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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儘桃花 第23章

作者:靡寶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4-30 02:3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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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其實也可以很簡單—

那年天暖,寒露過後,太陽依舊和煦。燕軍藉著這個好時節,敲響了戰鼓。

這是一場艱苦卓絕的戰役。趙黨糾結所有的勢力作最後的頑抗,臨死一搏是前所未有的頑固。燕軍花費了昂貴的代價才撕裂了他們的防線,將整個趙營一分為二。蕭暄率領著北軍,陸懷民率領著東軍,分彆包圍對抗。

我率領著醫療隊的精英小組每日往返於戰場和後方,營救搶治傷員。既然不能陪同在蕭暄身邊,那就應該幫他營造一個無須憂慮牽掛的後方。

前方傳來的訊息,一直都還算比較振奮人心的。隨著趙軍的步步潰敗,醫療隊一直隨著大軍向京師推進。敵軍的失誤,對方將領的臨陣倒戈,民怨沸騰下的人心所向,無一不在告訴我們勝利在望的訊息。每次勝仗的訊息都是我們一身汙血汗流滿麵時最大的安慰。

但是在傳來的訊息裡,也有不少陸穎之的事蹟。兵分兩陣後,她就一直跟在蕭暄身邊,與他並肩作戰殺敵。

我雖同她有芥蒂,但是聽聞這事,對她也不是不敬佩的。

一個女子,尤其是一個古代女子,能做到這一步,實在相當不容易。她的確是女中豪傑。

天氣終於轉冷,我白天都在病區裡救治傷員,夜來又要寫大量書麵檔案整理傷兵資料病曆,忙得吃飯都冇時間,更彆說同蕭暄見上一麵。

忙也有忙的好,一忙起來,就冇有時間胡思亂想。就不用老惦記著他現在正在乾什麼。不打仗的時候,是在開會還是在看地圖?是在吃飯還是在休息?而陸穎之又在他身邊做什麼?

又是羨慕又是嫉妒啊。

入夜很冷,大概已經下了零度。帳篷裡的火爐讓人搬去病房了,我多穿了一件衣服,伏案狂書。

新來幾十名傷員,遊擊中受的傷,都不輕,花了我大半天才全部收拾乾淨。其中三個傷得太重,我擔心他們過不了今晚。

在手上嗬了一口氣,跺了跺凍得快冇知覺的腳。雖然醫療隊條件比較簡陋,但已經比前線將士們好多了。

“姑娘還冇睡?”麗雲看到我的帳篷裡有光亮,走進來。

“快把簾子放下,冷死了。”外麵一陣風灌進來。

“又把火爐拿去病房了?”麗雲不大高興,“您也真是的,何必呢?”

我笑了笑,“總不能讓士兵凍著。”

麗雲抱怨,“軍需每次分到我們這裡時,都隻有剩貨了。”

“前線纔是主要的,照顧他們應該嘛。”

麗雲歎氣,“這仗早點打完吧。讓我們王爺早點把您娶回家吧。”

“胡扯什麼呢?”我笑罵。

麗雲使眼色給我,“您纔是正主,可彆讓那姓陸的小娘們搶儘風光。她能舞刀槍,咱們也能救死扶傷,又不比她差。”

我扶額頭,“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說這個!”

“就知道你不愛聽。”麗雲冇趣,“我值夜去了。”

她的確一片好心,我聽她這麼一說,心裡也舒服了很多。的確,我不比人差。隻是感情上競爭又不是比工作能力。

歎口氣,繼續低頭書寫。庫裡有好幾味藥告缺,明日還得差人去采購。

簾子又被掀開,風又灌了進來。

我冇好氣,“你又忘了什麼?”

來人不說話。我抬起頭,看到蕭暄那張輪廓分明的臉。

他微笑著向我走來,簡便的青衫襯得他修長挺拔,他深邃的目光裡帶著奇異的柔情,注視著我,像一片海水將我包容住。

“你怎麼來了?”來這裡幾乎要穿越大半個軍營呢。

蕭暄站在我麵前,說:“實在是想你了,就來了。”

我耳朵發熱,“好肉麻。”然後低頭笑了。

蕭暄也低沉地笑著,張開手抱住我,臉埋在我的發間,深深地呼吸。我的頭開始發暈。

“想我嗎?”他微微沙啞的聲音響在耳邊。

我中了蠱似的點著頭。

耳邊的男人輕笑,擁著我的手臂收得更緊。

一聲歎息。

“真好,”蕭暄把腦袋埋在我肩頭,“見到你,人都覺得輕鬆了許多。”

當然,在我這裡,他纔可以放下架子,放下責任,放下一切,隨心所欲,無所顧忌。但是在我這裡,他也什麼都不是,隻是一個叫做蕭暄的男人而已。

“他們都當我是王爺,是領袖,是希望,是未來的明君英主。隻有你當我是一個男人。”

我很想說,你能永遠在我身邊做一個普通男人嗎?你顯然不能,你終將要回去做你的領袖、希望、明君英主的。

我的蕭暄啊。

我靠在他肩上歎息。

“你這陣子好嗎?”我問。

“很順利。”蕭暄麵露喜悅之色,“你也是,怎麼都冇想到來看看我?”

我隻笑。我的確有去主動找他,可是一連三次都是遠遠地就被攔下,好說歹說,都不放我進去。

陸穎之跑馬圈地速度敏捷,這麼快就把人劃在自己勢力範圍內。她聰明,不需要離間,隻需要讓我們長久分開,給她足夠時間和蕭暄相處就夠了。

我看著蕭暄等待答覆的臉,話堵在喉嚨裡。

算了,難得時間相處,不要浪費在發牢騷上。

蕭暄撫著我的臉,輕皺眉,“你瘦了好多。”

“衣服穿得多而已。”我輕鬆地笑。

蕭暄環視四周,眉頭皺得更加緊,“這裡怎麼這麼冷,你冇烤火?怎麼都冇人伺候?”

“你小聲點!”我拉住他,“王爺,這裡不是你的王帳,哪裡有那麼多規矩?火和人手都撥到病房去了。我都能忍,你又忍不了?”

“誰說我忍不了?”蕭暄瞪我一眼,握住我的手,“你的手都冰成這樣了!”

我貼上去,“那你給我暖和暖和不就行了嘛。”

我總同他嬉笑怒罵,甚少撒嬌,結果發現這招非常好用,是男人都吃這套。蕭暄立刻化怒為喜,將我的手揣他懷裡捂著,又把我抱住。

我覺得好玩,手在他衣服裡亂摸,他被我弄得直髮抖,輕喝:“彆亂來!小心我揍你!”

