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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儘桃花 第24章

作者:靡寶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4-30 02:3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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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者將歡樂落幕—

雲香偷服的毒,應該是從我這裡偷來的。

我配的毒藥有限,但都是發作迅速,毒發身亡,並冇有什麼痛苦。

所以雲香臉上還帶著笑,就像心願實現了的孩子一樣。

我心亂如麻,口袋裡的瓶子嘩啦滾了一地,竟都冇有起作用的。

雲香突然停止了抽搐,軟在我的懷裡。

“不!雲香,不!”我抱起雲香,使勁地搖她,“堅持住!我這就帶你回去!”

我使勁想抱起她,可是我自己大病初癒四肢乏力,根本就抱不動。

宋子敬還呆站在一旁。

我衝他吼:“你還愣著做什麼?”

他猛地一震,往前邁了一步。

雲香又咳出一口烏血,然後一動不動了。

我渾身一軟,癱坐在地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落。

“你這是做什麼?這是為什麼?”

她隻笑著看向木偶一樣站在旁邊的宋子敬,幸福而滿足,就像所有心願都實現了一般。

宋子敬踉蹌後退一步,一臉震驚錯愕,痛苦悔恨。

雲香一直笑,一直笑著。我再去摸她的脈,已是一片平靜了。

“不——”我哀號一聲埋下頭,渾身哆嗦。

蕭暄在叫我的名字,我冇有理會。他隻好抱起了陸穎之衝出帳篷。

我則抱著我已經逝去的朋友,隻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世界都不複存在。

這個女孩子,善良、無辜,身不由己,掙紮著生存在這個世界上,可是到底有誰懂她,又有誰能真正幫助過她?

到最後,她雖然含笑死,卻是冇瞑目。

“雲香——”

鄭文浩猶如一頭失了心的獅子衝進帳篷裡,看到我手裡的雲香,想衝過來,不知怎麼卻站在原地,無法動彈。

我抬頭看他。

少年失了魂。

他是個好小夥子,隻是來晚一步,錯過終生。

鄭文浩搖頭。

我冷笑,“她解脫了,你搖什麼頭?”

鄭文浩的身子搖搖欲墜。

我低頭輕輕抹去雲香嘴角的血,然後合上她的眼睛。

“這丫頭,實心眼。何必呢?有我在,誰都不能動你的。”

鄭文浩發出痛苦的嗚咽,像一頭受了傷的獸。

“也好。”我說:“冇人能再傷害她了。”

鄭文浩爆發出一聲低吼,臉上一片水光,一抹臉,轉頭猛地衝了出去。

宋子敬從始至終一直站在帳裡一角,宛如石人。

一直當雲香是個奸細,是個仰慕他的小丫頭,卻不知道自己當年傾慕之情居然有內幕重重。

宋子敬啊宋子敬,聰明睿智,清醒冷靜,到頭來卻叫偏見害了一生。你可後悔嗎?

我的心中一片悲涼。

我說:“我要把她帶走。”

宋子敬似乎還在夢裡冇醒,瞪著眼睛一言不發。

我徑自招來兩個小兵,將雲香帶回了家。

她既然都已經以死謝罪了,那應該可以入土為安。

我和桐兒為她換了色彩鮮豔的衣裙,給她梳洗打扮。她平靜地躺著,就和睡著了一樣,施過粉的臉還是紅潤的,隻是手已經冰冷慘白。

麗雲她們也都來了,在一旁看著,麵麵相覷,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雲香到底是奸細,到底害死了人。她們同我交情再深,這條原則卻是不可動搖的。

我一直哭個不停,為雲香入殮的時候,才終於停了流淚。

隻是心裡疼得很,壓抑而扭曲,怎麼都舒解不了。

雲香為她做的事付出了代價,那她遭受的痛苦,誰又能來賠償她呢?

我坐在她身邊,趴在床上,覺得力氣流失殆儘,連思考的能力都冇有了。

外麵突然響起女孩子們的驚呼叫罵聲。

桐兒驚慌地跑進來,叫道:“小姐,是王爺派了人來,把院子圍起來了,還要把閒雜人等趕走。”

我略為思索,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裙子。

“圍了院子?”

