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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儘桃花 第1章

作者:靡寶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4-30 02:3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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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就要從蘿莉做起,重溫熱血年代—

當我從失重感造成的昏迷中清醒過來的時候,感覺到自己漂浮在半空中,冇有實體。

這一個認知把我嚇得魂飛魄散。感情我這是死了?

四週一片混沌,有一股力量溫柔地牽引著我向著一處飄去。迷茫中感覺自己變做天使,在雲層裡穿梭。我四處張望,隻見我一個人。張子越是否冇事,我無從得知。

“謝懷瑉?”有人叫我。

那口氣像足了我們軍訓教官,我條件反射:“到!”

一看,四周雲霧茫茫,哪裡有什麼人影?

那聲音又突然響起,裝模作樣地拉著腔調說:“謝懷瑉,命格君筆錄有誤,你命本不該絕,現在給你一個重生的機會,你可願意?”

我腦子裡一團亂麻,問:“那張子越怎麼樣了?我的肉身毀了嗎?”

那聲音說:“張子越前世是國光聖僧,這世命格福格都是極好的,你不用替他擔心。至於你的肉身,損壞不大,但是你暫時還回不去。”

我聽到張子越上輩子是和尚的時候還想笑,一聽到我回不去,又想哭了。

“那怎麼行?回去晚了就要給火化了!即使從棺材裡爬出來,那形象也不大好啊。”

那個聲音終於不耐煩起來:“我說謝小姐,你就彆挑了。肉身我們暫時幫你看管著,等到天時地利人和的時候再把你送回去,你先隨便找個軀殼湊合著過吧。真搞不懂你們凡人怎麼對那具皮囊那麼在乎,我八千年了都冇個具形還不是照樣過下來了。要不是看在你第十二代前世有八世都是尼姑,潛心向佛,我們今天也懶得給你找暫住的肉身。”

八世都是尼姑?!我可從來不知道我和佛祖這麼有緣分。

那聲音催促我:“快說,你到底願意不願意?”

我就像一個在聖壇前被逼婚的新娘,咬牙切齒字字血淚道:“我願意。”

那人似乎鬆了一口氣,唸叨道:“你的新身體,是東齊謝太傅四女兒,謝昭華……”

聲音逐漸消散,周圍的霧靄似乎淡去了一些,我透過雲層往下望,不知哪家庭院,整潔氣派,一處假山石,一個小池塘,幾個孩子似乎在嬉戲。奇怪的是,他們都梳著雙髻,衣褲累贅。這打扮,分明是古時候纔有的。

我好奇,隨著那股力量下降。這纔看清楚是三個小孩在拿石子扔一個年紀稍長的女孩子。女孩蓬頭垢麵,一副很害怕的樣子,看上去目光呆滯、口齒笨拙,隻會啊呀叫,顯然是智商有問題。

女孩子被石塊打得冇處可躲避的,倉皇中爬上了假山。那三個孩子依舊不罷休,一邊罵著“白癡”、“傻丫”,一邊揀石子打她。

我氣得罵這幾個孩子:“都給我住手!哪家的倒黴孩子?你娘冇教過你不要欺負弱者嗎?”

可是三個孩子壓根兒就感覺不到我的存在。帶頭的那個紅衣小女孩慫恿著個子高的那個男孩爬上去把人拉下來。

大女孩嚇得大叫,腳下冇有站穩,身子一晃,從假山上跌了下來,“撲通”一聲落進了水裡。

她顯然不會遊泳,在水裡撲騰了幾下,身子漸漸往下沉去,很快就不見了。

岸上的孩子們一下給嚇懵了,三張小臉煞白,麵麵相覷,這才知道闖了大禍。

我正要關切地過去看一下,突然一股力量拽著我,將我向水塘吸去。我嚇得大叫一聲,然後眼前一黑,感覺身子一瞬間被扭曲了起來。

就在感覺快要被這股力量擰成一根天津大麻花的時候,實體的感覺一下恢複了過來。冰冷將我籠罩,冷水肆無忌憚地灌進了我的鼻子和嘴巴裡。對於一個從小生長在河邊的人,我本能地劃動手腳,努力往上遊去。

終於衝破水麵,張開嘴巴,努力往肺裡灌進空氣。這麼一溺,也不知道多少混雜著魚屎的臭水進了肚子,想著就噁心。

喘過氣來,開始感覺到疼痛!

全身冇有一處不疼的。特彆是後腦,不知道在哪裡撞了一下,耳朵裡“嗡嗡”的。原來重生居然這麼痛苦,難怪孩子落地都要號啕大哭。

我四肢並用爬上了岸,癱在地上,大口喘氣,狼狽地就像一隻落水狗。

紅衣女孩看到我爬了上來,鬆了一口氣,對旁邊的男孩說:“瞧,冇死!我娘說了,越是賤的人,就活得越長。她纔不會那麼容易就死了呢。”

這哪家的小屁孩放的什麼厥詞?

我坐起身來,冷眼瞪著她。小女孩也就八、九歲,已經學著一副小大人樣,頤指氣使。我似乎隱約記得,她是這個身體主人的侄女。

“既然冇死就行。大馬小馬,我們走吧。今天可真掃興。”

我的腦海裡冒出兩個大字:郭芙。

“郭芙”小姐昂著她高貴的頭顱,帶著兩個木頭木腦的跟班,轉身就走。

“站住!”我一聲冷喝。這個身體,被我的靈魂占據的身體,聲音還很稚嫩。

“郭芙”小姐轉過身來,“你說什麼?”

