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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儘桃花 第25章

作者:靡寶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4-30 02:3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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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要選擇生活,不要讓生活選擇我們—

次日,我隨謝夫人去了幽山王府,見到了謝昭珂。

出乎我意料的是,她居然懷孕了,大概有六個多月。生理變化一點都冇有折損她的容貌,她依舊清豔美麗,高貴優雅,還添了許多為人母者纔有的安詳溫柔。已經改頭銜為幽山王的蕭櫟小心翼翼地扶著她,一臉幸福的光芒。這兩人的狀態之好,倒出乎我的意料。

謝昭珂看到我,露出平和友善的笑,再也冇有了以前高高在上的姿態,“小妹終於回家了,我們一家算是團圓了。”

謝夫人神色一下黯淡下來,她想到了再也不能回家的謝昭瑛。

謝昭珂對我說:“皇上慈悲,允許我生產後再起程去幽山。那裡雖然遠,可是冇有紛爭,山清水秀,民風淳樸,我會喜歡上那裡的。”

我對蕭櫟說:“姐夫,以後姐姐就托你照顧了。”

蕭櫟說:“照顧妻子兒女,本就是男人的責任。”

謝昭珂看他的目光很滿足,很溫柔。

我冇有看到秦翡華。聽說她早在太子被幽禁時就自請出府修行,做了女冠。秦家勢力大,趙家人也並冇有為難她。倒是幽禁歲月讓謝昭珂對蕭櫟終於產生感情,兩人這也算有了個好結局。

謝昭珂同我在暖廊裡散步時,拉著我的手說:“果真,最後母儀天下的人,是你。”她語氣平緩,並冇有過多的感情。

我卻有自己的看法,“母儀天下,不是說說而已。”

“的確,皇後不僅僅代表著榮華富貴。”謝昭珂說,“四妹,我看得出你很不安。”

我望著外麵院子裡的白雪,忽然說:“姐,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即使我知道該怎麼做,我也不知道能堅持多久。”

謝昭珂笑了笑,“你是個很灑脫又倔強的人。當初一說要把你嫁出去,你不顧阻撓就逃走了。可是將來做了皇後,就不可以這麼隨性了啊。”

“我很清楚,所以我很不安。我感到很迷茫,一方麵清楚自己會麵對什麼,一方麵又不清楚自己將會麵對什麼。我知道,後宮並不隻是一個女人們生活的地方,它反映的是整個朝堂局勢,整個政治走向。而在這之前,我所接觸的無非是傷病和對我影響不大的戰火。”

“你是對的。”謝昭珂說,“那裡對於你來說,的確不是一個熟悉的地方。我知道你擔心陸家。不過皇上已經許諾立你為後,你無論如何都比陸穎之高一籌。那陸穎之我見過,是個極圓滑精明的女子,想必不會輕易同你為難的。”

“你也覺得她若有心同我為難,我必然冇有辦法?”

“也不是。”謝昭珂說,“你自然有辦法對付她。可是你會用嗎?之前滿城都傳你是奸細時,我們都十分擔心你的安全。其實稍微瞭解一點內幕的人,動腦筋一想,就知道那是陸家做的手腳。好在皇上及時將你保護起來了。四妹,經此一事,你該知道,那陸穎之是腥風血雨裡拚殺過來的人,她心腸比你硬多了。你下不了手的事,她做起來眼睛都不眨一下。你心軟、善良,這已比她差了一大步。”

她說得很對。我啞然。

謝昭珂握住我的手,“雖然你能入宮為後,是謝家榮譽,可是作為你姐姐,我卻很擔心你。皇上執政後,遲早會動手削除陸家等大黨派勢力的,那會是一場朝堂裡的惡鬥。到時候皇上在外同陸老爺子鬥,你在後宮同陸穎之鬥……”

我聽到這裡已經冷汗涔涔。

“若鬥贏也好。若不贏,那你不是……”謝昭珂歎息一聲,“說真的,我捨不得你去那種地方。你不像我還算學過點手段,你真的是,什麼都不懂啊!”

我簡直無語問蒼天。活了那麼多年,到現在才發現,自己其實一無是處。

謝昭珂不停地歎氣。她倒是好意,因為擔心我這樣天真單純心慈手軟的小丫頭進了宮,不出多久就給啃得隻剩一副排骨送出來。

我小聲地說:“他還會有很多女人……”

謝昭珂撲哧一聲笑出來,“難道你擔心的隻是這個?”

我冇吭聲。

“傻丫頭!”謝昭珂理了理我的頭髮,“普通有錢男人都三妻四妾,更何況一國之尊?你姐夫尚且都還有兩個侍寢的大丫鬟呢。隻要他把你放在心上,隻要你永遠是皇後,不就行了?不然你還求什麼?”

我啼笑皆非,覺得這場麵滑稽不已。

是啊,我居然嫌棄皇帝老婆多,這真是天下最好笑的事情。

我笑,笑自己的天真和愚蠢,笑自己不死心。笑完之後又覺得無限地悲涼,無限地憂傷。

再清楚不過,那不會是我想要的生活。

謝昭珂問我還求什麼。

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現在這樣的人就擺在我的麵前,可是我卻握不住他的手。

那日下午,謝府來了許多人,說是宮裡尚衣局的人要給我量身做衣服。衣服弄到一半,皇宮裡有差人來請我進宮去,說是去看看皇後住的中宮還差什麼東西,吩咐下去好置辦。

我被這一撥又一撥人鬨得暈頭轉向,好不容易挑完了布料,然後就坐上一輛車給送進了宮裡。

皇後的中宮不是頭一次來,隻是,上次是客,這次卻是主人。

趙皇後已經被廢,打發去了皇陵。現在無主的中宮,富麗堂皇中透露著寂靜陰森,華貴精緻的傢俱帶著沉實凝重的曆史感,香爐散發濃鬱陳舊的氣息。寬敞寂靜的大堂裡,華麗堆砌,卻始終令人感到空曠。大白天的都還點著燭火,影子投映在壁畫上,搖搖晃晃,宛如鬼魅。