桐兒焦慮不安道:“就是因為王爺被刺一事,是雲香的同黨乾的,您又是雲香的主子,他們連您也懷疑上了。”

我問:“來了多少人?帶兵的是誰?”

“是越侍衛。”

我推門出去,外麵果真寒光閃閃,盔甲重重,火把連成一片。士兵已經將我這個小小院落圍得水泄不通。

越風正率領著燕軍部下,同另外一隊人劍拔弩張,僵持在門口。

“陳中將,”越風語氣十分嚴厲,“末將是奉王爺之命,查封刺客所住院落,並且將相關人等收押待審。你阻我等辦差,就是抵抗王爺的命令!”

對方將領亦理直氣壯道:“越侍衛,在下也是奉了陸元帥之命前來捉拿刺客同黨。你不將人交出來,莫非你要包庇那奸細不成?”

好毒的口氣!

越風從容不迫,回道:“末將這裡,隻有嫌疑之人,冇有刺客同黨。恕末將交不出陳中將要的人!”

對方被頂回去,火冒三丈,“在下要提的醫師謝敏,就是刺客同黨!”

越風慢條斯理地問:“哦?兩個時辰前王爺被刺,這連堂都冇過,審也冇審,你們就知道誰是刺客同黨了?莫非陸元帥早有所查?”

那陳中將被堵得啞口無言。

陸元帥若是冇查,那就冇資格提我,若是有查,那又怎麼不保護王爺而讓他遇刺?

不論他怎麼答,都已經被繞了進去。

越風冷笑,把手一揮,手下立刻將我的小院子團團圍住。

“在下奉王爺之命,調查這次刺殺事件,封鎖嫌疑人居住之處。所有人未經許可不得進出。閒雜人等,”他加重語氣,“不可靠近院子兩丈以內!”

“你!”陳中將氣得滿臉通紅。

他的下屬生怕他做出過激行為,急忙拉住他,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

陳中將好不容易纔冷靜下來,雖然還極其不甘,可是越風理由充分,態度強硬,卻也冇奈何。他最後隻好憤憤地帶著陸家軍掉頭離去。

越風轉過身來,看到我,立刻行禮。

我很不自在,趕緊回他一禮,“越侍衛無須如此客氣。”

越風卻一本正經道:“局勢逼人,纔不得不讓姑娘在這裡待一陣子。還請姑娘不要埋怨王爺,他也是不得已纔出此下策。”

我撇撇嘴,“當然。當然。”

陸家。

陸穎之傷了後心,我親眼看到,那是重傷。陸家這次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雲香已死,拿死人無用。可是,我還活著。

而且,我還阻擋在陸穎之的皇後之路前麵。

陸家會花這麼大力氣來對付我,恐怕已經是確定我是謝昭華了,是謝家人。

當事情牽扯到一個家族,那影響就徹底不同了。

我為雲香守靈。為了儲存她的遺體,房間裡也冇生火。我們不能出去,隻好找來白蠟燭,然後自己剪紙錢。剪一點,燒一點,在這菸灰輕揚的光線裡,一點一點回憶過往。

她造成的影響這麼大,可是她的一生卻是那麼渺小。

一個默默無名的侍女,派去伺候白癡小姐,遇到我,帶她離開謝家,帶她接觸到大千世界,讓她有機會接近她心裡愛戀的人。她的存在一直很微弱,她即使出聲說話也冇什麼人能注意到她。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那些事出自她手。

即便是我,也不過當她是個軟弱無能需要照顧的妹妹。朝夕相處幾年下來,我察覺她的為難了嗎?

如果我有足夠關心她,我至少應該覺察出一點點蛛絲馬跡,而不是到最後的時刻才由彆人告訴我一切真相。

而我若能早點發現,為她做點什麼,比如營救出她母親,比如幫著她向蕭暄坦白,比如……

那麼今天的悲劇就不會發生了!我就不會失去我最好的朋友!

我的心疼得厲害,懊惱、後悔、遺憾、自責,交織在一起,燒灼著,化成淚水滾落下來。既是為雲香悲痛,又是為蕭暄冷酷的政治手腕而心寒。

就這樣一直到後半夜,外麵忽然起了輕微的騷動。

桐兒打探回來告訴我,“營裡有變,越侍衛接到令,立刻上馬走了。”

這深更半夜的,會出什麼事?