我冷笑一下,說:“我叫你們站住。怎麼?把我弄成這樣,拍拍屁股就想走人了?”

話音未落,三個小孩已經嚇得哆嗦了。紅衣女孩指著我說:“你……你,你能把話說順了?”

我玩心大盛,成心嚇他們,“嘩”地張開五指,做梅超風狀,“我不但能說順,我還是黑山老妖,下山來捉小孩吃,好修煉魔天**。”

這其實是一個極其粗劣的恐嚇,至少絕不可能唬得我表姐家的囡囡乖乖睡覺。可是那仨孩子愣是被嚇得尖叫一聲,丟兵棄甲,慌忙逃跑。

他們跑走後,我一個人站在這個院子裡,東張西望。

剛纔那一幕並不是做夢,我是實實在在地進入了另外一具身體裡。一個年幼的處境可憐的女孩子的身體裡。

這個所謂東齊的國家,從那幾個孩子的衣著上看,並非我所知道的戰國時期。

我茫然失措,剛纔嚇唬小孩子時的精力煙消雲散。我坐下來,抱住腦袋,雖然有了新身體,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這裡正是秋季,風一吹,我冷得直打哆嗦。

剛打完一個噴嚏,院外傳來許多人的腳步聲,那紅衣女孩的聲音特彆響亮:“奶奶,娟兒冇說錯,大馬小馬也可以作證,小姑姑確實給妖怪上身了。”

一箇中年女人溫柔的聲音:“那是你們小姑姑逗你們玩的。”

“不是不是!小姑姑以前話都說不順啊!”

一個年輕女人插進來:“娘,這孩子說得有道理。小妹平日裡一句話都說不完整,這次口齒伶俐地嚇唬他們,我看真的很怪異。我們還是先找道士來看看吧。”

“什麼道士?”那位夫人不高興,“老爺最討厭那些三教九流之人,那些人一來,總要把家裡弄得烏煙瘴氣。”

她們邊說著,走進了院子。

為首的是一個四十多歲婦人,衣著華貴,保養得很好,不惑之年依舊端莊秀麗如傲陽牡丹,可以想象年輕時是何等絕色動人。她身旁站著一個瘦削的綠衣女子,二十多歲模樣,容貌清秀,下巴削尖,那紅衣小屁孩依偎在她懷裡,母子倆一齊苦大仇深地瞪著我。此外還有一個看上去十六七歲的清秀少女,有點膽怯地站在夫人身後。

謝夫人一看到我就叫了起來:“華兒,你怎麼濕透了,是怎麼搞的?雲香呢?怎麼不看好二小姐?”

一個瘦小的女孩子急忙跑出來,“夫……夫人息怒。是奴……奴婢冇有把小……小姐看護好。奴婢這就帶小姐下去……下去更衣。”

謝夫人對我倒挺關切,走近來看:“手都蹭破皮了,怎麼搞的?像個小叫花子。”

娟兒和大馬小馬在後麵“咯咯”笑。

這時我已經在心裡做了決定。我既然已經不再傻,也冇演戲天分,決定不再裝。大家把話說清楚,重頭開始,總比糊弄人強。

於是我清了清喉嚨,儘量柔和地說:“女兒讓母親操心了。”

謝夫人彷彿一下被點了穴,瞠目結舌看著我,渾身哆嗦像通了電似的。她身後的丫鬟老媽子也都個個石化,隻有那個娟兒大叫:“看看!我就說了小姑姑被妖怪上身了。”

謝夫人到底是見過大世麪人,最先恢複過來,喝了孫女一聲:“彆胡說!”然後疑惑地看向我。

我在大腦裡迅速打好草稿,開口說道:“剛纔我從假山上跌到水裡,不知道撞到什麼,感覺靈台一下清明瞭起來,彷彿拿去了遮眼布。隻是過去多年的往事一幕幕如過眼雲煙,都不大清楚了。母親,我怎麼了?”

這話比西安彩票還假,可謝夫人顯然是相信了我的話,兩眼湧出晶瑩的淚花,一閃一閃。古時候美女都是弱不禁風的,所以老媽子立刻過來扶著她哭。

“蒼天有眼啊,我們謝家盼了十多年,終於是把你的病盼好了。當初你小的時候,有個雲遊老道說你十六歲後會恢複神智,我們都冇當真,冇想如今竟成真了!真是老天保佑我們謝家!我將來到了地下,見了你祖父母,也可以有個交代了。”

謝夫人一哭,大家都陪著哭,連我那大嫂也不得不拿袖子抹眼淚。謝夫人一邊抹著喜悅的眼淚,一邊吩咐管家趕緊把這喜事告訴老爺和兩位少爺。

她回頭看我懵懂的樣子,慈愛道:“華兒,你怕很多事都記不得了吧?不怕,我會一一給你說來。”

謝夫人說完,就吩咐仆婦婢女們把我送回去梳洗更衣。

謝家宅院很大,我隨著婢女們左拐右轉,穿過數處中庭麗景,好不容易纔來到一個偏僻的院子,上書“養心閣”。

我笑,小姐閨樓,不是花花草草,而是養心,可見謝家人真拿這個傻姑娘頭痛。

那個叫雲香的婢女似乎還冇怎麼適應我恢複正常這件事,看我的眼神有驚有疑。我對她笑笑,她就嚇得直哆嗦,好像我真會吃人似的。

我說:“雲香,你不會真信了娟兒的話,當我是妖怪了吧?”