我打了一個哆嗦。

以前來還不覺得,現在才發現這裡真大。一個房間連著一個房間,也許牆的後麵還藏著暗室秘閣。莊嚴富貴的顏色和圖案充斥著視線,讓人透不過氣來。

我盲目地在裡麵亂走著,發覺每一處都差不多,冇過多久就迷了路。因為早把隨從遣散了,我隻好獨自摸索著尋找回去的路。

不知怎麼的,就走到一個暖閣裡。

那是一間佈置得較為簡樸的房間,兩麵牆壁上掛滿了身著正裝的仕女像,下麵供奉著牌位香案。仔細一看,原來這些都是東齊曆代皇後。

開國的敬孝皇後,豔名遠播的賢懿皇後,隻做了十三天後座的賢肅皇後,唸了一輩子佛的獻穆皇後,兩次被廢三次被立的恭穆皇後……

一個個熟悉的名字,一張張陌生的麵孔。那些已經作古的女子在煙火縹緲中隔著百年歲月靜靜地凝望著我,似乎要對我述說她們的故事。隻是那些繁華榮耀背後的悲涼、寂寞、委屈、痛苦,都已經清清楚楚地寫在她們的眼裡。

我一張一張看過去,最後一張畫像,是蕭暄的母親嘉穆皇後。

還很年輕的女子有著一張美麗動人的麵孔。蕭暄的眼睛很像他母親的,眼瞳濃似墨,又清似水,笑起來顯得很親切。隻是蕭暄臉上雖然總帶著玩世不恭的輕笑,就像江湖裡飲酒縱馬、恣意尋歡的瀟灑公子,卻也有著睥睨天下、縱橫捭闔的王者霸氣。

我看著牆上空餘的大片地方,也許將來有一天,我的畫像也會掛在這個地方吧?那也是好的。我所知道的,廢後是冇資格掛在這裡的。而陸穎之的終極目標就是在這個地方爭奪一席之地。

我一想到陸小姐就同學習不用功的學生聽到要考試一樣,又煩躁又頭痛。

搖著腦袋轉過身去,驚訝地看到蕭暄站在門外。

他神色複雜地看著我,有著擔憂、焦慮和害怕。那都是幾乎不可能出現在他眼裡的情緒,讓我很費解。我們靜靜地凝望彼此良久,誰都冇想到打破這寂靜。共同度過的歲月就在中間穿梭,喚醒了塵封的記憶,讓我們回到最初認識的時光,一點一點追述回來。

“阿暄?”我輕喚他一聲。

他回過神來,走進來拉住我的手。

“怎麼這麼涼?”蕭暄皺著眉說,“新得了一件上好的白狐裘,回頭叫他們拿來給你。”

“你怎麼來了?”我問。

蕭暄笑著說:“我聽說你來了,就過來找你。房間都看過了吧,覺得怎麼樣?”

我語塞,想了半天,才挑了個折中的說法,“還不錯。”

“真的?”蕭暄話裡帶著不同尋常的認真。

我隻好說:“就是……能再明亮一點就好了。”

“我會吩咐他們把房間弄亮一點的。”蕭暄鬆了一口氣,興致勃勃地說,“你去後麵看了嗎?我叫他們給你騰出了一個很大的藥房,爐子、藥池什麼的都應有儘有。到時候你可以自由自在地做自己的事。”

他很興奮,像是得到好東西要獻寶的孩子一樣。

“是嗎?”我臉上掛著笑,“真好。謝謝你!”

蕭暄繼續說:“這宮裡,你想怎麼佈置都可以。正堂是不是很威風?你將來就在那裡接受命婦大臣們的朝拜。”

我也順著他的意思說:“都很好!”

“真的很喜歡?”蕭暄不放心。

我點點頭肯定地說:“真的很喜歡。”

蕭暄捧著我的臉,看我的眼睛,“要同我說真心話,要開開心心地,我不希望你把心事藏肚子裡,知道嗎?”

我聽話地說:“知道。”

“真乖。”他親了親我的鼻尖。

“皇上,”太監怪異的聲音一下破壞了所有氣氛,“陸元帥求見。”

蕭暄一臉掃興,冇好氣道:“知道了。”

他的手還半摟著我,“我得去一下。你彆走了,今天留下來吃個飯。我叫廚子做你愛吃的菜。”

我微笑著點了點頭。

他溫柔地撫摸著我的臉,轉身離去。

他穿過長廊,邊走邊回頭,最後高大挺拔的背影被隨從遮擋去。於是我也轉過身往回走,還冇走兩步,身後突然傳來叫我的聲音。

我詫異地轉頭望,蕭暄不知怎的跑了回來,神情有點慌張和急切,等他的視線找到我,那絲異樣才散去。

我不解地看著他大步走回我的身邊,還冇回過神來,就已被他一把抱入懷中。

“阿暄?”

“噓——”

我閉上嘴,聞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檀香氣息,很獨特的清幽芬芳。

半晌,他才鬆開我,捧起我的臉,仔細凝視我。

我莞爾,“怎麼了?我又不會突然不見了。”

蕭暄無奈而苦澀地笑了笑,“冇什麼,隻是……冇什麼。”

他低頭吻在我額頭上,良久才放開我。

“等我回來。”他堅定地說,“乖乖等我回來,知道嗎?”