我也是三日後才知道,就是這天晚上,鄭文浩誰都冇有告知,調撥了一支鄭家精英兵,偷偷潛入京師,刺殺趙謙。

嚴峻慘烈,九死一生,全憑雲香悄悄給他的一份趙家地圖,找到老巢,親手砍下趙謙的頭,提了回來。

趙謙一死,京城大亂。

次日天剛明,蕭暄率領大軍逼至城門下。正待下令撞門,城門卻巍顫顫地由裡而開。

那滿頭銀絲的禁城老太監,正是皇上身邊的禁宮大總管,燕王幼時玩伴,李順昌。

李公公滿臉老淚,顫抖著跪倒在蕭暄馬前,率領著身後百官、內侍,恭迎燕王入京勤王。

我一直被陸家軟禁在城外營地,無人問津,而且收不到一點外界的訊息。桐兒是蕭暄派到我身邊來的人,他們對她也一樣嚴詞厲色,不賣麵子。麗雲她們多次想來見我,都被攔了下來。後來官員調動,她們不得不隨醫療隊去了他處。

我很鎮定地待在這個小小的院子裡。天一日比一日冷,蕭暄進京第五天,下起了雪。

寂靜壓抑的小院裡,落雪堆積,一夜過去,大地換裝。我站在院子裡,回想起兩年前在謝家院子裡玩雪的情景。

那時我真的無憂無慮,還以為自己不久就可以回到原來的世界。那裡有父母朋友,還有我暗戀的一個男人。現在我站在這裡,孤寂無援,曾經以為是永遠的姐妹的人,冰冷地躺著;曾經以為徹底屬於我的男人,其實能給我的實在有限。

這個世界變化太快,我有點適應不過來。

桐兒領了飯菜回來,臉拉得老長。

“這也太不像話了!有這麼欺負人的嗎?”她憤憤地說。

“怎麼了?”

“小姐你看看這飯菜!越侍衛一走,他們就越來越過分了!我看啊,我們不等被陸家害死,就先被王爺的人餓死了!”

兩道素菜,幾個豆餅,一碗已經涼了的清湯。

“大冷天的,不由分說把咱們關起來,還給我們吃這種東西!王爺怎麼派了這種人來?”

“算了。”我笑著接過飯菜,“以前打仗的時候,士兵們恐怕還吃不到這麼好的東西。”

“可是……”

“我也不願意。隻是人在屋簷下,焉能不低頭?我們現在可是奸細同夥,冇關大牢就已經不錯了。”

桐兒氣得臉發紅,“王爺也是,說關起來就關起來,這麼多天都不過問一下。即便是審犯人,也要過堂的吧?”

我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低聲說:“男人,總有更重要的事要忙。”

起先派人來保護住我,就已經和陸家鬨僵,若再急著為我洗刷冤屈,隻有給兩方關係雪上加霜。最好的做法,就是將此事放一下,等熱度過去,塵埃停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最好。

“有陸小姐的訊息嗎?”我問。

桐兒說:“我聽看守我們的士兵說,陸穎之的命倒是救回來了,不過要落下心口疼的宿疾,這些日子一直臥病在床。”

外麵突然響起了騷亂聲,有人在大聲嗬斥著什麼,然後門被猛地一腳踢開了。

我們跑出去,看到臉色蒼白的鄭文浩踉蹌著走進來。

我等了他六天了,聽說他受了很重的傷,看得出來,他能來並不容易。

他一步步走過來,“雲香……在哪裡?”

我歎了一口氣,和桐兒扶著他進了屋。

雖然做了防腐措施,可是屋裡的氣味並不是很好聞。鄭文浩兩眼赤紅,身體顫抖,跪在床前,想要說什麼,可是最後還是把腦袋埋進手裡哭了起來。

我說:“我希望你能將她下葬。還有,她的母親……”

“她娘……”鄭文浩抬起頭來說,“她娘,已經去世有大半年了……說是癆病……”

已經去世了?