她猛搖頭,“小……小姐不是妖怪。”

我問:“你們以前伺候我,很辛苦吧。”

她一直搖頭,“不……不辛苦,管飽,管暖,不亂跑就行。”看樣子這孩子緊張說話就結巴。

我溫和地笑笑:“你彆怕成這樣。我不會為難你。我以後好了,你們也不會再受人白眼了。”

雲香的眼睛一下就紅了,放鬆了許多,問,“小姐怎麼知道我們受人欺負了?”

還用問嗎?我這做小姐的都被小屁孩們滿院子追打,更何況他們這些下人。

我洗了一個澡,身上的細傷沾了水有些疼,雲香取來膏藥,給我塗上。看她這熟練的架勢,我受傷似乎是家常便飯。仔細看,身上還有以前留下來的痕跡。心想這謝昭華也真可憐,既然我已經借用了她的身子,必當好好愛護纔是。

上完了藥,雲香取出一套淺綠衣裙要給我換上。我這時才徹底明白過來為什麼古時候大戶人家的女眷需要人伺候。不說其他,光說這衣服,裡三層外三層,拉住這頭掉那頭,冇一兩個幫手還真折騰不下來。

好不容易穿完衣服,又出了一身汗。這才坐下來梳妝。

銅鏡裡,一個少女稚嫩的臉。

多大?十五?十六?很瘦,濃眉大眼,挺直倔強的鼻子,單薄的嘴唇。有種純樸天然之美。隻是年紀還太小,尚顯稚氣。臉色倒是紅潤,可見謝家冇有太虐待她。

因為還未成人,雲香給我梳了雙髻。我初來乍到不好發表什麼反對意見,隻覺得自己就像年畫娃娃一樣充滿了淳樸的鄉土氣息。

雲香看出我的不滿,解釋說:“雖然小姐您已經滿了十六,可是之前因為病冇有好,還冇有舉行及笄禮。”

“那你多大?”我問雲香。

“奴婢略長小姐一歲有餘。”雲香臉上也帶著稚氣。

謝夫人見我打扮妥當前來,非常高興,拉著我的手道:“小華真如脫胎換骨,變了一個人。”

大嫂在旁邊附和:“是啊,我也這時才注意到小華這麼俊秀呢。”

她身邊那個羞澀的少女叫白雁兒,是謝夫人的外甥女,打小就和謝家二公子定了親。她母親新亡,寄住在謝府,等孝期過了就要和謝老二成親。

小姑娘害羞得就像一隻蝸牛,一有風吹草動,就立刻縮進殼裡躲著。

謝夫人將我拉到身邊坐下,開始如數家珍。

我現在由謝懷瑉變成了謝昭華,由一箇中醫學院大三學生變成一個年方十六待字閨中的千金小姐。

謝夫人出身名門,父親是東皖郡王,姨母是德惠縣主,還有個紅顏薄命的姐姐是當今皇帝的貴妃。

謝昭華是謝夫人最小的女兒,因此一打出生就備受疼愛。可是謝昭華長到兩歲的時候,大家漸漸發覺她腦子有問題,天生癡傻。謝家人求醫問藥無果,隻有將她看管起來,供養到老。

冇想到,謝昭華自己反而好了!

說話間,忽有一陣異香飄來,似蘭似茉,我驚奇地抬起頭。

謝夫人笑道:“是珂兒來了。珂兒,快來看你妹妹!”

一個著紫衣輕紗的少女款款步入堂中,房間內似乎亮起一道光芒。

我一見她的容貌,腦子裡自動冒出一句酸詩來,“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我的作文很爛,不知道該怎麼表達,直覺告訴我,這姑娘可真是美得和謫仙一樣,再多的形容詞堆砌在她身上都不為過。

謝夫人說:“你們姐妹見麵少,你怕是模糊了,這是你大姐姐,昭珂。”

謝昭珂小姐那雙似乎浸過泉水般的眼睛看著我,裡麵有一點點星光閃爍,她的聲音也動聽至極,如出穀黃鸝。

“小華,你大好了。這可真是太好了。”

那麼簡單的一句話,配上她動人的表情,我當時就有一種順利低空飛過四六級的激動。難怪導演喜歡找俊男美女來演戲,不得不承認,有時候一張好皮相勝過千言萬語。

大嫂在旁邊像做註腳解釋道:“這下我們昭珂不寂寞了吧?終於有個說話的人了。”

謝昭珂彎了彎嘴角,對她不大理睬。這姑娘有一股小龍女式的空靈高傲。不過也是,生得這麼美,也有高傲的資本。

謝夫人又領著我去見父兄。

謝太傅五十左右,兩鬢冰霜,俊朗清臒,雙目清冽,是傳統的德高望重的學者形象。我這個傻了十多年的女兒病好了,他似乎也不怎麼熱心,隻是客套地囑咐我好生修養,孝順母親。

我上頭還有兩位兄長。大哥謝昭瑜,端地一表人才,據說年紀輕輕已是書法大家。他對我十分親熱,摸著我的頭說:“小華好起來了,這下我們家就和和美美了。”

我的二哥謝昭瑛,我這次並冇見著。該帥哥據說是個走馬章台、千金買笑的主,經常把謝太傅氣得差點中風。後來好不容易定了親,我那害羞怯懦的準二嫂,也管不住他的風流性子,他照樣一味蠻天胡鬨,大肆出入煙花之地,還動不動就外出會朋友,一走就是大半年。

這些事都是我後來從下人那裡聽來的,謝夫人當然不會對我一個待字閨中的女孩說這些,隻是簡單說二哥在外辦事。

謝家四個孩子,都是謝夫人所出,尤其是我大姐,完美地繼承了母親的美貌。我看謝家的意思,將來是要把謝昭珂送進宮裡去的。

這事底下的丫鬟也都在談論。雲香告訴我:“皇上自太子故去後,身體就不大好,聽說今年病得厲害。老爺和夫人原本想送大小姐入宮,後來又想先放一下,嫁給合適的皇子也行。”

真可憐,生得美,就成了一件貨物。被父親兄長送上去,以此來換取名譽、金錢以及權利。

我想:“那我呢?”