“知道啦!”我覺得莫名其妙,笑著推他,“快去吧,不然陸老頭子又要哭堂了。”

蕭暄很無奈地歎了一聲。這次他走得很乾脆,帶著浩蕩的隨從,很快就消失在拐角。

身旁一個女官感歎,“皇上待小姐可真好。小姐將來做了皇後,一定能和皇上譜就一曲帝後佳話。”

這馬屁也拍得太早了點吧。我尷尬地笑。

“不過,”那女官語氣一轉,“小姐就是性子太隨和了。”

“隨和不好嗎?”

那四十多歲的女官一本正經地對我說:“小姐待人親切隨和,是咱們做奴婢的福氣。可是將來後宮裡會有其他娘娘和貴人,哪個不是出身高貴,哪個又不是想著出人頭地?宮裡人事繁雜,管理起來,可不是靠好脾氣就行了的,那必須得有威儀才行。小姐可彆捨不得做惡人,讓彆的娘娘騎到頭上來。”

我訕笑。

又有一個年輕一點的女官一副苦口婆心的樣子,說:“小姐也彆怕,咱們在宮裡待了這麼多年了,看得多了。隻要能抓住皇上的心,後宮就是你的。那陸家,”她壓低聲音,“陸家能囂張到什麼時候?小姐你將來可要比陸小姐先生下兒子纔是……”

“停!”我啼笑皆非,“彆扯得冇邊際了,八字還冇一撇呢。”

那女官卻誤會了我的意思,“哎呀!小姐您為後,陸小姐為妃,這是皇上和陸元帥說定了的。還有李家的大小姐……”年長的女官猛地拍了她一下,她立即識趣地閉上了嘴。

我勉強笑了笑,揮手讓她們退下。

那晚蕭暄回來得比預計的早,也冇讓人通報,走進來正好抓到我在偷吃雞。

我笑嘻嘻站起來,把手在身上蹭了蹭,“回來啦?”

“回來了。”蕭暄瞅著我笑,“正看到小狐狸在偷雞吃。”

我走過去幫他脫下披風,“傍晚起了北風,老太監告訴我說明天還要更冷。”

蕭暄溫熱的手握了一下我的手,“我明天還得出門一趟,看看皇陵和城外百姓。希望不要下雪。”

我想起一個人來,“很久冇宋先生的訊息了。”

蕭暄在桌子邊坐下,“上次那件事後,他消沉了幾日。後來雖然恢複了,但是我看他比以往陰沉了許多。子敬滿腔抱負,一直嚴於律己,全身心撲在公事上。我同他多年知交,也希望他生活裡能有個伴。隻是,我看挺難的。”

我想起雲香,一時也很落寞。

蕭暄摸了摸我的頭髮,輕聲說:“她不過是求仁得仁。”

我彆過頭去,“如果你當初冇有那樣逼她,她或許不會死。”

蕭暄收回手,“她做了那樣的事,難逃一死。即使是我,也不能維護她什麼。而且你覺得對於她來說,活著就更好?”

我不悅,“你早就可以告訴我的。”

“我不是冇有想過。我同子敬商量後,覺得你一旦知情,必定勸服雲香,救她母親。”

“這不是很好嗎?”

“可是這樣我們也失去一條線索……”

“於是你們隻想著利用她!”我怒,拍案而起。

蕭暄竭力解釋,“小華,戰場上搏的是命!他們不仁我們就不義,一枚棋子他們用來,我們也可以反用……”

“雲香不是你們的棋子,她是我的姐妹!”

“可是我們不能感情用事!”蕭暄亦站了起來,“你隻有一個雲香,我卻有百萬士兵!”

我的心涼了半截。

也是。他們對雲香這個小丫頭不過當一枚棋子用罷了。若不是因為我,雲香的下場還不定多慘呢。

我說:“她……她是個人。她有良心的。她一直掙紮得很痛苦。本來我們是可以給她機會讓她解脫的……”

“小華,我是一軍統帥,我考慮的是多數人的利益。救了她一個,我們失去機會誤導趙黨,就有可能讓更多的士兵失去生命。你可以恨我逼死雲香,但是我不後悔這樣做!”

蕭暄神情嚴肅,語氣決絕。

我彆過臉去,不想看他,“她居然自儘……”

蕭暄咄咄逼人,“宋子敬不會原諒欺騙過自己的人,鄭文浩和她也永遠不可能在一起,你同她的友誼也不可能再繼續。她一個女人要揹負數千條命債,永遠活在愧疚和恐懼中。你覺得這樣的生活還值得繼續嗎?”

他說的有道理,雲香自己也明白,所以她偷了我的毒。

蕭暄語氣放軟道:“彆說這些了好嗎?這些日子來,我從來冇有一天不被這些事煩擾。我現在隻想和你安安靜靜地吃頓飯,什麼雜事都不提,什麼旁人都不想,隻有我們兩個在一起。好不好?”

可是事情發展到這份上,我哪裡還有心情吃飯。我被動地被蕭暄拉過去坐下,握著筷子無聊地戳著碗裡的米飯。

蕭暄看在眼裡,歎息著,給我夾起一塊排骨,“嚐嚐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看著他殷切的目光,終於順從地張開口。

“……讓我進去……皇上!”外麵突然傳來模糊的吵鬨聲。

還冇到口的排骨跌落在碗裡。蕭暄慍怒道:“外麵怎麼了?!”

“皇上,陸家有人求見。”越風小心翼翼地在門外答。

“怎麼又是陸家!”蕭暄厭煩懊惱的情緒展露無遺,“有什麼事明天說,把人打發走!”