“你捨得嗎?”我撓他癢癢。

蕭暄低喝一聲,猛地將我撲倒在榻上。

我被他壓著,他英俊的臉就在我的上方,我清晰地感覺到他身上傳遞來的熱量。

整個世界都靜了下來。

蕭暄的眼神柔和下來,帶著淺笑和溫情,倒映著我發愣的表情。他俯身低下頭來。

外麵突然傳來兩聲咳嗽。

好像是……越風?

蕭暄一臉黑線地爬起來,我也紅著臉跟著爬起來,整了整衣服。

偷偷看他,他臉上清楚寫著慾求不滿四個大字。我悶笑。

“王爺,有軍報。”越風尷尬的聲音響起。

蕭暄惱火,又不得不去。

“去吧,去吧。”我無奈地笑,推他。

真是遺憾,最近聚少離多,難得見麵,處不了一炷香,就得把人往外送。

蕭暄滿腹不爽地走到簾子前,突然轉過身,大步跨回我麵前,一把撈過我,重重地吻在唇上。我被他這股狠勁弄蒙了,傻傻地由他放肆,被抓得生疼也不掙紮。

終於等他放開我,我氣都快喘不過來。他卻滿意地笑了一聲,這才把簾子一撩,疾步走了出去。

我摸著腫痛的嘴唇愣了老半天,臉上滾燙,心裡卻是灌滿了蜜一般。

可是當晚後半夜就出了大事。

雲香幾乎是跌進帳來,喊:“小姐!你救救文浩!”

小鄭?

“他受傷了?在哪裡?”我自床上跳起來。

“不是!”雲香猛搖頭,“軍裡情報泄露,我們有分隊受襲,損失慘重,查出來問題出在文浩身上。現在大家都以為……以為是他出賣的情報!”

這怎麼可能?我都有可能因為男女問題和蕭暄鬨翻臉,可小鄭這孩子對蕭暄是絕對忠貞不二的。

我抱著闖帳的決心去找蕭暄,出乎我意料的是,這次層層關卡卻寬鬆地放我通過。我不及多想就衝進眾人聚集的帥帳。

火把熊熊燃燒,將帥帳內照得通明。幾乎所有高層都在,而鄭文浩被反手綁著跪在蕭暄麵前,他衣服上儘是灰塵,頭髮散亂。蕭暄站在他麵前,負手而立,揹著火光的陰影裡,臉上冇有一絲表情。

我看到陸穎之站在蕭暄身後不遠。

她看到我,居然還有心思微笑了一下。

宋子敬正在苦口婆心地勸說:“王爺,此事應當慎重。下官有信心,文浩不會這麼做。”

眾將領連聲附和。小鄭這些年來在蕭暄身前馬後的表現,大家都看在眼裡,自然不疑有他。我見狀,心裡稍微好受了一些。

蕭暄麵沉如水,問:“那東西,真的是從他身上搜出來的?”

宋子敬有點為難,也不得不點頭說:“是,就夾在他的腰帶的內裡子中。”

鄭文浩抿緊了唇,臉色蒼白。

蕭暄臉色更加難看幾分,身體繃緊,聲音壓得極厚重,“文浩,我要聽你解釋。你隻管說,我和諸位將軍都聽著。”

鄭文浩把牙關咬得咯咯響,說:“我……不知道!”

“怎麼會不知道?”一個麵目陌生的將領突然說,“自己身上的東西,哪裡有不清楚的?”

“話也不能這麼說。”宋子敬很維護鄭文浩,“鄭少將日常器具衣物,也會經過他人之手。他又生性灑脫,不拘小節,若有人有心陷害放在他衣服裡,想必一時也不會發現。”

眾人點頭,蕭暄的神色也輕鬆了一點,吩咐道:“那就傳他的校尉來問問。”

很快,那兩名小校尉被帶到跟前。

宋子敬沉聲問了話。那兩名小校尉顯然既驚疑又擔憂自家少將,可是蕭暄治軍極嚴,他們也無法袒護什麼,隻好如實回答,說他們收拾整理少將衣服時,並冇有發現任何不妥。

蕭暄神色又凝重起來,問:“平日除了你們,還有誰會動他的東西?”

兩個小校尉抓耳撓腮,想了半天,一個說:“平日就我們兩個在料理少將起居。不過……”

眾人皆凝神傾聽。

隻聽那小兵說:“不過少將衣服若有破損,都不讓我們補。而是……而是……”

“而是什麼?”蕭暄不耐煩。

我頓覺全身冰涼,一個不好的感覺猛地躥上心頭。

那小兵說:“而是拿去托雲香姑娘給縫補。”

人群裡立刻響起竊竊私語聲。雲香是我的人,隨我在軍中進進出出那麼久,大家也都認識她。鄭文浩追求雲香的事,更不是什麼秘密,還時常被那些大老爺們拿來打趣。

宋子敬和蕭暄的目光越過遙遠距離投在我的身上。我雖然站在陰影裡,卻猶如暴露在聚光燈下一般。

這,這是……

隻聽陸穎之提議,“不如請那雲香姑娘再來問問。她不是敏姑孃的好姐妹嗎?”

蕭暄的額角上暴起青筋。

“敏姑娘,你來了正好,剛說到你呢!”身邊有人將我認了出來。火光立刻照在我身上。

有人要來帶我過去,我下意識地抬手迴避。一個人影閃至我身前。

陸穎之挽住我的手,“姑娘請隨我來。”

她的手冰涼,力道卻非常大,到底是自幼習武的人。

我身不由己地被她拉著,一步一步走過去。每近一步,就感覺身上冷了一分。待走到蕭暄身前,已經渾身僵硬。

蕭暄渾身散發著冰冷之意,目光盯著陸穎之,幾乎將她撕碎成千萬片。

宋子敬亦惱怒地狠狠掃了陸穎之一眼,轉過來對我細聲說:“這事與你無關,我隻問問,你知道嗎?”

我怔怔說:“我……知道。”

“雲香為文浩補衣服?”

我努力笑了笑,說:“誰都知道文浩這小子喜歡我們家雲香,死皮賴臉要她給補衣服。不過是小夥子追求姑娘罷了,也冇什麼。”

蕭暄腮幫繃咬。我對上他,深深地注視著他。

宋子敬斟酌了片刻,才說:“那恐怕……”

“找我是嗎?”雲香走出人群。

我心裡叫,完了!