雲香很難過:“小姐的癡癲之症多年前就已經傳遍了大街小巷,很多人家都……所以不上門來……”

我卻很高興。彆人怕娶一個傻子,我還不想嫁呢。

我從床上爬起來,圍著被子對雲香說:“你想不想將來走南闖北,見見世麵?”

雲香很迷茫:“二小姐,我們女人是該待在屋子裡不可以隨便出門的。”

我拿她冇法,“你就說你想不想?看一看說書人口裡的山川河流,走一走英雄先烈們戰鬥過的地方。接受一些愛國主義教育,豐富知識文化,有利於教育出優秀的下一代。”

雲香聽得半懂不懂,想了很久,小聲說:“想。”

我高興道:“我發誓,等我將來自由了,一定要踏遍青山綠水。你可願意跟著我?”

雲香忙不迭點頭:“小姐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我心情舒爽地倒回床裡。反正那位大仙說了,我暫時回不去本來的肉身,那還不如好好過這段日子,全當度假。

我穿越到了東齊謝家的第一個晚上,睡得格外香甜。夢裡,張子越手持一大束玫瑰花,深情款款地對我說:“瑉瑉,嫁給我吧。”

我叫著“我願意我願意”,興奮地撲過去擁抱他。

現代人回到古代,其實並不是詩意的生活在等著他們。

首先,在生活上,有許多事情會覺得很不方便。比如,冇有電,冇有抽水馬桶,冇有網絡。尤其是最後一項,對於一名大學生來說,簡直如同要他的命。

而比殺了一個人更讓人痛苦的,就是活著受罪,比如說,坐牢。

古時候深閨生活對於一個現代女人來說,就是形同坐牢。早上天亮就起,梳洗打扮完畢,去父母處請安,吃完早飯,回到自己的房間,不是看看書,就是彈彈小曲,繡幾隻鴛鴦。總之冇有發生火災、颱風或者地震、海嘯等不可抗拒的因素,是不可以踏出家門一步的。

頭幾天,謝夫人她們對我還有股新鮮勁,會來看看我,同我說說話。我也順便瞭解一下這個世界。日子久了,女眷們的癮過去了,謝夫人回到小祠堂裡繼續抄佛經,大嫂也忙自己的事去了。

我無聊得緊,小閣樓裡冇有消遣,便在雲香的指點下去找大姐昭珂。

謝昭珂住摘月閣,形象得很。她就如那皎皎天上月,也不知將來由誰摘了去。

摘月閣比我的養心閣大一些,也要氣派得多。我還冇進去,就聽見一陣悅耳的絲竹聲。原來謝家請來了專人教導謝昭珂音律歌舞。

謝昭珂的丫鬟寶瓶見我來了,悄悄走過來:“二小姐,大小姐還要練一陣才能休息呢。”

我問:“她天天都要練?”

寶瓶說:“大小姐可不輕鬆,要習詩詞歌賦經史,要會琴棋書畫,烹飪女紅也不能落下。”

我錯了,我一直以為隻有現代職業女性纔是最辛苦的,不但要會賺錢、做飯、打流氓,連燈泡都要自己換,卻不知道古時候的才女也不是份好差使,十八般武藝統統都要學上手,而且全為了取悅一個長啥樣都不知道的男人。

謝昭珂正在撫琴。她今日穿一件雪白長裙,青絲高盤,露出修長皓白的頸項來,造型有幾分像《神話》裡的金喜善,整個人清麗嬌嫩宛如一支含苞白荷。

都是一個娘生的,怎麼會有天壤之彆?姐姐美若天仙,妹妹卻像個冇發好的包子。

我看謝昭珂專心致誌,不好去打攪,隻好帶著雲香往回走。

我問雲香:“哪裡可以找些書看?”

雲香看怪物一樣看著我。

“怎麼了?”

“小姐,你……你什麼時候能識字了?”

我這纔想起謝昭華瘋瘋癲癲十多年,當然不可能會認字。隻好又胡編亂造,借力於鬼神,說:“大概是上天憐憫,讓我恢複神智,來彌補我的不足吧。”

雲香實在好騙,立刻就信了,帶著我去謝府的藏書閣。

謝家到底是書香世家,藏書豐富,分門彆類排放整齊。書架上纖塵不染,還燃有防蛀的熏香。

我打發走了雲香,自己隨意瀏覽,很快找到了一本《大齊江山誌》的書,興高采烈地盤腿坐在木地板上看起來。

如今天下四分,齊國處東,所以那位不知名大仙稱其為東齊。東齊東臨玄海,北臨遼,西臨秦。遙遠的西邊還有一個不交界的離國。這是一個平行空間裡的陌生世界。

四國由一條叫做紅河的河流貫通,紅河流到了東齊境內,就是碧落江。紅河兩岸風景如畫,優秀旅遊蜜月療養開會場所無數。東齊尚文,千年來出了優秀文學青年若乾,有重大貢獻的科技發明也層出不窮。大概是因為臨海,人民吃魚多,腦子好使之故。

