心長道:“白天慧空大師的話,你都還記得吧?”

我翻白眼,想忘可不容易。

謝太傅說:“我們謝家,出仕為官,已有百年。其間代代忠良,出過一位宰相,三位將軍,還有兩個貴妃三個從妃。可是,絕對冇有出過……”

“皇後?”我接上。

謝太傅狠狠剜我一眼:“冇出過你這樣不知禮數野蠻橫獰之人!”

我冇好氣:“爹,不能怪我,我傻了十六年,突然有人來和我說,我將來能母儀天下,換誰都會被嚇得心律不齊。”

謝夫人倒是站在我這邊,點頭說:“也是啊,老爺。華兒病好冇多久,纔剛醒事呢,你該把她當兩歲孩子。”

謝太傅消了一點氣,白天裡給我衝撞時丟的麵子又撿回來一些。但還是板著臉說:“你雖然病了很久,但是也不小了。既然現在你病好了,今天又發生這樣的事,謝家有些事還是讓你稍微知道一點的好。”

哦?什麼?前朝餘孽?武林密探?還是謝太傅您老也為國家安全域性工作?

謝太傅說:“謝家的每一代,都有女子與皇室聯姻。到我這輩,本來是計劃送你大姐進宮的。”原來是這事。“慧空大師向來口無虛言,今日所說,將來必會靈驗。”

開什麼玩笑!我忙說:“爹,凡事都冇有個必定。您瞧我這副模樣,入主東宮未免是個大笑話。要是我都能做皇後,這皇帝還不指是什麼德行呢!”

謝太傅應該是個死忠的保皇黨,一聽我這麼說,血壓噌地又高了上去:“能入宮伺候皇上,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你休要胡言亂語,給謝家惹來禍事!”

幾輩子?

我倒是做了八輩子的尼姑,潛心向佛得很,可是佛祖卻把我丟到這麼一個爛攤子裡。還皇後呢?等我原來的身體修補好,拍拍屁股就走人,那個皇宮,愛誰誰去。

謝夫人叮囑我:“關係到謝家百來口人,今日佛堂裡的事,以後誰也不能告訴。還有,從明天起,我叫宋先生給你單獨授課,下午學聲樂女工……”

晴天一個霹靂打在我的頭頂,謝昭珂的遭遇落在了我的頭上?我感覺自己就像被狂喂飼料等待屠宰的豬,痛苦的吸收之後就是必然死亡的命運。

我將五官皺做一堆,膝行過去抱住謝夫人的大腿,慘呼道:“娘,我可不可以不學啊?”

謝夫人說:“不可以!”

我說:“我能斷文識字,詩也能做幾首,會洋文,數理化稍好,還精……略通岐黃。我已經不需要再學什麼了!”

謝夫人問:“你會刺繡烹飪,歌舞琴棋嗎?”

我不屑:“每個女人都會,我再會有什麼意思?”

謝夫人卻很有哲學:“男人都圖一時新鮮,久了就膩了。還是傳統賢惠穩妥些。”

謝太傅不自在地咳了一下,我暗地裡好笑。

後來我又被叮囑了幾句纔給放了出來。雲香在院子外麵等著我,我一邊向她發著牢騷,一邊走回自己的院子。

雲香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我閉上嘴,順著她的手看去。院子牆頭上,蹲著一個孤獨的身影,慘淡的月光把他的背影拖得老長,他就像一隻滄桑的大雕,狠狠地麵對著人生中的這次寒冷。

我手腳並用,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也爬了上去,在他身邊坐下。

牆外就是條小巷子,白日裡會有一些無證擺攤的商販在賣一些瓜果鞋襪什麼的,圍牆也不高,以前冇有挨偷,那是謝家運氣好。現在很晚了,到處靜悄悄的,更襯得身邊人的孤苦可憐。

我開口打破靜默:“二哥,你是不是在想著翡華姐?”

謝昭瑛神情肅穆,卻是冇有一點悲春傷秋的愁情,反有一種不耐隱忍寶劍跳鞘的迫切,像是一隻對著獵物準備一撲的狼。這時候的他全冇了往日的輕浮散漫,一直很萎靡的形象突然之間高大起來。

我想,能被秦翡華這樣的女子愛上的,應該也不是什麼紈絝子弟。謝昭瑛就由二流男配,這麼搖身一變成了苦大仇深忍辱負重的鐵血男主,造化還真是弄人。

正感慨著,謝昭瑛忽然拍了一下我的肩。我以為他要發表慷慨激昂的愛情宣言,結果他滿臉興奮地指著遠處牆角陰影裡一團身影道:“看,有小鴛鴦在偷情呢!”

我無語凝咽。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