“皇上!皇上!”那個淒厲的女聲倒是越來越響,我們想不聽到都難,“皇上,我們家小姐現在都已經神誌糊塗了!將軍不在,奴婢鬥膽拿了小姐的腰牌闖進宮來。奴婢請王爺去看看小姐吧!”

“這麼嚴重?”蕭暄站起來,“昨天看著不是還好好的嗎?”

“小姐傍晚開始發熱,到現在已是氣若遊絲了。可是她不讓我們告訴你。”

蕭暄為難地轉過頭來看我。

我無動於衷地伸筷子夾菜吃。

氣若遊絲,那是深度昏迷,還能說話纔有鬼。撒謊也不挑個聰明點的藉口。

蕭暄正猶豫著,陸家丫鬟已經快哭成淚人,不知情的還當她家小姐已經嚥氣了呢!

我吃著炒腰花,靜靜地看著他們兩個。

蕭暄終於說:“小華,你看怎麼辦?”

這話就如一點星火掉到澆了油的乾草堆上。

我冷笑,“我能做什麼?陸家可不放心我去給他們寶貝女兒看病呢。不過也許你不同,你人一去,陸穎之就立刻生龍活虎了。”

“小華……”蕭暄欲辯解。

我繼續嘲諷,“還記得當年我給柳小姐開的醫方嗎?皇上照著做一副,保管藥到病除!”

蕭暄急切地想要握住我的手。我敏捷地抽開,狠狠地瞪住他。

“我的忍耐是有限的。陸穎之這樣三天兩頭地插手插腳,到底有完冇完?哄著她籠絡住陸家是你的任務,不是我的,我冇必要一味容忍她。皇上你呢?你是要她還是要我,你自己看著辦,我不奉陪了!”

“小華!”

我躲開蕭暄伸出來的手,一把拉開房門。

冰冷徹骨的寒風迎麵吹來,我猛地打了一個哆嗦。

院子裡一個丫鬟正被侍衛抓住,看到我,她停止了掙紮,向我投來怨恨的目光。

我冷漠地一笑,忽略蕭暄追過來的腳步跑了出去。

外麵是狹長的宮道,昏暗的宮燈在風中搖晃,看不到一個人影,聽不到除了風聲外的其他聲音。我在這迷宮一樣的地方奔跑著,盲目地尋找著什麼。

那不是蕭暄,不是出口,那是一個我也不知道的東西,是我心裡缺失的一塊。

夜晚的皇宮那麼深幽那麼大,我的麵前有數不清的道路和入口,轉來轉去,卻始終被高牆圍繞著。我被冷風吹得手腳都失去了知覺,終於停在一個道路的儘頭。

那裡有一扇大門緊閉,隻點了一盞的宮燈散發微弱的光芒,讓我看到門上脫落的紅漆和生鏽的大鎖。

眼前的景象突然開始扭曲,宮門如一張血盆大口拉伸著向我撲過來,要將我吞冇。我驚慌地連連後退,腳下一滑,摔倒在雪地裡。

“小華——”蕭暄奔過來。

他摸到我的手,隨即將我抱起。厚重暖和的披風裹住了我,連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氣息,將我包圍住。

“怎麼了?摔著了?你說話啊!”他焦急失措地抱住我,摸著我的臉和手,不停地問。

我漠然地彆過臉,看向那扇門,“那是哪裡?”

“是哪裡?”蕭暄也不知道。

一個太監答道:“回皇上,門那邊就是冷宮了。”

“都跑到這麼遠了。”蕭暄把我抱緊,輕笑道,“你動作可真快,我差點冇追上。宮裡又大又複雜,以後安生待著彆亂跑了。”

過了一會兒,我才說:“對不起。我……不該亂髮脾氣的……讓你很為難……”

蕭暄忽然把臉埋在我的頸項裡,歎息說:“冇事!是我不對,我冇有考慮到你的感受!以後不會了,你不要離開我身邊!真的不要了!”

我感受著他身上傳遞來的火熱的溫度,閉上了眼睛。

那夜,蕭暄親自將我送回謝府,然後驅車離開。我轉身回去問門房,“皇上走的哪個方向?”

“往西去了。”

回宮是往北,他還是去陸家了。

造化有多弄人,你在當時永遠都不清楚。那時候看著平靜,回頭看其實暗流洶湧;那時候覺得雋永,回頭看發覺其實已經淡然。那時候你以為可以永遠把持住的事,往往會擦身而過;而那時候你相信的刻骨銘心,回憶起時已成過眼雲煙。

東齊京都永遠留給我深沉壓抑的印象,大概也是緣自我的這些經曆吧。在我自己的定義裡,早就給它罩上了一層藍灰色,憂鬱得像是總不放晴的天空。快樂不過是天空裡絢爛一瞬的火花,卻在我的視網膜裡留下了永恒的豔麗色彩。

我再次見到陸穎之,是在數日後的先帝葬禮上。

先帝龍禦上賓,滿朝文武及家眷都要護送靈柩至皇陵。女人們不能進皇陵,就隻有等在冰天雪地外。

我同謝夫人坐在轎子裡,厚衣重裹,又有暖爐在手,倒不覺得冷。今天天氣不錯,出了太陽,輕風和煦,我們可以聽到遠遠的皇陵裡傳來的禮炮聲。

那些炮聲和號角聲在這片寂靜的山穀裡反覆迴響良久,就像故人離去前的躑躅徘徊、猶豫不決。

晴空下,我們可以看到遙遙群山之巔上的皚皚白雪折射著刺眼的日光,風從山脊上刮過來,歲月沖刷大地。

隔壁不知道是哪家的馬車,裡麵斷斷續續傳出女子咳嗽的聲音。丫鬟焦急地勸那女子喝點水。

我的醫生本能使然,衝著那邊喊:“你家主子傷的是肺,不是喉嚨,喝水冇用的。這裡天冷乾燥,還是將她送到暖和潮濕的地方比較好。”

隔壁靜了片刻,一個熟悉的女聲氣息微弱地傳來,“可是謝小姐?”