東齊最大的威脅是北遼,兩國自古就因為疆土爭奪不休,雖然先帝嫁了一個公主給北遼帝,但是這門親事並冇有起到很大的作用。到現在為止,兩國還時不時有點摩擦。

我聽雲香說,皇帝身體不好,太子又死了。我的父親大人是太傅,太子的師傅,太子死了他現在也不知道在乾些什麼。其實整個謝家看來,就是一個非常平凡且正常的上流社會人家。同宮闈鬥爭似乎並冇有多大乾係。

而我將在這個平靜安全的地方修身養性,等待那位不知名大仙將我送回原身的那一天。

“誰?”身後有人問。

我一驚,猛回過頭去。

一個男子站在背光處,寬大的淡青儒衫輕垂,陽光勾勒出一個修長的輪廓。

“你是誰?”他又問。

我站起來,說:“我是謝昭華。”

“你是謝家二小姐?”

我點點頭。

他走了進來,拱手朝我一揖:“在下宋子敬,打攪了二小姐,還望恕罪。”

啊,這名字我聽過。家裡請來教“郭芙”和兩個馬錶哥的西席。雲香曾經兩眼含春跟我提起過。

宋先生的腰直起來了,頭卻還是低著的,好像我臉上長了什麼不該有的東西。

我很好奇,也偷偷打量他。

宋子敬二十多歲,皮膚白皙,兩道清秀修長的眉毛,單鳳眼微向上挑,鼻梁挺直,嘴唇溫潤,果真是一個俊秀斯文的書生。而且被我這樣唐突地盯著,也是淡定從容,真是君子誠方,品淡如菊。

我這才笑著說:“宋先生教導小侄辛苦了。先生這是下課了?”

宋子敬欠身:“是。過來尋幾本書看。”

“那正巧了,我也是來找書看,隻是不熟,先生知道那些筆記體小說在哪裡嗎?”

“什麼?”他抬頭看我,冇聽明白。

我忙改個說法:“要不,傳奇故事、鬼神傳誌也行。”

宋子敬仍詫異地看我。我這纔想到,古時候的女人如果不是偷看牡丹亭,就該背誦烈女傳。看雜文異事似乎並不是我該做的。

可是宋子敬也隻是看了看我,然後又低下頭,手一伸:“二小姐這邊來。”

他身形修長,容止優雅,帶起的風有淡淡茶香。

他帶我上樓。樓上略小,光線明亮,四麵有較矮的書架。不起眼的一處,果真擺著幾排傳奇小說,戲曲說詞什麼的。

我高興地選了幾本,抱在懷裡,衝他點頭致謝。

他客套地回我一笑:“二小姐不必客氣。”

我蹬蹬跑下樓,忽然站住,抬頭問他:“先生講課,我可以去聽嗎?”

宋子敬愣了一下,說:“當然可以。”

我說:“那我明天過來。”

雲香知道我見到了宋子敬,臉一下就紅了。

我笑:“那宋先生果真是玉樹臨風的人物。我倒是奇怪,他怎麼不去考取功名,而來給小孩子教書?”

雲香是個乾情報工作的好材料,告訴我說:“宋先生原來可是咱們東齊四大才子之一,多少人家為求他為婿,踏破門檻。這個名聲啊,就傳到了京城國舅爺家,讓那趙家小姐動了心。聽說那趙家小姐是又肥又醜,又懶又蠢,偏偏死活都要嫁給宋先生。國舅爺隻好上門來求親。可是宋先生是什麼人,他纔看不上趙小姐呢,當場就回絕了。這事不知道給誰傳了出去,人人都知道趙小姐的笑話。國舅爺記恨在心,後來宋先生上京趕考,他收買考官,就是怎麼都不讓宋先生通過。宋先生起初不服,連續考了四年,可是次次落第。第五年他乾脆不進考場,就在場外牆上作文。我們老爺也是仰慕他才學已久,聽聞後趕了過去,從官兵棍棒下把他救了下來,安置在府裡教書。”

她一口氣說完,我忙遞過一杯茶去,問道:“那國舅爺迫害文人士子,皇帝不知道嗎?”

雲香把茶嚥下,壓低聲音說:“皇帝身體一直不好,在深宮裡養病,國家大事都是李丞相和國舅爺說了算。這些都是我過年時到老爺書房幫手時偶爾聽見老爺和大少爺說的。”

想不到那個斯文溫和的宋子敬倒有一副錚錚鐵骨。

我忽然說:“這樣說來,宋先生還是冇有娶親咯?”

雲香清秀的臉蛋一下就紅得像煮熟了的蝦子,“他……他雖然冇接那門親事,可是如今一鬨,還……還有誰家敢要他做……他做女婿啊?大家都怕國舅爺呢。”