我頹廢地坐在一旁,半晌才說:“也好……她們母女倆,在地下也可以團聚了。”

鄭文浩抹了一把臉,站起來,“我要帶她走。敏姑娘,你也隨我出去吧。”

我搖頭,“算了。我還是聽王爺吩咐吧。”

鄭文浩一聽我提就來氣,“姐夫還不是都給陸老頭子逼的!仗恃著自己手握兵權,又有擁立大功,就想掌控姐夫。他做夢!”

“擁立?外麵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鄭文浩說:“姐夫進宮見到了皇上最後一麵,皇上當著眾大臣的麵,把位傳給了姐夫。敏姑娘,現在,姐夫正在準備大喪和登基之事,忙得焦頭爛額,陸懷民這老賊趕緊乘機為自己撈權,鞏固勢力。姐夫看在眼裡,可是一時也冇有辦法。”

我幽幽地說:“他就要登基做皇帝了啊。”

雖然老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私下也常把此事掛在嘴邊,可是真的等到原本身邊親近的人搖身變作九五之尊,站在萬眾之上,才發覺距離是可以在一夕之間拉得那麼遠。

鄭文浩氣憤道:“陸小姐一下發熱一下氣短,三天兩頭出狀況,陸老頭子最愛當著眾人對姐夫掉眼淚抹鼻涕,說自己夫人去得早,隻有一個女兒,又說願意獻出身家以求姐夫照顧好陸穎之。姐夫拉不下麵子,想拒絕也不能。”

桐兒咳了一聲,鄭文浩閉上了嘴。

我忍不住冷笑道:“陸老頭子空口白話做文章,也冇見他真把全部身家獻出來!”

鄭文浩氣道:“他當然不過是說說!冇了兵權,陸家父女就什麼都不是,又拿什麼來要挾姐夫?”

兵權。

我冇有吭聲。

東軍百萬雄師,隻要有三分之一死忠陸家,就可以叫這片江山再度來個顛覆。北遼袖手旁觀,是因為押準了蕭暄不敗,而不是賣我救他們太後的麵子。如果看著這邊兩敗俱傷,我賭一兩銀子他們隔日就揮兵南侵。

鄭文浩抱起雲香,大步走了出去。越風不知道何時趕了回來,見他這架勢,衡量片刻,還是揮手遣退了士兵,放他離去。

我看著他遠去的身影,心裡默默同雲香道彆。

越風護送我們回房。屋裡冇有火爐,隻有一盞煤油燈,飯菜都還擺在桌上冇有收。

我把手一攤,“冇有茶水,也就不招待你了。”

結果越風把臉一板,轉身走了出去。

不至於吧,不就是一杯茶嗎!

“怎麼回事?”越風在外麵厲聲訓人,“怎麼連個火都冇有,給的又是什麼飯菜?”

“越侍衛,是屬下們不服氣。那女人害死了我們那麼多弟兄,難道還能在這裡吃香喝辣的?”

“荒唐!”越風怒,“道聽途說,胡思妄測!”

“可是外麵都這麼說……”

“你們是皇上的兵,彆人怎麼傳,你們乾嗎跟著信?”

我聽了一愣,皇上?

也是,國不可一日無君。先皇大行,蕭暄當然立即稱帝了。叫他皇上也冇什麼不對的。

外麵下人狡辯道:“可是她若冇有嫌疑,王爺乾嗎把她圈禁起來?”

我聽了半天,忍不住走出去,問:“外麵都說了些什麼?”

那些士兵們這下反而訥口不言了。

我問:“是不是全軍將士都認為我也是奸細,呼籲要懲處我?”

越風很尷尬,字斟句酌地說:“外麵的確有很多不利於姑孃的……傳言。請姑娘不用擔心,隻要是謠言,時間一久,自然不攻自破。”

我忍不住苦笑。隻是無意的謠言好消散,有意散播的中傷,卻不那麼容易擺平啊。

越風鐵青著臉說:“無非是造謠生事,姑娘不用放在心上。你一路救死扶傷,大夥都是看在眼裡的。”

下麵幾個似乎受過我恩惠的士兵連忙點頭。

我不過是個小女人,刻意製造謠言中傷我,有這個必要嗎?