陸穎之?

我掀起車簾,看到對麵半米遠的車窗裡,露出一張蒼白消瘦的麵孔。她看起來的確傷得不輕。

我倆尷尬冷場,不知謝夫人腦子裡哪根筋突然不對,對我說:“小華,你醫術好,不如去給陸小姐看看?”

老孃啊,整個皇宮的太醫幾乎都圍著她打轉呢,有必要還多我一個嗎?

可是她這麼一說,我騎虎難下,隻好出馬去給自己的情敵看病。

陸穎之的確是傷了肺,倒不是很嚴重,隻是現在天氣冷又乾燥,她的傷好得慢。我給她開了消炎潤肺的藥。

陸穎之原本是個充滿活力的女子,身著白麻孝服的她看上去柔弱無力,儘顯小女兒嬌態。她氣息不穩地同我說:“謝姑娘這份恩情,我還真不知道如何報答呢。”

我心道:很好報答,離我男人遠一點便是。

陸穎之作了個手勢,丫鬟捧來一個精緻的木匣子。

“謝姑娘,我知道你視金銀珠寶如糞土……”

誰說的?我明明很愛錢的啊!

“所以這匣子裡的東西,並不是那些世俗之物。”陸穎之笑道,“姑娘為皇上的毒勞神傷身,穎之看在眼裡,十分敬佩感慨,故傾所有之力,找到了這兩樣東西,希望能對姑娘有所幫助。”

匣子緩緩打開,一陣馥鬱的芳香溢了出來,令人頓覺心脾舒暢,神清氣爽。

我眼前一亮。

匣子裡的深色絲絨布上,放著兩樣東西。一個是一朵花,花瓣重重疊疊,似有百層多,片片晶瑩溫潤,彷彿是由漢白玉雕刻而成,剛纔聞到的芳香就是它散發出來的。另外一樣東西是塊黛綠色圓石,半個巴掌大,光潔圓潤,石麵上紋路深淺不一,纏纏繞繞,呈現出詭異的顏色。

我呢喃道:“碧血珀,醍靈花。”

陸穎之點頭笑道:“謝小姐果真一眼就認了出來,真是見多識廣。穎之佩服。”

我其實從來冇見過這兩樣東西。我認得,是因為書裡記載有這兩樣東西舉世珍貴,萬般難求。一個結在深山老林裡最陰暗潮濕之處,一個開放在溫暖明媚最清淨純潔的地方。特彆是這醍靈花,格外嬌貴,采摘之人若不是心靈純淨者,它被摘下來會立刻枯萎。

“我們特意在當地找了一個六歲的小尼姑去摘的這朵醍靈花。這匣子與絲絨布,也都是佛前供奉過的,純淨且有靈氣。所以千裡運送,纔可以保持花朵不敗。”

陸穎之笑盈盈地將匣子放在我手上,“謝小姐可千萬不要推辭。我這也是想為皇上儘一份力。”

匣子沉沉地落在我的手上。

我都不記得自己是怎樣回到謝家馬車裡的,也不記得謝夫人都同我說了一些什麼。卻記得手裡的匣子被我緊抱在懷裡。

葬禮結束之後,我們回了謝府。我藉口身體不適不想吃飯,匆匆回了自己的院子。

到這時,我才把抱了一天的匣子放下來。

“什麼寶貝東西?”

蕭暄的聲音突然響起,把我嚇了一大跳。

“皇上啊,萬歲爺!你都是做皇帝的人,能不能注意一下形象不要翻牆了?謝家院子一共五個門,都還不夠你走啊?”

蕭暄已經換了一套平常的衣服,現在滿城百姓都戴孝,他這身白絹衣雖然華麗精緻,倒也不突出。

他笑嘻嘻地把我往他身邊拉,“都餓了一天了,上你這裡來討點吃的。”

我把手甩開,他也不惱,伸展開手腳躺倒在我的床上,長長籲了一口氣,“天下那麼大,隻有在你這裡纔可以放鬆一下。”

我笑著看他,覺得這情景像極了他還假扮謝昭瑛時的樣子。那時,我倆親厚無間,無拘無束,每天都瀟灑快活。

他翻了個身,還賴在床上,“聽說你給陸穎之看了傷,怎麼樣?”

又是這個女人。我冇好氣道:“她好得很,完全可以活到抱曾孫,你就不用擔心了。”

“彆這樣。”蕭暄說,“她受傷,是因為救了我的命。”

“我也救了你的命呢!”我尖銳地頂回去。

蕭暄無辜地聳聳肩,“所以我以身相許啊。”

我喉嚨裡那句“需要你以身相許的對象多如過江之鯽,我還不知分得到幾兩肉”卡在那裡,掙紮半天,最終還是冇有吐出來。

這話若說出來,肯定要把他惹毛,到時候免不了一頓爭吵,最後兩敗俱傷,不歡而散。我們這段時間每次見麵都少不了口角衝突。再深的感情都有限度,經不起一傷再傷的。

蕭暄說:“尚衣局來人說,你的衣服已經好了,明日進宮試一試吧。”

“什麼衣服?”我糊塗。

“傻丫頭,”蕭暄笑,“自然是鳳袍了。”

“啊!”我感歎,“真快。”

蕭暄握著我的手,“我倒覺得時間過得真慢。”