宋子敬的臉色一下變得鐵青。

鄭文浩瞪大了眼睛,想從地上站起來,可是又被旁人按住。

雲香瘦小的身影與四周高大魁梧的武將們一比,更是瘦弱得可憐。可是她的腰卻挺得筆直,步履堅定地走了過來,清秀的臉上全是堅定與無畏。

“我是幫鄭少將縫補過衣服。可我什麼也冇做。”雲香看我一眼,堅定地說,“你們放開我家小姐,這事也和她無關。”

“雲香……”鄭文浩喃喃。

雲香含著淚看向他,又看向我,一臉驚惶和無辜。

蕭暄聽了她的話,輕輕鬆了一口氣,對陸穎之道:“陸姑娘,還請你放開敏姑娘吧。”

“且慢!”陸穎之還未鬆開我的手,就見一箇中年文士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這人我認識,是陸家的一個得力師爺。

“王爺,下官還有幾句話要問。”中年人衝蕭暄拱了拱手。

蕭暄隱有不悅之色,可還是點了點頭。

那人轉向鄭文浩的校尉,問:“平時除了你和雲香姑娘,還有誰接觸過少將的衣物。”

那兩個小校驚疑對視一眼,一人說:“我們將要修補的衣物交與雲香姑娘,其他的則由我們自己洗。”

中年文士又問雲香:“少將的衣物交給姑娘,姑娘可還給了彆人?”

雲香紅著臉,搖搖頭,“冇……就我在給他補衣服……”

“可也保不準有彆人動了那些衣服。”我忍不住替她辯解,“女眷住的院子,人雜事多。女人們來來往往,也並不防備。誰要進屋在衣服上動手腳,也不容易被察覺。若說有嫌疑,那整個軍營的人都有嫌疑了。”

不料那中年文士一笑,道:“敏姑娘,用不著拉上整個軍營。在下這裡就有個人。把人帶上來。”

話音一落,兩個士兵架著一箇中年大媽走出人群。

那老媽子我認得,是洗衣婦裡的一員,為人熱情,閒時會和我們在一起一邊繡鞋墊,一邊話家常。

此刻,大媽頭髮散亂,一臉憔悴,顯然才捱了刑。那兩個士兵一鬆手,她就軟軟跌在地上。

“這是……”我的聲音顫抖起來。

“王爺,”中年文士對蕭暄道,“那情報,就是由這個婦人從少將衣服裡取出來,再傳遞出去的。”

我驚駭,不由朝蕭暄他們望過去。蕭暄麵無表情,倒是宋子敬,似乎是遺憾地歎了一口氣。

他們有什麼事瞞著我?

中年文士走到婦人麵前,問:“我問你話,你要如實交代。同你接洽的上線是誰?”

那婦人瑟縮著抬起頭,露出一張青腫的臉。她目光在人群裡漂移了一陣,落到雲香身上。

“是……她……”

“胡說八道!”我一把甩開了陸穎之扣著我的手,衝到雲香身前,“空口無憑,隨便栽贓!”

我又轉身對雲香說:“彆怕。”

雲香臉色青白,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敏姑娘冷靜點。”中年文士波瀾不驚道,“在下的話還冇問完呢。罪婦,你將你傳遞情報一事,詳細說與敏姑娘聽。”

那婦人看著我,兩眼含淚。我心裡隱約覺得不妙,隻聽她說:“我和雲香,本就是潛伏進來的探子。雲香原本是潛在謝府,後來陰差陽錯被謝姑娘帶出來。我家主人見狀,就派我潛進軍中,幫著雲香傳遞情報。”

她……知道我的身份?

軍中知道我身份的冇有幾個人,連桐兒都以為我是江湖出身。可她竟然知道我身份。

我的身子晃了晃,轉頭看雲香。

她說雲香一早就潛伏在謝府?

對了,蕭暄在京城遇刺,我被逼婚……

若不是她喜歡宋子敬,估計,如今的局麵早就改變了吧。

“雲香,”我輕聲說,“你和我說,她說的都是騙人的吧。你說呀!”

雲香咬住下唇,瞬間淚如雨下。

“你說話呀!”我扣住她的肩膀搖晃。

“敏姑娘莫急。”那中年文士又陰陽怪氣地開了口,“在下還要問你,這雲香可是你身邊人,這事你難道一點都冇察覺?還是你也……”

“這事和小姐無關!”雲香猛地打斷了他的話,“小姐什麼都不知道。她為著醫署的事日日操勞,根本無暇他顧。而且小姐她人又善良,我要瞞她輕而易舉。我確實是探子,利用鄭少將傳遞情報確是我所為。我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們不要汙衊我家小姐清譽!”

“雲香?”小鄭大吼一聲,掙脫束縛跳起來,滿臉通紅,青筋畢現。兩個士兵趕忙撲過去將他拉住。

彷彿一個炸彈落在身前,我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站不穩腳。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蕭暄不知什麼時候站到我身邊,伸手將我扶住,一把拉過去,大半個身子擋在我前麵。

宋子敬臉上一絲血色也無,聲音卻出奇地平和,問:“你同夥說你本潛伏在謝府的?”

雲香悲痛地望著他,聲音低低,卻字字清晰:“是。主人原吩咐我潛伏在謝府。我一進去就伺候小姐,冇多久她的病就好了。小姐待我極好,從不把我當下人看,還帶我出府,為我脫去奴籍。我……小姐,我對不住你。”

我渾身麻痹,望著她淚水漣漣的麵孔,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蕭暄伸手摟住我的肩,輕輕拍了拍,“冇事的。”

宋子敬神情蕭索,“雲香,你這是認罪了?”

雲香啜泣,“宋先生,我也對不住你。”

“你……”宋子敬欲言又止,既恨又惋惜地長長一歎,“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宋子敬轉身對蕭暄說:“王爺,此事複雜,雖稍有眉目,也不是一時審得清的。還請王爺下旨將相關人等暫時關押起來,擇日再審。”

蕭暄就等他這句,隨即點了點頭。

那中年文士突然開口:“王爺,若是要關押嫌疑人犯,怕是鄭少將和敏姑娘也得一併扣押。”

蕭暄眼神一利,“先生說什麼?”

中年文士絲毫不畏懼,從容道:“雖然雲香撇清了鄭少將和敏姑孃的關係,可她本是探子,話也不可全信。這事既然要細查,少不了審問鄭少將和敏姑孃的。還請王爺秉公執法,莫要徇私,將敏姑娘交出來吧。”

我感覺到蕭暄扶在我肩上的手猛地縮緊,他的怒火隔著布料傳遞過來。

“關就關!”鄭文浩直著脖子叫道,“誰是誰非,自有公道。我還不信你們陸家能拿我如何!”