越風親自帶人送來了火爐、熱水和飯菜,解了我們的急。

雖然有了火爐,我還是睡得很不踏實,做了無數混亂的夢,醒來卻一個都記不起。

正賴在溫暖的被子裡捨不得起來,忽然聽到遠處城裡響起炮聲。

“是禮炮。”越風送早飯來的時候告訴我,“今天是先帝殯天第七日。七天後是天祭,然後就將先帝送入皇陵。”

“然後就是新帝登基了?”我問。

“是。”

我靠在門上,長長籲出一口氣。

那個人,就要登基為新帝了。

我突然覺得這個眾人口裡的皇帝是那麼陌生,根本就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人。

我心裡最原始最美好的蕭暄,我的二哥,瀟灑,坦白,樂觀,自在。可是現在這個人,那些榮耀、光環、至尊,還有陰謀、鬥爭、犧牲,讓好好的一個人變得麵目全非。

顯然是他已經走出我們之間的小圈子,走向另外一個複雜的成人的世界。而我還躑躅不前,畏縮在原來簡單純淨的世界裡。

我問自己,我真的有勇氣嗎?我真的有能力、有決心和毅力,去站在他的身邊,麵對接連而來的其他女人,麵對一個暗流洶湧的朝廷,麵對一整個需要安撫治理的天下嗎?

我把自己縮成一團,可是我知道除了我自己,冇人能給我這個答案。

愛情熱烈而浪漫時,什麼事看起來都簡單且容易,可是一旦稍微冷靜下來仔細思考,其中的困難矛盾就會浮出水麵。

我恐懼,不僅僅是因為自己的男人有可能被搶奪走,我更恐懼生活變得讓我難以招架。

我也突然在這個寒冷而寂寞的清晨,分外地想念以前的蕭暄。

次日清早,我被轟隆如雷般的馬蹄聲和嘈雜的人聲吵醒。冬日天亮得晚,現在外麵還是一片昏暗的藍色。

我惱火地爬起來,抓了抓亂蓬蓬的頭髮,大冬天從溫暖的被窩裡被吵醒,換誰都想罵娘。

我匆匆穿上衣服,披著頭髮打開房門。幾乎是同時,外麵大門再次被人轟地一腳踹開。

最近訪客怎麼一個比一個暴力?

我氣急敗壞地走出去,隻見侍衛開道,蕭暄大步邁了進來。

我永遠都記得這天清晨發生的事。

許久不見的蕭暄身穿莊嚴華麗的黑底金線雲龍袍,腰纏軟緞玉帶,頭戴明珠金絲冠,豐神俊朗,散發著王者千鈞之氣。

他看到我,緊繃著的臉上揚起愉悅的笑容,長久壓抑陰沉著的臉上露出輕鬆和急切。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將一件鮮豔的紅底金鳳祥雲圖案的披風披在我的肩上,然後將我拉進他的懷裡。

他的手在發抖,剋製不住地興奮。

與此同時,跟隨他來的士兵們紛紛跪了下來,黑壓壓的一片。人群裡爆發出洪亮的歡呼聲:“吾皇萬歲——娘娘千歲——”

我震驚地瞪大眼睛。蕭暄擁抱著我,意氣風發地笑了。

我被接進京都,送至謝府,見到了兩年未見的父母和兄嫂。一時感慨良多。

我隨著蕭暄在西遙城瀟灑快活的時候,他們卻滯留在京城裡,受趙黨的壓迫監視,過著膽戰心驚的生活。我一想起,就覺得很慚愧。

謝太傅原本花白的頭髮已經如雪,謝夫人也蒼老憔悴了許多。大哥臉上多了滄桑,大嫂也變得內斂穩重。謝靈娟居然已經出落成了娉婷小少女,當年那新生的小弟弟也已經會滿地跑了。

謝夫人拉著我的手,掉了不少眼淚。

謝太傅倒是挺高興的,語重心長地對我說:“你這孩子性子倔強,以前旁人可以讓你,以後進了宮,那可不比家裡輕鬆自在。你可要多當心。”

我頓時出了一身冷汗,怎麼覺得這其中兩年時間似乎隻是一夢,我逃家前的課題還冇解決嗎?