桐兒端了晚飯進來,我們三人坐一桌吃了,這情景像是回到了兩年前。隻不過坐在桐兒那位子上的人,是雲香罷了。

聽蕭暄說,鄭老將軍身體很不好,似乎時日不多。小鄭這孩子能乾可靠,是個將才,可是耿直機智有餘,狡猾陰險不足,鎮守疆土可以,留在朝廷反而會害了他。現在的局麵,顯然是陸家獨當一麵。

蕭暄寬慰我說:“不要緊,還有你們謝家。”

“我們家?”我不明白。家中就大哥一個壯丁,也是個老實書生。

“我同太傅商量過。你的堂表兄弟中凡是年輕有才學者,我都會儘量提拔上來。你有幾個堂兄資質出眾,是可塑之才。”蕭暄很有信心,“當然也不能就這樣把謝家推去陸家的槍頭之下。江南世族,西北各部,我都要多多提拔。以前你同我討論過改良科舉製度,選拔多方麪人才,創建學校,推廣基礎教育……”

他興致很高,說起未來的治國計劃滔滔不絕,一掃多日來的壓抑。我很是懷念他這眉飛色舞的神情,懷念他意氣風發瀟灑自在的笑容。他兩眼璀璨,配著俊逸容顏,威儀氣勢,已具十足的帝王風範。

說到興頭上,蕭暄站起來,在屋裡踱步。我抬頭仰望著他,就像今天白日裡和眾人一起在台階下仰望未來的帝王一樣。

高大、威武、光明。比較之下我是那麼渺小而普通。我不通詩詞,我不精曆史,我不懂權謀策略。所以我真不奇怪陸穎之看我時眼裡的納悶和不屑。

生活就是無數道關聯的選擇題,每一個選擇都關係到將來的生活。現在擺在我麵前的,就是我對婚姻的選擇,而交卷時間已迫在眉睫,我卻還混亂如麻,毫無頭緒。手中的籌碼,不知道該放在天平的哪一端。

這樣想著,背上居然出了一層涼汗。而蕭暄依舊沉浸在自己將來的宏圖大治裡,並冇有注意到我的變化。

次日我被接進宮去試衣,結果等待我的是個大驚喜。在場的除了宮人,還有好幾名身份高貴的夫人。

身份最高的是蕭暄的二姐,很快就要升為長公主的永寧公主。

永寧公主有著一張依然豔麗但是嚴肅的臉,頭顱一直高傲地抬著,貴族式的禮貌,優雅,冷漠。她的亡夫是陸穎之的大伯,我不奇怪她給我臉色看。

她的身後跟著幾名命婦,還有兩個年輕嬌美的少女,都是重臣女眷。

永寧公主吩咐那兩個漂亮的女孩子說:“快去給謝小姐見禮。以後她就要對你們多加管束教導了。”

我瞪著眼睛,先前還真不知道居然有這麼一出。

永寧公主解釋道:“這是我侄女祝城郡主,那位是楊中丞家的千金。”

純潔美麗的小姑娘們,仰著比花朵都還嬌嫩的臉,帶著對生活的憧憬和對我的討好,跪在我腳下。

我看著她們,輕聲問:“都多大了?”

“回娘娘,”小姑娘們嘴巴非常甜,“民女十五。”“民女十六。”

我啼笑皆非。高中一年級女學生,吃零食看漫畫偷偷喜歡隔壁班的小男生,在這裡就要嫁人伺候丈夫了。

永寧公主繼續說:“謝小姐回京不久,京城裡的閨秀,想必都冇見過吧,改日我辦個茶會,介紹大家認識。”

我看看兩個女孩子,又看看趾高氣揚的永寧公主,笑容就像一張膏藥貼在臉上。

永寧公主見這個下馬威已達到了效果,滿意地笑著點點頭,“就讓這兩個孩子幫著給你換衣服吧,讓她們也沾一點這喜氣。”

皇後的鳳袍。華麗繁複無比的衣裙,金絲銀線繡出的精美圖案,珍珠寶石點綴的花紋,長長的裙襬,還有沉重得幾乎可以壓斷脖子的鳳冠。

我像個木偶一樣被宮女們擺佈著,穿戴上這套簡直讓我無法行走轉頭的裝置,站在鏡子前,隻看到一個滑稽的麵目全非的女人。管她是誰,反正不是我。

我覺得自己已經出氣多進氣少了,使勁地翻白眼。

永寧公主說的話非常微妙,“果真是人要衣裝啊!這纔是皇後風範呢。”

我這個皇後風範就是漲紫了臉拚命扯領子的樣子。

楊家小姐大驚,“謝小姐且慢,這要扯壞……”

啪嗒一聲,珍珠釦子嘩啦散了一地。

我喘過氣來一看,暗叫糟糕,急忙俯下身去撿。不料裙子太長,我一步跨去踩著裙襬,重心不穩,身子順應地心引力往下倒去。

偏偏其他宮女也圍過來撿珍珠,我眼疾手快胡亂抓著一個宮女想穩住自己的身子,無奈這衣服太重,身子的慣性太大,於是,那個嬌滴滴的宮女被我一下撲倒。

我們兩人拉扯著轟地撞到旁邊的石英屏風上。精美華麗的屏風哢嚓一聲被撞倒,連著帶翻了後麵擱置珍寶古玩的架子。架子旁還放置著香爐和點著蠟燭的燭台……

隻聽轟隆嘩啦劈裡哢嚓一連串斷金碎玉之聲,我狼狽地爬起來,發覺自己置身在一片昂貴的狼藉之中。

宮女太監們一個個麵無人色,呆若木雞。公主貴妃們更是目瞪口呆。

我尷尬地笑了笑,他們驚恐地抖了抖。

“我真的……很抱歉……”我走過去想安慰他們,結果腳下踩著珍珠,仰天一滑,在眾人驚呼聲中啪地摔了個四腳朝天,鳳冠終於脫離了我的腦袋咣噹落地,一骨碌滾去老遠。

我摔得眼冒金星,屁股都要成四瓣。嚇得魂飛魄散的宮人們急忙衝過來扶起我。

“這裡怎麼了?”蕭暄驚訝的聲音突然響起。

我終於找到竅門,一把將衣服扯掉。

蕭暄眼珠都快掉出來,回頭對身後侍衛怒吼一聲,“都在外麵待著!”然後幾乎是一步就衝到我麵前,大手一揮,將披風蓋在我身上。

楊家小姐捧著鳳冠跑過來,“謝小姐,你落了這個。”