“鄭少將何出此言啊?中伏折兵和今日一事,都是我們陸家軍有意為之的?”洪亮如鐘的聲音越過人群傳來。說話間,人群分開,陸老將軍穿著常服走了過來。

他的出現非但冇有緩解現在將拔弩張的氣氛,反而讓蕭暄這邊的人更加緊張了幾分。

蕭暄趕在鄭文浩再度開口前截了他的話,“鄭少將年輕氣盛,說話難免有幾分意氣,還請陸帥彆多心。”

“老夫也隻是說說,怎麼會和年輕人計較?”陸老將軍嗬嗬笑,“隻是,王爺,我這師爺說話有理。如今事情才查出一個眉目,鄭少將和敏姑孃的嫌疑也未洗淨,理該扣押起來接受審問。王爺處事向來秉承公正二字,這回就算看在中伏枉死的士兵的份上,也不該因為兒女私情而有所動搖纔是。”

他這話夾槍帶棒,不但把蕭暄暗暗數落一通,還暗示了我是紅顏禍水。我隻覺得蕭暄怒火又汪了幾分。

“老將軍的話,本王怎麼會不懂呢?”蕭暄也淡淡笑了,“隻是,決戰在即,若冇有了鄭少將,那誰來領右翼第三軍?”

陸穎之突然說:“王爺,陸端將軍可用。”

鄭文浩聽聞,突然恨恨地抬頭瞪住陸穎之。

蕭暄眼神如刀般掃向陸穎之,其中的寒意簡直滴水成冰。

“穎之,休得插口。”陸老將軍喝道,“軍中之事,哪裡容你一個女子多嘴。還不快快退下!”

陸穎之也有點怯意,低下頭去,退到了人群之後。

這樣的場合,本冇有女人說話的分,即使她是陸老將軍的女兒,這樣開口乾涉軍情,也是十分莽撞失禮的。但是就是她這個莽撞,卻是說出了陸老將軍不便說出口的話,反而成就了大事。所以陸老將軍雖然斥責了她,語氣也十分輕緩。

蕭暄腮幫緊繃了一下,說:“老將軍無需動怒。陸小姐也是心切而已。”

陸老將軍忙笑道:“小女失禮了。她一個姑孃家,哪裡知道這些,不過是和她這堂兄感情好,隨口胡說罷了。”

那個叫陸端的武將到底年輕,這時不免麪皮紅了紅。

陸老將軍說:“還不知道王爺可有什麼人推薦?”

蕭暄麵色稍微緩和,揚聲道:“邱老將軍可在?”

一位年過半百、麵色紅潤的老將軍步出列。

陸老將軍摸了摸鬍子,笑著點點頭,“還是王爺想得周到。”

蕭暄當著眾人的麵將右翼三軍交到邱老將軍麾下。

鄭文浩本來緊張擔憂,聽了這決定,也放鬆下來,耷拉著腦袋不再說話。我估計這老將軍並不是陸黨之人。

宋子敬招了招手,屬下將鄭文浩押走。他自己則親自過來,要帶走雲香。

雲香瑟縮了一下,悲傷地看看他,又看向我。

我頓時兩眼模糊,淚水流了下來。

“小姐……”雲香拉了拉我的手,“我對不起你……”

我回握著她的手,隻能搖頭,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居然是探子?這個訊息太震撼了,我到現在都還接受不能,除了哭,也什麼都不能做。第一次覺得自己這麼無能。

她,為什麼會是……為什麼?

眾人逐漸散去,陸穎之看了看我和蕭暄,笑了笑。

我忽略了很久,這個時候是真的很想撲上去撕了她那張虛偽的臉。心裡這麼一想,手下使勁,指甲全都陷進肉裡。

陸穎之卻徑直走了過來,避開蕭暄的目光,說:“還請敏姑娘走一趟。”

我悲傷的情緒暫時抑製住,冷聲問:“怎麼勞煩陸姑娘您來押解我。”

“不敢。”陸穎之一臉無辜,“我也是秉公辦事。而且我是相信敏姑娘您是無辜的。就請敏姑娘忍忍,也當是彆和王爺為難。”

“我有何為難?”蕭暄壓抑著怒火,“我也信她是無辜的,隻是心疼她要受審吃苦罷了。”

這話裡**裸的感情外露,讓陸穎之臉色一時很不好。

她尷尬地笑了一下,說:“王爺對敏姑娘可真好。”

“他對我好不好,我最清楚了。”我說。

話不再多說,我跟著陸穎之而去。

蕭暄一直在我身後注視著我,目光灼熱。隻是我冇回頭。

夜已深了,我暫時被軟禁在一個小院裡。屋子裡用具一應俱全,就是冇有暖爐,有點冷。

我洗了把臉,要上床休息,好應對明日的審問。

外麵忽然傳來人聲,看守我的侍衛敲門道:“敏姑娘,睡下了嗎?前麵給你送了一個伺候的過來。”

伺候的?

“小姐!”桐兒的聲音。

她怎麼來了?

我匆匆下床開門。

門一開,桐兒就撲了進來,“小姐冇冇事吧?他們有冇有傷你?”

我忙扶住她,“我好好的。你過來做什麼?”

“王爺說是要把所有和雲香接觸過的人都審問一遍,我自然也要受審。於是我向王爺求了恩典,過來伺候您。”桐兒說。

我歎氣,“你何苦。”

“雲香姐姐已經這樣了……也隻有我來照顧您了。”桐兒也哽咽。

我這一夜輾轉未眠,一下想到雲香,一下想到蕭暄,更有陸穎之那張得意的臉在我眼前晃來晃去,讓我十分憋氣。

好不容易閉了下眼,天就已經亮了。

早飯已經送來了,熱饅頭熱粥,幾樣小點,並冇有刻薄我們。

用了早飯,便有人來找我問話。

來人我不熟,是陸家那邊的,不過對我倒還十分客氣。他們將我從病好到昨日之前的經曆都問了一遍。我身正不怕影歪,有問必答,一切如實。

雲香的事,一來我實在不清楚內情,而來也怕弄巧成拙,說錯了話,反而害了她。

來人把我的話都細細記了,又叫來桐兒問了一番,然後離去。之後就再冇人來審問過我們。

我和外界沒有聯絡,除了蕭暄托越風送來話,要我安心靜待,不要害怕,就再冇了訊息。

隔日起床,我覺得有點頭重腳輕,全身痠痛,想是染了風寒。於是我自己寫了方子煮成藥,喝下去。隻是效果似乎也不大,人還暈,反倒吃不下飯了。

夜半燒得迷糊了,我就會做夢,感覺像真的一樣。

似乎有人就坐在我床邊,我可以感覺得到那人身上鎧甲的冰冷,那帶著血腥味的沉重而疲憊的呼吸。

常年握劍的手生著繭,摸著我的臉,粗糙的感覺,疼惜的感覺,不捨的感覺。

那人俯身下來,把灼熱的吻印在我的額頭。

醒來時,身邊隻有清冷的月光。

到了第四日,我的病還在反覆,但審問探子一事暫告一段落。我和桐兒都被平安放了出來。

回到原來的院子裡,空蕩蕩的,雲香並不在。聽說鄭文浩也已經放了出來,卻暫時不能帶兵出戰。

我找到宋子敬,問他雲香一事如何處理。

宋子敬神色比以往憔悴了不少,低聲說:“她卻是探子無疑。”

“這我知道。”我說,“我隻想知道你們如何處置她。我能見他一麵嗎?”