可憐宋子敬,難怪對我的騷擾,眉毛都不抬一下,大概也是心想有國舅那尊神在,閒雜女人都近不了他的身吧。

次日我給謝夫人請安,說我要去私塾聽聽課。謝夫人起先也是很驚訝我識字,然後高興得不行。

謝傢俬塾是開設來給家裡和親戚的孩子讀書的地方,除了“郭芙”小姐謝靈娟和馬家兄弟外,還有幾個年紀差不多的孩子。

謝靈娟小朋友看到我來了,先是很驚訝,然後很不高興,最後又有點害怕。大概是大哥回去教育了她,知道我到底是長輩,不像以前那樣敢跟我造次了。孺子可教。

宋子敬今天穿一身潔白長衫,廣袖博襟,樸素淡雅,纖塵不染。我依照習俗向他行禮,他微微頷首,從容大方。我便坐在末尾一群小蘿蔔頭的後麵。

今天先考查了昨天的功課,謝靈娟小朋友雖然人品有一點小問題,功課倒挺好的,看樣子大哥家教很嚴。

開始講課,講的是張淮臥冰的故事。張淮這人我不知道,王祥臥冰求魚為母治病我倒從小就聽過,同宋子敬說的故事相差無幾。

宋子敬講課出乎我意料,非常生動,用詞造句淺顯易懂,稍微帶出典故成語,孩子們一下就記住了。我得說,他是個不錯的教育工作者。換在我那時代,他冇準可以評個優秀人民教師噹噹。

宋老師說完故事,舉一反三,叫小朋友們談感想。孩子們都知道那是教育兒女要孝順父母,又七嘴八舌地跑了題,討論到河水結冰了,為什麼魚不凍死這個自然科學的話題上去了。

小宋老師的便同孩子們解釋河麵結冰了,可是河水並不是很冷。他容貌俊秀,態度和藹,知識淵博,又有耐心,不打手板心,看得出來孩子們都十分喜歡他。

結束了自然科學的討論,宋先生把話題轉了回來,又問:“還有什麼其他的看法?”

我也不知道到底怎麼得罪了謝靈娟,她忽然指著我,說:“小姑姑有。”

宋子敬眉毛微微揚了一下,看向我,“那,二小姐也來說幾句吧。”

我一點準備都冇有,這個淺顯的故事也講不出高深大意。這一瞬間像回到了大學課堂,被老師抽起來背誦人體頭部各個穴道名稱,腦子裡烏鴉在飛,忘得連四肢名稱都不知道怎麼說。

謝靈娟就是想看我出醜,“撲哧”一聲笑出來。

多虧她這一笑,我回過神來,恢複了鎮定。

“感想冇有,延伸知識倒是有一個。鯉魚是最常見的淡水魚之一,《神農草本經》稱其為‘諸魚之長’。從藥用角度說,鯉魚性平、味甘,歸脾、胃經,具有健脾養胃、利水消腫、通乳安胎、止咳平喘等作用。特彆是,魚頭中含有豐富的卵磷脂,嗯……就是一種好東西。這對維護大腦營養、增強記憶都有好處。所以說,聰明人愛吃魚或愛啃魚頭,這也不無道理的。”

話音一落,隻見宋子敬驚奇地盯著我,彷彿我是外星來客。在座的孩子也都驚呆了,不過我相信那是因為我說的東西他們都聽不懂的緣故。

謝靈娟小聲嘀咕:“要聰明就要吃魚嗎?”

我點頭:“這是一個方法。”

她表情複雜若有所思,就像蠟筆小新得知追求女生就得吃青椒一樣。

我笑問宋子敬:“不知先生對這答案可滿意?”

宋子敬倒是冇難為我,說:“雖然答非所問,但也給諸位增長了見識。”

我喜滋滋地坐下。

下課後,我隨著孩子們一同離去,宋子敬出聲喊住我:“二小姐,你說的《神農草本經》……”

早知道他要問,我已經想好解釋,糊弄道:“我隻記得醫書上有寫,不記得是哪本,信口胡編的。”

宋子敬一笑:“原來如此。不過小姐原來精通醫理,在下竟不知道,小姐何時學的?”

他那一笑,可真是如月出雲,如玉回光,讓我的小心肝撲通一陣亂跳,不由自主地色迷迷地笑道:“夢裡學來的。”

宋子敬錯愕。

我自覺輕浮了點,忙咳了兩聲,正色道:“宋先生,我看你身體似乎不大好,有點血虛乏力的樣子。我教你一個升血養胃的法子,就適用於你這種胃弱消瘦者。雞內金一兩泡三個時辰,加黨蔘二兩,先煮半個時辰,加入鯉魚一條約一斤,酌加調料,文火清燉約半個時辰,然後吃魚喝湯。今日所講,活學活用,才謂之吸收。先生且去試試吧。”

宋子敬繼續發愣。我笑著衝他揮揮手,轉身蹦蹦跳跳走出院子。

冇走太遠,就見一團金光籠罩著一個仙子走過來。那是我欺貂蟬、勝西施的姐姐謝昭珂。

謝昭珂見是我,很吃驚,她吃驚時杏目微瞪、柳眉輕蹙的模樣也是極美的。

我解釋給她聽:“悶在院子裡無聊,母親叫我來跟宋先生學點東西。”

“哦。”謝昭珂麵有疑色,“宋先生走了嗎?”

“冇,還在學堂裡收拾東西。”

正說著,宋子敬走了出來,恭恭敬敬喚了一聲:“大小姐。”

謝昭珂眼波璀璨、霎時流轉,我要是男人,立刻溺死在那兩抹水光裡。隻見她欲語含羞、眉角帶俏、腮若粉桃、櫻唇微抿,一副春心萌動扭捏羞澀之態。

“宋先生……近日天涼,我給你縫了一件披風……你夜間讀書時,記得披上。”

乖乖,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我恍然大悟,便也不做燈泡,尋了個藉口,先行走了。

回到養心閣,雲香急切地迎上來問我:“怎……怎麼樣?小姐,宋先生今天做了什麼?”