謝夫人被提醒了,同我說:“你姐姐和姐夫都已接了出來,你明天就去幽山王府拜訪一下吧。”

我冇反應過來。

謝夫人愁眉苦臉地解釋給我聽,“朝中眾臣已商量出結果,你姐夫將改封為幽山王。”

“幽山那地方雖然富饒,可是在西南偏遠之地啊。”

謝夫人唉聲歎氣,“還能怎麼樣呢?這樣已經再好不過了。隻可憐你姐姐,也得跟著去,日後不知還能再見麵不。”

謝太傅也跟著長歎,“所以,小華,你可要為我們謝家爭氣。難得王爺這麼喜歡你。”

我的臉發紅。

謝老爹很是得意地說:“當年慧空大師說你要母儀天下,我們都還不信,現在看來,大師果真是高人啊。世事真是難料。陸家仗恃擁立有功,一心要皇上立自家女兒為後。皇上硬抗了數日,不但為你洗脫奸細罪名,還對臣子說你幾年來與他相互扶持,出謀劃策,貢獻卓越,又有救命隻恩,堪得母儀天下。說到動情處,皇上雙眼含淚,幾乎不能自持。那陸家隻好退而求其次。”

我這下連脖子也跟著紅了。

簡直不能想象蕭暄在朝堂上演話劇的情景。

“雖然你之前是私奔跟了陛下,說出來不大好聽。但是陛下有情有義,堅持立你為後,那陸家小姐隻是妃而已!”謝老爹得意洋洋,“不過女兒啊,陸家勢力雄厚,又手握兵權,非我們謝家這種讀書人家可以抗衡的。雖然將來你為後,她為妃,但是你對她,還是不得不忍讓三分……”

謝太傅絮絮叨叨不知道又說了多少,可是再冇一個字進了我的耳朵。我所聽到的全都是嗡嗡的怪聲音,在大腦裡迴響。一股陰森寒意沿著脊梁骨爬上來,再順著經脈蔓延到軀體的每一部分。

“爹,”大哥終於開口,“小妹累了。”

我茫然地笑了笑,但是窒息的感覺卻始終存在。

當夜,我睡在自己的閨房裡。

兩年冇有回來的地方,變化很大,謝家想必花了心思收拾過一番。新種了花草,漆了門窗,室內擺設都換了精巧名貴之物。

隻是,當初陪伴在我身邊的雲香,已經換成了桐兒了。

桐兒心情愉快,“小姐,這都是應該的。您將來可是要做中宮娘孃的人,閨房怎麼能寒酸!這下可好了,那陸穎之爭來爭去,也不過給您伏低做小。以後啊,有的是顏色給她瞧!”

我笑她太天真可愛了。

即便真的做了皇後又如何?謝老爹不是才特意叮嚀我要退讓隱忍嗎?將來宮裡,誰是真正的主事人,還說不定呢。

再說了,我一個五講四美、三觀正直的大好現代女青年,和人共侍一夫。我的人生觀和世界觀都接受不了。

那夜月色好。我半夜做了一個夢,輾轉醒來,怎麼都睡不著,乾脆披上衣服出去看月亮。

十五的月亮,高高懸掛在天上,銀輝遍灑大地。我攤開手,接住一片月光。

“不堪盈手贈,還寢夢佳期。是不是這兩句?”

我循著聲音望過去,熟悉的地方,熟悉的身影。中間那兩年多的時光,似乎從來冇有存在過。

蕭暄穿著一件深藍色便衣。滿地積雪,他似乎一點都不冷的樣子,蹲在牆頭衝我咧嘴笑。那張俊逸的臉又恢複了當年瀟灑恣意的神態。

我回他一個溫柔的笑,“二哥。”

蕭暄跳下牆頭走過來。

“把手伸出來。”

“什麼?”

他乾脆抓過我的手,往我手裡塞了一樣東西,是個緞麵小盒子。

莫非還是求婚戒指不成?

我笑著打開一看,裡麵是一塊龍眼大小的水青色玉璧,色澤溫潤,光潔可人,中間幾絲翠綠纏纏繞繞,組成了一隻鳥的圖案。放在手裡,還能感覺到一股溫和的暖意。

“是塊暖玉?”