宋子敬搖頭,“現在是非常時刻。王爺和陸家的權利衝突正處在關鍵時刻,隻看接下來的仗是贏是輸。你最好什麼事都不要過問。我聽說你病了?”

“有點著涼而已。”

“你臉色很不好。”宋子敬關切地看著我,他的聲音就想一把溫柔的大手,輕輕地撫慰著我疲憊的身軀,“王爺忙,我也忙,你要照顧好自己。你若有什麼不好,隻會讓我們更加擔心。”

“謝謝。”我衝宋子敬微笑。

宋子敬眼神閃了一下,錯開目光,低聲說:“我也隻能如此了。”

“什麼?”我冇聽明白。

宋子敬苦笑著搖頭,不再多話。

到了七日,一大早就有人來通知拔營,說是打了勝仗,要攻克京都去了。

我那時剛退燒,不顧眾人反對,帶著醫療隊跟隨大軍前進。

眾人心血如潮,洶湧澎湃,可是我卻茫然得很。

勝利似乎就在眼前,可是我卻看不到曙光,反而覺得有什麼巨大的陰影在前方等待著我。

到底是什麼呢?

桐兒陪我坐車,不住地抱怨,“病成這樣都不安分。王爺也是,人來不了,捎個口信也成啊。男人啊,打起仗來就什麼都看不到了。”

我擔心的卻是雲香,一點訊息都冇有,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她到底是為什麼承認自己是奸細?

心裡越來越不安,想著怎麼都要見蕭暄一麵,好好商討一下才行。

一時冇注意,想了太多問題,大腦負載過重,轟地當機,一直昏昏沉沉到新的營地。然後半夜溫度又升上去了。

朦朧中聽到桐兒和誰在說話。

“……吃了藥,可是冇用……”

“……什麼時候……這麼嚴重?”

“她不讓說!”桐兒嗓門真大,“說是戰事要緊!”

那人低聲應了幾句,然後一個柔軟冰涼的東西覆蓋在額頭上。我在心裡歎氣,真舒服。

那個人在哄我,“小華,把嘴巴張開。”

那聲音真熟悉,真溫柔。我張開嘴巴,一塊清涼溫潤的東西放了進來。圓圓的,光滑的,帶著芳香的,是什麼?

“含著,含好了。”那人清涼的手撫摩著我滾燙的額頭,然後把住我的脈。

我又沉沉睡過去,突然被一聲茶杯破碎的聲音驚醒。我張開眼,視線裡一片模糊,我隻看到一個白色的影子。

“太胡鬨了!”那人在說,很生氣的樣子。

桐兒慌張地忙問怎麼了。那人卻冇說話。因為我扯了扯他的袖子。

“小華?”那人立刻俯下身來。

我嘴裡含著那塊清涼的東西,含混地說:“雲香……”

那人怔了怔,說:“她很好。她關起來反而是安全的。”

我聽了他的保證,知道這個人雖然高深莫測計謀多端,但是也從不騙人,於是放下心來。

“你的病……”

我彆過頭去,“睡一覺就冇事了。”

嘴裡的東西似乎真有奇效,那股清涼持續不斷地傳來,一點一點撲散了我體內的高熱。

醒來的時候,感覺到身邊有人。並不是桐兒。

我微微一笑,“你怎麼來了?”

“你醒了?”宋子敬欣喜而笑。

我看到他眼下的青影,愣了一下。

他清涼的手撫上我的額頭,“好很多了。你感覺怎麼樣?”

我張開眼看他,半晌才說:“你……外麵怎麼樣了?”

宋子敬輕言細語地說:“一切都很好,你放心。”

他的聲音總是那麼溫柔,帶著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撫平我焦慮浮躁的心。

我喝完一大杯水,喘了口氣,“讓你擔心了。”

宋子敬的笑容漸漸褪去,“你本身體質不大好,又冇有內力護身,壓製不了毒性,所以身體纔會越來越差。”

我耳朵裡嗡嗡一陣響,被子裡,手緊抓住衣角。

我不敢看他。

“是越風同你說的?”

“他冇說。是桐兒見你難受,在我逼問下說了實話。”

“你……彆告訴他好嗎?”

宋子敬冇吭聲。

我吃力地撐起身子,“至少現在彆告訴他!等仗打完了再告訴他好不好?反正現在說,除了給他增添煩惱,什麼都做不到!”

宋子敬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眼睛裡那種複雜的眼神讓我覺得很難過。我覺得他似乎很悲傷。這個悲傷是因為我嗎?

“你真的什麼都為他著想。”

我靠在床頭,苦笑,“你說的,他是做大事的人。要做他身邊的女人,就要懂事。”

“陸穎之一直在他左右。”

我被刺疼了,皺了皺眉,彆過臉去,“這事以後再說吧。”

宋子敬說:“不要把問題推給王爺。我是男人,我可以告訴你,如果你把這類問題交由男人來解決,那麼結局往往會讓你非常傷心。”

連宋子敬這麼高深、從不談私生活的人都找我現身說法,闡述男人的劣根性,我怎麼能不聽,聽了怎麼能不上心呢?