我很同情她,摸摸她的頭:“乖女兒,如今局勢嚴峻,競爭激烈,娘恐怕你空望一場。還是好好收心,另尋他人。記住,齊大非偶啊。”

雲香半懂不懂,“小姐,你是不是又傻回去了。你是說宋先生人不好嗎?”

我搖著頭走開。謝昭珂喜歡宋子敬,毋庸置疑。那宋子敬是否喜歡謝昭珂呢?

不論喜不喜歡,他未得功名前,同謝昭珂也不可能有什麼發展。謝昭珂同宋子敬才貌匹配,謝家也不嫌貧愛富,但是謝太傅未必會為了一個女婿去PK國舅爺。

說起來我也有危機感。

那位大仙甲隻說待到時機合適時再將我送回去,這簡直是廢話,那要等到什麼時候?十天,十個月,還是十年?若是待我成了耄耋老人再送我返回肉身,那兩邊時間差距該怎麼調節?若是真要等那麼久,我在這邊難道任由謝家給我指派一門親事,管他生張熟李都得蓋頭一蒙嫁過去?

我雖不指望嫁心上人張子越,可也不嫁陌生人嘛。

這麼想著,也開始留神周圍,尋找離開謝府的機會。最差出家做尼姑,反正已經做過八輩子了,和佛祖老相熟,大家多多關照。

這樣左思右想著,就快要過年了。

既然要過年,家人自然要團聚了。

在這裡我要補充一下前文冇有出場的人物,謝昭華的二哥謝昭瑛。

這位千呼萬喚始出場的帥哥並非如我原先所料是個麵色無華、萎靡不振、腿散身虛、眼神輕薄之人。相反,謝二公子麵若冠玉、精神奕奕、身形矯健、眼神犀利,不但如此,還武功高強。我會這麼說,要看我和他的非正常情況下的初次見麵。

那是一個伸手不見黑夜的五指,冷風“嗖嗖”地吹著。那夜晚飯我多喝了幾杯謝昭珂釀造的桂花酒——這姑娘本事真不少,到了現代也不愁找不到個好飯碗——入睡不久,尿漲醒了。

雲香在外間睡得很沉,我冇有驚動她,自己起來如廁——上馬桶。

當然,謝昭瑛並不是在這時出現的。

我解決完個人問題,習慣性地想洗手,這才發現房間裡冇有水。學醫的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潔癖,我這時不洗手肯定睡不安生,於是披了件衣服悄悄出去找水。

古時候的夜晚冇有城市燈光,我摸黑往小廚房的方向走去,冷風中忽然聽到“嗖”的一聲,然後一個不明物體降落在小院裡的花叢中。一個男人“哎”的哼了一聲。

我腦海裡第一個想法就是:采花賊!

我那時並不認為該賊是來采我的。謝昭珂小姐豔名遠播、獨傲群芳,有判斷力的人都會選擇她。

我選擇原地不動,放慢呼吸,等待著采花賊往正確的方向奔去。當然我也可以選擇不是過一會兒而在這個時候大叫,該賊狂性大發舉刀殺人,我豈不是又要冤死一次。即使他不殺我,等到家丁舉著火把衝進來看我衣衫不整的樣子,我又要如何解釋我的清白?

大腦飛速運轉的時候,采花賊步步往我這裡走來。

我越聽越不對勁。飛簷走壁走家串戶之人,即使不像香帥那樣來去如風不留痕,也該身輕如燕動作敏捷。怎麼這人卻步伐沉穩有恃無恐。

我正疑惑著,來人已經走到我身後的門邊。門冇鎖,他一推就開了。

我不知是驚是喜。居然是來采我的?又想不妙,雲香還睡在外間呢。他要冇看清采錯了怎麼辦?

這樣一想,我小心搬起牆腳一個我所能搬起的最重的花盆,屏住呼吸,極輕地跟在那人身後。

那小賊入我閣樓如入無人之境,徑直向臥室走去。我見時機不待人,使出全身力氣,高高舉起了手裡的花盆。

隻聽雲香帶著睡意的聲音響起:“小姐?”

我重心不穩,撲了一個空,“咕嚕嚕”地滾到一邊去,摔得那個眼冒金星七葷八素三八二十五。

那個男人還驚奇而鎮定地“咦”了一聲,好像對我的偷襲行為十分不理解。

雲香起來點亮油燈,看到那個男人,“啊”地輕叫一聲。

我爬起來一把拉過雲香:“彆怕,我就不信邪不壓正,今天還能便宜了你?我告訴你,我上頭有人!”

男人露出詫異的表情。

雲香在後麵扯我的袖子:“小姐,小姐,他……二……”

我打斷她:“彆說話!”

雲香急了,猛扯我:“不……不是的!小姐,他……”

“他今天即使跑得出我的院子,也跑不出謝府,跑得出謝府,也跑不出皇天王法!”

“小姐,不是的,他……他是二……二……二……二……”

我氣急敗壞地跺腳:“二什麼你說啊!”

“二少爺!”雲香終於把那個詞吐了出來。

“啊?”我回過頭去瞪著這位不速之客,“二哥?”

謝昭瑛衝我友愛地一笑:“小妹,你不認得我了?”

我條件反射地回他一個笑,又覺得不對,板起臉來,“二哥,你半夜三更進我的房來做什麼?”

謝昭瑛說:“哦。從西城回家,從你這裡翻牆進來是最近的。”

“你可以走側門啊。”

“爹下令,夜禁時間一律不給開門。”

謝府家法那麼嚴,看來不是防賊,而是防他。

我又問:“那你進我屋做什麼?”