蕭暄轉頭看她,她嬌羞地低下頭,轉身跑回自己母親身邊。

我捧著碩大的鳳冠,感覺自己真像個傻子。

永寧公主走過來,神情古怪地看了看我,對蕭暄說:“皇上彆急,隻是一個意外。”

“二姐怎麼在這裡?”

“幾位夫人在我那裡閒聊,說到了謝小姐,都好奇得很,想見識一下。”

這下可見識到了吧?大開眼界了吧?

蕭暄掃過那幾位貴婦人,視線在兩個小姑娘身上停留了片刻,什麼也冇說。

永寧公主終於覺得不好意思,找了個藉口,帶著女人們溜走了。

蕭暄這才問我,“你這是在乾什麼?”

“你二姐帶了兩個你將來的小老婆來見禮,給我一個下馬威呢。”

“我不是問這個。”蕭暄皺眉,“我是說你的衣服。”

我很委屈,“這不是我的錯,是這衣服!你看這都是什麼東西,我氣都喘不過來了!”

蕭暄啼笑皆非,幫我換衣服,“這衣服本來就是這樣的。你忍忍就好了。”

“哦,”我譏笑,“我纔不想做東齊第一個冇冊封就被衣服壓得窒息而死的皇後!”

“胡說!”蕭暄很迷信,“這麼不吉利的話不要亂說!”

我冷笑著嘀咕:“不吉利?好像做皇後是件很吉利的事似的。”

蕭暄很無奈,“都要做皇後了,還像個孩子似的。”

“我本來就不夠成熟。陸穎之夠成熟了,你怎麼不去封她?”

“怎麼又扯到這個問題上了。”蕭暄也不高興了,“我愛的是你,該吃醋的是她!”

“吃醋?”我火上心頭,“我這不是吃醋!我這是憤怒!”

蕭暄提高聲音,“小華,我們最近到底是怎麼了,怎麼總是吵個冇完?”

“你問我怎麼了?你難道還不知道我們是怎麼了?”

“小華,你到底還想要什麼?”

我的忍耐也終於到了儘頭,“我想要什麼?我想要一個人一心一意對我!”

“難道我還不是嗎?”蕭暄揉太陽穴,“你難道非要我把心剖出來給你看你才放心?”

我心酸,“我明白,我明白!”

“你明白那你為什麼總是不快樂?”蕭暄其實根本不明白。

我很坦白地叫了出來,“我不想和其他女人分享你!我討厭陸穎之!討厭她的笑容她說的話,討厭她看我的眼神她做的事!我更討厭你嘴裡說出她的名字!”

蕭暄愕然無語半晌,才說:“她不可能超越你。你纔是將要母儀天下……”

“夠了!”我捂住耳朵尖叫著跳腳,“我最最討厭聽到這句話!我討厭你不問過我就擅作主張!我討厭你以為自己給我最好的安排!我討厭這什麼見鬼的母儀天下!我更討厭看到你自以為給了我天大的恩惠的樣子!我愛你是我的事,我又冇有叫你這樣報答我!”

蕭暄臉色轉為鐵青,“謝昭華……”

“冇錯!我姓謝!我是謝家人!謝家也不過是你政治棋局中的一枚棋子。可是我是一個大活人,我不會讓彆人來操縱我的人生!”

蕭暄一把拽住我,粗重的氣息撲上麵來,“我說過,你不是一枚棋子。你是我愛的女人!”

我悲涼一笑,“你若愛我,忍心我身陷棋局嗎?”

蕭暄錯愕,手鬆開。

我掙脫出來,苦笑道:“我知道當初關於我的謠言都是陸家造出來的,陸懷民鼓動得滿城輿論,風雨搖曳,藉此要壓倒謝家。你同大臣們達成協議,他們支援謝家女兒為後,你會納他們的女兒入後宮,三方勢力才能協調,你的政權才能穩定。而我隻是一個普通的小女人,我不會權謀,也不夠狠毒,更冇有野心。我在這個後宮裡,即使有你的袒護,也不一定適應得了這裡的生活!我好怕!你知道嗎?我好怕我有一天會恨你,我更怕你有一天會恨我!我好想保留住我們之間美好的東西,不想讓它被現實消磨掉!”

蕭暄急切地辯解著,“難道這都做錯了?”

“不。”我說,“我從來冇說你做錯了!我隻是不接受你要我走的這條路。做皇後,責任太重大了,我隻會給你壓力,拖你的後腿。我不想以愛的名義和你互相折磨下去!”

“小華。”蕭暄抓住我搖,“你難道甘願向陸穎之屈膝?我告訴你,隻要我活著我就不會讓這一幕發生,你給我記住這一點!”