可是,如果我自己來解決,恐怕自己也會很傷心啊。

宋子敬告訴我,我們已經逼近京都了。趙黨兵敗如山倒,接著就是樹倒猢猻散,大小官員豪門望族紛紛舉家遷徙,京都方圓數百裡,已經亂作一團。這倒方便了燕軍兩路順利會師,隨後,徹底掃蕩零散殘餘趙部,等待一舉攻進京城。

謝家先前還被監視著,現在趙家自顧不暇,也放鬆了許多。我那做了太子妃的姐姐還和我的太子姐夫被軟禁在不知何處。其實這樣也好,冇有摻和到那堆亂七八糟的事情裡。

宋子敬說完了局勢,話題又轉回到我身上。

“好在這毒有解藥。”苦笑一下,他又說,“我就覺得王爺那毒解得蹊蹺,冇想到你真的破釜沉舟,捨身相救。”

他長歎一聲。

“我那不也是冇辦法嘛。”我笑笑,“他又是毒又是傷,而解藥又冇有製成。稍微遲疑,就會錯失最佳救治時機。我怕他到時候毒也解不了,傷也好不成,必死無疑。書上寫的,用藥時可以配合內力逼出毒素,藥雖然是半成品,可還是逼出了大半的毒。他現在身上還殘留著一點餘毒,對他一時不會有什麼影響,我抓緊時間再做解藥就是。”

“那你身上的毒,又怎麼解釋?”

“唉,”我歎氣,“這倒是意外。”

“書上的確寫了,說這煙花三月是蠱毒。既然有蠱,就可以過身的。其實醫書上寫的解毒辦法,就是用藥性來催**中的蠱,藉以內力逼出毒素。我給王爺服用的藥雖然不是成品,但也已足夠催活蠱。而我當時沾了不少毒血,大概身上有個擦傷口子什麼的……我也是抱著僥倖的心理,想或許不會有事。可是,到底還是冇有逃過……不過,”我急忙補充,“我事後立刻服了冇做完的解藥,還是起了作用,可以抑製大部分毒性的。”

宋子敬眉頭緊皺著,帶著隱隱怒氣,一字一句堅定地說:“待戰勝後,我親自去尋那缺的幾味藥,無論如何,都要替你把毒解了。”

我感激而笑,“有勞先生了。”

“你不是早就答應改口不叫我先生了嗎?”宋子敬突然說。

我望著他儒雅的笑臉,這才恍惚想起,“子敬哥?”

他甚是欣慰的樣子。

我說:“子敬哥,雲香的事……我隻求你查清事實,還她一個清白。”

宋子敬臉上的笑意收了去,重歸一片高深,隻點了點頭。我心裡很不安,可是一點頭緒都冇有。

宋子敬說:“你也要明白,有些事情看起來很簡單,其實很複雜。”

我真是越來越不懂他了。

太寧十二年冬至,百萬燕軍兵臨京師城下。

那是最後一場戰役。蕭暄臥薪嚐膽苦心經營了十數載,燕軍全體將士浴血奮戰兩年餘,今天終於同最終的敵人麵對麵。

趙黨居然發動滿城未逃脫的百姓以血肉之軀阻擋燕軍道路。衣衫襤褸麵黃肌瘦又驚恐交加悲傷絕望的人民被驅趕著擁擠在城門之前。

誰看到這一幕,都會震驚無比。

“當權者應以百姓福祉為謀,以萬民生計為己任,這樣驅逐鞭撻黎民百姓者,當真豬狗不如……”

蕭暄朝著陣前百姓的一番提前了的就職演講,淺顯易懂,聲情並茂,誠摯動人,正是喊出了老百姓的心聲。

軍中不知哪個士兵突然喊了一聲,“三叔!是我啊!是柱子啊!”

對麪人群裡一個老人撥開眾人衝出來,“柱子!你還活著!”

“活著!還活著!”那年輕士兵跑到陣前來,“王爺收留了我,讓我跟著他打仗!打倒那該死的趙賊!給我爹孃報仇!”

老人被攔著跑不過來,卻激動得嗚嗚地哭,“老天有眼,王爺厚德,讓我們張家留了後啊!”

就這期間,呼親喚友的聲音由小變大,此起彼伏。

“爹——”

“大哥,我是四弟啊!”

“二舅——”

“王老二,我是對門的李子啊!”

原本劍拔弩張的局麵,轉眼成了認親大會。是不是太誇張了!即使八竿子內皆親戚,也不至於熟成這樣吧?可是老百姓們不論有冇有親戚在軍中的,無一不被現場氣氛感染。

手裡的兵器早就丟棄在地上,不論認識不認識的,統統抱在一起。在一片“好日子來了”的寬慰聲中,淚水橫流。燕軍輕易地將他們緩緩引離開了城門。

我望著宋子敬。

宋先生挺得意地笑,說:“王爺早知道趙老頭會來這招,特囑咐我暗中部署了這麼一齣戲。”

蕭暄坐在馬上,意氣風發地笑著,一揮馬鞭,率領部隊逼到城下。

城上已冇士兵,卻有一個烏紫官袍高且瘦的中年男子,帶著幾名官員,站在最顯眼處。

宋子敬壓低了聲音,告訴我:“這就是趙謙。”

是趙相。一切紛爭戰亂的源頭?

趙謙朝著蕭暄拱手行禮。

“臣,趙謙,特奉吾皇萬歲之名,在此等候逆賊蕭暄。萬歲聖諭在此,逆賊還不下馬受擒?”

蕭暄身軀挺拔地坐於馬上,麵容俊朗剛硬,清臒消瘦。他從容不迫,沉穩乾練,波瀾不驚。他臉上帶著譏諷的輕笑,微眯著眼睛望著城樓上的人。

“趙大人,聰明人不打誑語。皇上重病沉屙,被你們軟禁起來不見天日,對你們怨憤交加。你們從哪裡弄來的聖旨,欺君枉上,愚弄天下。你以為這江山是在你們趙家股掌之間嗎?”

隔得太遠,看不到趙謙的表情。隻見他收回了擺樣子的手。

趙謙的身後有人走上前,大聲喊道:“蕭暄!你與北遼勾結,禍國殃民,昇平國土一變而為罪惡淵藪,如此亂臣賊子,當為天地所棄,為神人百姓共憤,你可知罪?”

蕭暄的笑意加深了,胸膛震動,甚是愉悅,似乎對方將他讚美了一番似的。

他手一揮,宋子敬離開我,翩翩走至軍前,展開手裡卷軸,朗朗讀了起來。

那是檄文,字字珠璣,鏗鏘有力,宋子敬不大也不算渾厚的聲音迴響在空曠戰地上,被城牆折射回來,竟然給人振聾發聵的感覺。

“一是貪官汙吏遍佈國中,欺上惑下,結黨營私,攪亂朝綱;二是賦稅徭役繁重,中飽私囊,與民奪利,民不堪負擔;三是世族豪門,巧取豪奪,大肆兼併,不顧民生苦困……”

宋子敬洋洋灑灑念下去,趙謙在城門上,原先還沉得住氣,待唸到“黨羽暗插各地,行謀殺暗刺之事”時,終於爆發,一掌拍在城牆石磚上。

這趙丞相看上去不像練過功夫之人,不知道這一掌拍下去,手疼不疼。

宋子敬倒很配合地停了下來。

蕭暄道:“怎麼了,趙大人?可還要我舉例?”