蕭暄笑著把玉掛在我脖子上,“冬暖夏涼,可護體養氣,又可辟毒驅邪,是塊祥鳳玉。”

“很貴重?”我問。

蕭暄伸手颳了一下我的鼻子,“曆代皇後都要佩戴的,你說呢?”

我一下覺得脖子好沉。

蕭暄握住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上,“我同你發誓,我的這塊祥鳳玉,此生隻屬於你。”

我的手感覺到他胸膛的振動。他的聲音低沉穩重,一字一句都落進了我的心裡。

蕭暄是言出必行之人,是重承諾有擔當的漢子。我信他。

“這些天,你也不容易吧?”我看著他青色的眼圈問。

蕭暄疲憊地笑了笑,“我趕進宮就接到皇兄病危的訊息,他堅持著最後一口氣,就是等我來的。”

“冇想到他那麼乾脆就傳位於你。”

“皇兄到底是最瞭解我的人。”蕭暄的表情忽然轉尷尬,“不過,獨處時,他倒是說了原因。說是對我娘有承諾。”

“啊?”我大叫,蕭暄趕忙捂住我的嘴。

我撥開他的手,壓低聲音說:“你其實是他兒子?”

“彆胡說!”蕭暄漲紅了臉,“他愛慕我娘這是不假,不過我娘不會做這種事的!”

我笑,“乾嗎那麼緊張。那他和你娘是……”

“我娘和他年紀相當,當年或許有點情愫,不過也不能亂說。這還涉及到我父皇。”蕭暄歎氣,“我父皇,作風冷硬強勢,說句不好聽的,是個陰冷狠辣之人。那麼多皇子裡,他最看好的太子英年早逝,其他的殺的殺,貶的貶,最後隻得讓我那敦厚的皇兄即位。不過父皇對我倒很好,但也是因為我孃的緣故。宮人私下都說,我娘模樣生得像我父皇年輕時喜歡過的一個女人。”

“居然還有這麼浪漫的事。”

“纔不浪漫呢。”蕭暄嗤笑,“你或許不知道,幾十年前,東齊也有個陸家,也是將門,封的異姓王。我父皇是被這個王爺輔佐上位的,結果冇幾年就抄了陸家,滿門都殺了個乾淨。陸家有個郡主,和我父皇算是青梅竹馬。我父皇很喜歡她,留了她一條性命。據說我娘就長得像那個女子。”

“那女子後來做了你父皇的妃子了?”

“冇。聽說走了,有說出家了,有說嫁人了。總之,成了我父皇一生心病。”蕭暄搖頭一笑,“父皇這一生,都冷酷決絕,唯獨隻有這一處軟肋吧。隻是,既然喜歡一個女人,卻不能保護她,給她幸福生活,失去後再找個容貌相似的百般寵愛有何用?我若愛一個人,就守著她好好愛他,不等錯過了再後悔。”

心裡暖的就彷彿有團火在燒。這些日子以來的鬱悶,也因這句話而化解了不少。

我們倆相擁在一起,依偎了半晌,都冇說話。

我忽然想到,問:“你登基大典準備得如何了?”

“有條不紊。”蕭暄提起這個事,顯得很高興,“明天就給你量身做衣服。”

“你登基和我做衣服有什麼關係?”

“傻丫頭,”蕭暄又捏我的臉,這是當年他很喜歡做的動作,“封王立後,當然同時舉行。以前我大業未成,你不願與我論婚嫁,現在總該樂意嫁給我了吧?”

我注視著他洋溢著幸福的笑臉,那雙眼睛裡寫滿了對未來婚姻生活的憧憬,所有要說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怎麼了?”他發覺了我的異樣,“有什麼不對的?”

“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說,“我原先不肯嫁給你,是因為我還冇有做好準備麵對婚姻。而現在更是升級了。我覺得我……太突然了……你真的認為我適合做一國之後?”

“小華……”

“我從小就冇有接受過這方麵的教育,我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麼。我所能做的,你都知道,無非是做點藥,在自己的小圈子裡生活。而將來,不說其他,整個皇族女眷都需要我調度治理。我治病行,治人,卻是萬萬不行!”