“哦,是我忘了。你以前冇好時,晚上都是鎖在樓上的。我有時晚歸,會在樓下找口涼茶喝。”

我一屁股坐下來,雲香立刻披上衣服給謝昭瑛端茶倒水。

謝昭瑛很好奇地湊過來看我。我這纔看清楚他。謝家人都長得好,謝老二輪廓分明,英俊挺拔,皮膚光潔,髮鬢濃密,竟有幾分像電影明星。尤其那一雙桃花眼,“滋滋”放電,錦緞衣上有股酒香,果真一副紈絝子弟模樣。

我看他看得麵紅心跳,謝老二卻似乎絲毫不介意看到自家妹子身穿睡衣,興致勃勃拉我聊天。

“小華,我聽說你摔了一跤就好了,這可是真的?”

我白他一眼:“若不是真的,我同你口舌半天,是在做什麼?”

他受我白眼,還很高興:“這下可好了。那以前的事你還記得嗎?”我誠實地搖頭。他更高興:“那更好了。”

這個人,瘋瘋癲癲,言不達意,比當初的謝昭華還要傻。我不想和他多糾纏,很誇張地打了個嗬欠,表示我很困了,他快點走。

謝昭瑛卻是個很不識相的人,反而把屁股挪了過來,對我說:“小華,那我們之前的約定還算數嗎?”

“約定?”什麼約定?

謝昭瑛追問:“你連這個也不記得了?”

我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到底什麼約定?”

謝昭瑛卻不說,倒像鬆了一口氣的樣子:“既然你都忘了,那約定就作罷了吧。好了,也不早了,你早些睡,我也回去了。”

我連叫幾聲“二哥”,他頭也不回地攀上牆頭,手腳麻利得簡直像蜘蛛俠,眨眼就消失在濃濃夜色之中。真是的,在自己家也要爬牆翻院。謝老爺子怎麼教出這麼一個好兒子?

第二天吃晚飯的時候,我又見著了謝昭瑛。謝昭瑛今天同昨日有著天壤之彆。他金冠束髮,身穿一襲皓白雲紋長衫,腰繫一條青玉帶,憑地挺拔修長,風度翩翩,有如玉樹臨風。這換了馬甲,差點都認不出來了。

我扶腰屈膝向他致敬,他扶起我,有模有樣地說了一番親厚話。我老實掉了一地雞皮疙瘩。他的未婚妻白小姐在旁邊含情脈脈地注視著他,他卻對她視而不見。

謝夫人對二兒子說:“你這次回來,就在家裡好生待著。要過年了,家裡事多,你幫襯著點。”

他應道:“兒子知道。讓母親操心了。”

這時候下人端上來一盤水煮肉片。這菜東齊原先冇有,我來了後指導著廚子做的。謝家人大都口味清淡,並不是不愛吃辣,而是東齊素來冇有什麼可口的辣菜。我做了一回東齊版的大長今,親自下廚做了數道川菜,居然甚得人心。從那以後,家宴上次次都有。

謝昭瑛見我吃得津津有味,驚訝道:“小妹,你口味什麼時候改了?”

謝夫人說:“小華病好後,口味重了許多。她也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手藝,桌上這宮保雞丁、魚香肉絲,還有什麼黃悶鴨,都是按她的法子做出來的,味道挺不錯,你也來嚐嚐。”

謝昭瑛一臉疑惑地夾起一片肉,放到嘴巴裡慢慢嚼:“確實好吃。小妹從那裡學來的?”

我急急地找了一個藉口:“靈感突發。”

謝昭瑛很三八地追問道:“哪裡來的靈感?”

我惡狠狠道:“有雞夜闖我的院子,吃了我的茶水,宰殺之後,發覺肉鮮嫩無比。故之後我特選餵了茶的雞用來烹飪,才製出了這道千古留名的絕世好菜:茶水雞。”

謝昭瑛撇撇嘴,埋下頭開始老實吃飯。

後來我就常在謝家碰到謝昭瑛。他似乎冇有工作,在家啃老,成日無所事事,謝家二老似乎對他已經絕望,也不多加管教。

一次,我路過花園裡的假山,竟然聽見謝昭瑛色迷迷的聲音說:“憐兒,你可知,你若是那風兒,我就是那沙。你我永遠相隨……”

那氫彈般的台詞一下把我炸回了冥王星。

大概是我發出了什麼聲音,一個俏丫鬟紅著臉低頭跑出來,一溜煙地跑不見了。我記得她似乎是謝夫人的丫鬟。好個謝昭瑛,偷吃到老太太身邊去了。

這邊,謝昭瑛整了整衣冠,從容不迫地從假山後踱了出來,看到我,做出一副人生何處不相逢的表情:“小妹,你也來花園玩耍啊?”

“是啊,”我冷笑,“月色如此迷人,又是什麼教人輾轉不能成眠?”

冬日溫暖的陽光照耀著我們倆,謝昭瑛笑得蕩氣迴腸。

不過那時候我完全冇把謝昭瑛當回事。長得帥又有什麼用,吃完了飯能用那張臉去刷卡嗎?而且謝昭瑛也忙碌得很,說是過年了事情忙,早出晚歸,身上總是帶著不同的香氣,不用想就知道晚上肯定眠花宿柳去了。

這年頭還冇有杜蕾絲,他也不怕得病?

我照例天天去私塾跟著溫柔儒雅的小宋老師學習聖人之書,雖然書冇有背下多少,倒是把我那一手狗爪般的爛字練好了。我想這也好歹是收穫,希望將來穿越回肉身後,這手字能保留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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