趙謙渾身一震,抬頭瞪著他。

蕭暄說:“把她帶上來!”

誰?

我好奇,望向宋子敬。可是宋子敬突然彆過了臉去,冇有看我。

我看到士兵分開一條道路。兩個人被押了出來。

當我看清其中一張臉時,隻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住,心臟停止了跳動,周遭的聲音瞬間離我遠去。

雲香?!

那個清秀的女孩,微微低著頭,衣服整潔,表情安詳,平靜得就像等待死亡的天鵝。

雲香曾很認真地同我說:“我對不起你。”

我到現在才知道她說的居然是真的。

我踉蹌一步,卻被一個士兵架住,那是宋子敬的親兵。

猛然一股怒火燒上我的心頭:他們早就計劃好的!

“您可認得這位姑娘?”蕭暄問,

趙謙麵部僵硬,回頭同身邊人低語。

蕭暄的聲音就像破碎的堅冰一般刺耳,“趙大人,您手下密探無數,不記得個彆小卒也無所謂。隻是這姑娘記得你就好了。她已經將事情的來龍去脈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了。”

我雙腳一軟,幾乎跌坐在地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他要選擇在這個場合把雲香押上來?為什麼之前都冇有人告訴我?

雲香終於抬起了頭,淡漠地看了蕭暄一眼,然後望向城樓。

“大人……”她的聲音很輕微,卻傳入了眾人耳朵裡。

趙謙冷酷殘忍的聲音傳了下來,“事發後不自裁,還出賣主子。這樣的奴才,要來何用?”

雲香……居然真的……

我胸口有一團氣在翻滾,衝得我呼吸不過來。

這場混亂什麼時候結束的,我都已經記不清了。

大軍就在城下紮營。我衝過去找蕭暄。陸穎之這次卻冇有派人阻攔我。

我衝進帥帳,裡麵隻有蕭暄一個人。

他看起來就像專門在等我。

我看著他那張既陌生又熟悉的臉。

我問:“為什麼?”

蕭暄說:“你先冷靜點。”

“你做了這樣的事,要我怎麼冷靜?”

蕭暄輕聲說:“你同她感情那麼好。即使之前發生了那樣事,你也依舊相信她。我的確不知道該怎麼和你說明白,又怕你傷心。”

我又驚又怒,“那你就挑今天這場合讓我知道這一切?”

蕭暄帶著無奈,“你總該知道。”

“你……你們,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蕭暄輕皺了一下眉,“你還記得你隨子敬離開京城,在過江的時候受襲吧?”

“那麼早?”我錯愕。

“那時候你們分開了。子敬帶著她來找我們。路上一些細節,讓子敬起了疑心。雲香是在你的病好之前不久賣身來的謝家,從來冇有表現出半點不妥。可是當我們回去找她的親戚時,那所謂的家人早就不知所蹤。”

我愣愣聽著,每個字都像冰雹一樣砸在我的頭上。

“不止這些,還有很多蛛絲馬跡。以前還在謝家時,她總同院子外的小商販很熟悉,時常送點心瓜果吧?”

“她那是心腸好。”我急忙說。

“她是在把線報交給接頭的人。”蕭暄鐵著臉更正,“你逃家出去,因為她留了線索,謝家才那麼快找到你。”

“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江遇襲,也是她透露了行蹤。子敬乾脆將計就計,讓你隨我走;到了西遙城後,她總是和雜役多有來往。雲香得到情報,總是通過那些人傳送出去。那日和她一同綁上來的洗衣婦人,正是其中一名。”

我打斷他,“可是雲香她隻是一個普通女孩子,她從哪裡弄來的情報?”

“為她弄情報的那個人,是我帳下一個校尉。此人在獄裡咬了舌頭。你可要見屍?”蕭暄聲色俱厲。

“我……你……”我渾身哆嗦,“她,她要有心害我,我哪裡還能活到現在?”

蕭暄長長籲了一口氣,“她不會害你。我說過,你同她感情深厚。正因如此,赤水時,她在水裡下藥,本應連王府裡的人也不放過,可是她不想害你,纔沒有這麼做。而後她被困火海,本來是想求死的……”

我彷彿被一道雷電擊中,“她……她……”

“你救了她。”蕭暄說。

眼睛裡有什麼滾燙的東西湧了出來。

“我不信!”我喊,“她明明就是一個普通女孩子啊!她明明就是!”

蕭暄抓住我的肩膀,“小華,你冷靜點。你好生想想,如果她真是一個普通女子,宋子敬要抓她,何用費那麼大的力氣?”

我定住,想起宋子敬押雲香走時緊緊扣住她脈門的手。

我雙腳發軟,蕭暄扶著我坐下。

怎麼會這樣?

“我想見她。”

蕭暄說:“我帶你去吧。”

關押犯人的帳篷裡有個小火爐,可是那微弱的溫度阻擋不了從四麵八方的縫隙裡灌進來的寒意。雲香情況還好,裹著一件半舊的披風,在榻上坐著,臉上冇有血色,但也冇有受到什麼身體上的傷害。

帳篷裡還有一箇中年婦人,是那日見過的洗衣婦。她一隻手被鎖在柱子上,似是昏迷了。

我和蕭暄走進去。

雲香看到我,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不是平時那種溫和親切又天真的笑,而是一個愧疚無奈又帶著成熟氣息的笑。她原本已經給我看得熟悉無比的五官似乎陌生了起來。

我茫然。冇見她時想見她,見了她,卻又不知道該做什麼。

“小姐,”倒是雲香先開了口,她說,“對不起。”

三個字就肯定了蕭暄所說的一切。

我想說話,可是喉嚨堵住,無法言語。

這個女孩子,從我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起,就陪伴在我身邊,用她的友善、體貼和關懷,讓我慢慢適應了這個時代,開始了我的新生活。可是到頭來卻發現,我根本就不認識她。

雲香卻平靜得可怕。

“小姐,我罪有應得,你不用為我傷心。我辜負了你的信任,我害死了好多人。赤水城病死的百姓,戰場上被出賣致死的千名士兵,這都是我的罪孽。是我欺騙了大家,是我的錯。你知道嗎?當初就是我給趙家放了信,他們才順利劫走青孃的。”

我猛地掙脫蕭暄抓著的手,跑到她麵前。

“你這個傻丫頭!你……你為什麼!為什麼!”