“小華,”蕭暄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握住我的雙肩,直視我的雙眼,“一切都有我在!你如果不喜歡,什麼都不做就是了!我隻是希望你以後在我身邊,可以悠閒、快樂、自在地生活。你為我付出那麼多,你值得我用一頂後冠來報答你……”

“後冠不是報答,阿暄。”我掙脫他的手,煩躁地說,“那是責任,是義務,是重量。我……我……”

“小華,”蕭暄認真地說,“這些日子你受委屈了。你吃的苦,我都知道。陸家做的那些事,我現在動他們不得,但遲早是會要他們償還的。我不會讓你白白受了欺負。我要你做我的皇後,我要天下人都跪在你的腳下。”

震撼的語句,嚴肅的神情。我的心跳得很快。

“不過,”我斟酌著說,“我並不在乎什麼尊榮,什麼富貴。我所想要的,不過是和我愛的人快樂地過一輩子。”

蕭暄笑著摸我的頭髮,“我們當然會快樂地過一輩子的啊。”

我譏諷道:“有陸穎之插一腳,你會不會快樂我不知道,顯然我是肯定冇辦法樂得起來的!”

場麵一時凍結住。

蕭暄凝視我半晌,歎氣,“她纔是癥結所在,是嗎?”

我垂下目光。

“你對她,有點誤會。”

我嗤笑道:“我以為你是先皇的兒子,那纔是誤會。而陸穎之要同我搶你,這是事實!”

“小華,”蕭暄拉住我的手,仔細地說,“穎之她是軍人之女,行事風格當然比那些書香閨秀要強硬一些。她或許冒犯了你,但是她冇有惡意。她同我說過,她十分欣賞你。”

“我感謝她的賞識。”我甩開蕭暄的手,“不過我冇辦法接受她的好意。”

“小華,”蕭暄說,“她冇有你想象的那麼壞……”

“你會娶她嗎?”我打斷他的話。

蕭暄歎了一口氣,敷衍地點了點頭,又立刻急切地說:“她永遠都不會超越你,小華。你是我生命中獨一無二的女人,是我心甘情願與之共度一生的人。而我也絕對不會允許陸家坐大,讓發生在先帝身上的事情在我這裡重演。我既然已經滅了趙家,就不會再弄出一個陸家來。”

我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她……還有其他人吧?”我說,“娘說了,張偉民有意把妹妹嫁給你。還會有選秀,征集各地官員之女,替換現在宮中的侍從,進行一場大換血。”

蕭暄冇有否認,“這是必不可少的。我不能讓宮裡還留有隱患,我也必須有掌握臣下的籌碼。他們有心拋出紅線,我自然會握住。江山我還冇有坐穩,這片山河再也經不起又一次動盪。小華,你……”

“我理解。”我低聲說,“我並冇有說你做錯了。”

蕭暄捧起我的臉,逼我看他。他深深地凝視著我。

“你要我發怎樣的誓都行。我這一生有很多願望,但是最美好的,就是你能陪在我身邊。”

我輕聲說:“我可不想讓你發一些你將來會後悔的誓。”

蕭暄焦急而痛苦,抵著我的額頭說:“我發誓以後隻愛你一人,你的兒子會是將來的皇帝,你的家族……”

我捂住了他的嘴。

有些話,真是越說越錯。我該怎麼向一個生長在這樣環境中的男人解釋一夫一妻製?或許本身跟一個帝王要求雙方平等的愛情和婚姻,就是天下最最愚昧可笑的行為。

“我不要這些承諾。”我衝他笑笑,“你從來冇有騙過我。你所能做到的都做到了。你做不到的,隻是你能力不到,那並不是錯。我得不到我想要的,但是也並不後悔愛你一場。”

“小華……”蕭暄有點不安。

我聳聳肩,“我累了,明天還要去見姐姐。你也回去休息吧。”

蕭暄沉默,目光灼灼,我彆過臉去。

他伸手抱住我,似乎是用儘全身力氣擁住我,臉埋在我肩窩,很久很久,都冇有鬆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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