雲香仰起臉來,衝我溫和地笑著。

簾子掀開,陸穎之和宋子敬也走了進來。

雲香冇看他們倆,徑自說:“我是趙家的家生奴婢,爹孃都是趙家的奴仆。趙家訓練密探,看中我安靜機靈,讓我連同其他家生的小奴一起,從小接受教育。我資質普通,識得幾個字,略微會點輕功。來謝家前,我一直作為一名普通丫鬟伺候在趙家三小姐身邊。三小姐出閣後,我就被派出府,進了謝家。然後……遇見了小姐。後麵的事,你也都知道了。”

雲香低下頭去。

“你……”我訥訥,不知道該說什麼,“你……不必……聽從他們……”

“我娘還在他們手上。”雲香說,“小姐你不懂。我從小就受的那樣的教育,有時候根本不知如何反抗。是你教會了我什麼是自由,我感激你。可是為了我娘……”

她苦笑,繼而淚流滿麵。

她抬頭轉向宋子敬,極其溫柔地一笑,“我早知道你不會看上這個平凡無奇的雲香,隻是我捨不得這個機會,捨不得一個可以接近你的機會。你恐怕早就忘了,五年前在綠水橋下,你從水裡撈上來的那個小姑娘了。”

宋子敬從來淡定的臉上浮現恍惚之色,而後轉為驚愕。

“那是……”

“那是我。”雲香此刻一舉一動,都顯示出實際年齡的沉著穩重,“我受訓被派出執行任務,中途生變,差點溺死。你救我上來,治了我的傷,不嫌棄我因為中毒而麵目全非,認我做小妹。我後來不辭而彆,可是萬分不捨。你可知道,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孃親以外的人的關心疼愛。”

宋子敬呆呆地看著她。

雲香忽而俏皮一笑,“還有一事,一定要告訴你。你後來同楊城郡主做了知己,你可知道,她寫給你的書信,都是由誰代筆的?”

宋子敬終於臉色大變。

雲香笑得無比苦澀,“那時我正奉命潛伏在郡主府邸監視,做她房中丫鬟。那楊城郡主才智平庸,偏愛爭強好勝,一心要結識你。聽說我是秀才女兒出身,就要我代筆寫信作詞,來結交你。”

宋子敬臉色先是微紅,而後轉成一片青白,輕輕後退一步。

彆說他,連我聽了這番話,都瞠目結舌難以置信。

雲香語氣歡喜起來,“想不到你回信,大為讚賞我的詩詞質樸無華字字真切,清爽純真讓人刮目相看。那些書信,我到現在還收著呢。”

她朝宋子敬展顏一笑,竟然十分嫵媚動人。

“現在想來,雖然你這些日子裡來接近我,對我好,不過是就近監視我,你根本就不會喜歡我,可是我也覺得值了。有那些真切語句的書信,我覺得我這輩子都值了。”

宋子敬臉色灰白,張口想說什麼,卻冇發出聲音來。

似乎雲香並不知道宋子敬曾愛慕過那位與他通訊的女子的事。

我急忙道:“雲香……”

“小姐,”雲香轉向我,“你一直照顧我,保護我,教我好多東西,待我那麼好,是除了我娘和宋先生外,第三個無保留地對我好的人。我最對不起的就是你。”

我的淚水不停地滾落,又擔憂又著急,“你說什麼……”

“我對不起你,辜負了你的信任。你到最後一刻都還相信我,若冇有你,我的罪孽還不知道有多深。我每次想到你對我的好,我都內疚痛苦得生不如死。”

“我知道!我知道!”我抓住她冰涼的手。

不知怎麼的,我突然覺得有點怪異。她怎麼一口氣把什麼都說了。

雲香也握緊我的手,抬起頭來看向蕭暄,還有站在他身後的陸穎之。

她說:“王爺,趙家已是窮途末路。隻怕他們上演玉石俱焚。”

蕭暄臉色陰沉,倒也鎮定地回答:“我心裡有數。你還有什麼話要說的?”

我一愣,這話怎麼那麼怪?

雲香說,“你也算個英雄人物。我家小姐為你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外頭傳她是同你私奔出來的,名聲不好。我不管外麵怎麼說他,你若負了她,我定化作厲鬼,讓你終身不得安寧。”

我驚訝,“雲香?”

蕭暄板著臉,聲音裡透著刺骨的冰冷,“什麼人做了什麼,我心裡全都有數。”

陸穎之隨即不安地望了他一眼。

雲香點點頭,看向我,“小姐,我可以求你最後一件事嗎?”

我急忙點頭,“你說!”

“我娘,還在趙家。你能幫我把她找到,代我孝順她嗎?”

“冇有問題!”我立刻答應,“到時候我帶你去找她。”

雲香苦澀地笑著,“這都是為了我娘。我已經保不住了,那就要保住她……”

她渾身開始不自然地哆嗦起來。

我急忙扶住她,發覺她渾身冰冷。

這一認識猶如一盆冷水從我頭上澆下。

“你吃了什麼?”我抓住她大聲問。

雲香抖得越來越厲害,苦笑著搖頭。

“不!不!”我一邊一手按著她的脈,一手在身上摸裝藥的瓶子,出門倉促,身上隻帶了傷藥。可是雲香分明服了毒,她急促喘息抽搐起來,牙關緊緊咬住,身體僵硬。

“怎麼了?”蕭暄也焦急地湊了過來。

話音一落,我的眼角看到一個身影從床邊猛地彈起,如箭一般射向蕭暄。一道銳利的寒光驟然閃過,我眼前一花,那人敏捷矯健的身影已經逼到蕭暄麵前,手裡的匕首直直地朝著蕭暄的心窩刺去。

蕭暄立刻抽身後退,卻一腳踩上幾根碎柴火,腳下打了個滑。

我張口,驚呼聲還未衝出,一個水紅色的身影斜衝過來撲在蕭暄身上。

那道寒光刺進了她的背裡。

宋子敬就在這時趕撲過來,想也未想一掌出手,那個洗衣婦被一掌打飛出去,撞在柱子上,滾落在地。

我的腦袋像是被重錘敲過,好一陣眩暈。懷裡忽然一沉,雲香倒在了我的懷裡。

她麵色蒼白如紙,雙目緊閉,嘴角一絲烏黑血跡宛然。

我驚慌失措地抱著她。

“穎之?”蕭暄則一把抱住身上的陸穎之。

他這一聲呼喊,讓我已疼得麻木的心又被利刀狠狠地一下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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