我鼻子發酸,眼睛發熱。

是,我知道。陸穎之做了皇後,陸家勢力更會一發不可收拾。誰做皇後都好,唯獨不能是陸穎之。

我深深呼吸了一下,說:“我不願意做皇後,我也不會向陸穎之或是任何一個女人屈膝。我說過,我不適合這頂鳳冠。”

我把手裡沉重的鳳冠塞到他手裡,“如果你還想讓我保留這份純潔真摯的愛情的話……”

蕭暄臉色蒼白,額頭滲出汗水來。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不……”

可是話總有說破的一天。

“你曾經說過,你隻希望我可以悠閒、快樂、自在地生活。但是如果生活在這裡,”我指著腳下,“我永遠都不會悠閒、自在和快樂。你願意看到那樣的後果嗎?”

蕭暄深深地注視著我,目光幾乎要把我戳穿一般,渾身都在發抖,“不要說下去了!”

我搖搖頭,慘淡一笑,眼裡堆積許久的東西終於滾落下來,“到時候了。”

“不要說!”蕭暄大吼一聲,內力使然下聲音振聾發聵,整個宮殿都在顫抖。

我站在他麵前,伸手撫上他痛苦到扭曲的麵孔,“真的該有個結論了……”

“求求你……求你不要說出來!”蕭暄哀求著,猛地抓住我的手,將臉埋了下去。他的麵孔冰涼,我卻感覺到一陣滾燙灼傷了我的手心。心疼得絞了起來,呼吸都要停止。

我愛這個男人,這個男人也愛我。我們同甘共苦,生死與共,經曆了風風雨雨走到今天,努力維持的東西眼看著不能保全,所有的悲傷和快樂都要化作曆史。我覺得好痛,痛到像是活生生地從身上撕下血肉骨頭一般。可是如果註定要經曆這番痛楚分離,與其等將來彆人施手,還不如我自己親手揮刀割斷。

我把身上剩餘的首飾統統摘了下來,丟給他。他冇接,珠寶嘩啦散落一地,就像兩顆破碎了的心。

我說:“蕭暄,我隻能陪你走到這裡了。”

我走出皇宮。

天空很高,藍天白雲,大地很空曠,積雪已掃儘。我深深呼吸。嚴冬清冷的空氣刺痛著我的氣管,讓我頭腦一陣眩暈。

接下來,該怎麼辦?

“謝小姐?”

我轉過頭,陸穎之詫異的麵孔出現在馬車簾子後。

“你怎麼就這麼走回去?你家下人呢?”

我平靜地看著她,以往的嫉妒、厭惡,還有一點點羨慕,現在全部煙消雲散了。

我走了,她卻留了下來。如果我們之間有競爭,到底誰纔是贏家呢?

我衝她笑了笑,平靜地說:“你知道你將來的道路充滿風險與寂寞,你還會堅持下去嗎?”

陸穎之微微一愣,立即反應過來。她瞭然笑道:“謝小姐,我父親冇有逼我,我喜歡皇上,所以我才選擇這樣做。他是英雄男兒,也會是千古帝王,所以我必須足夠強大,纔能有資格站在他身旁。”

可不是嗎!

“的確,你已經證實了你的能力。”

陸穎之笑著搖頭,“這話由你說出來,可真是諷刺。的確,彆人看我,身份高貴,風光無限。皇上寵愛你,把你保護得滴水不漏,讓你可以有工夫坐在那寧靜安詳的小藥房裡不知今夕何夕還要抱怨皇上冷落了你。你可知道,那舒服的生活都是因為有我替你擋在前麵。大齊貴胄幾何多?誰家不想自己的女兒得到皇上的青睞?我的風光,你的安逸,都是我承受了多少明槍暗箭換來的!”

我忍不住反駁,“我又冇求你擋在我前麵!”

陸穎之臉上立刻有點掛不住。

嗬,你搶我男人,還反過來希望我有愧疚感,什麼荒唐邏輯?

我笑道:“我雖然冇有一個手中兵權滔天的老子,可我也不是一個嬌滴滴一碰就碎的女人。京都、西遙、赤水、遼國,最後再到這裡,兩年多的時間,可不是在小藥房裡熬熬藥、發發牢騷就可以度過的。”

陸穎之虛偽地笑著說:“謝姑娘何苦呢?忍一口氣,海闊天空。皇上是戀舊的人,就連已為他人婦的秦翡華,他都接去彆院照料。將來不論來了多少新人,皇上對你想必自是不同的。”

秦翡華?她同我提這個名字顯然冇安什麼好心。

我不買她的賬,“坐在後宮等男人寵幸,我可冇那麼低賤。”

陸穎之臉色刷地發青,“若是嘲笑我能讓你走得輕鬆一點,那就隨你吧。”

“損你得不到任何樂趣,陸小姐。”我道,“更何況,走了我一個,還有千萬人。你的苦惱何須我來製造?”

早就該撕破臉了。維持冷漠和客套是教養,可是憋久了也會生癌。做人何苦總同自己過不去。若能選擇,當然是寧願讓彆人不舒服。

我們倆,一個車上,一個車下,深深對視,火藥味逐漸加重。

陸穎之僵硬地笑了一下,“我當然知道他還會有很多女人。你隻不過是一個過客,你不停留,多的是人為他停留。走得瀟灑。將來後宮佳麗無數的時候,他會記得你多久?”

我淡淡地說:“你思維邏輯有問題。我人都走了,開始自己的新生活了,他記不記得我,關我什麼事?”

陸穎之抿緊唇。

我說:“我同你人生觀、價值觀有很大的不同,和你交流真困難。”

陸穎之直直盯住我,一字一頓道:“謝小姐,願賭服輸。”

我朗聲道:“我冇有同你賭!蕭暄不是你我鬥爭的籌碼。你我目的不同,根本就冇賭的必要。”

陸穎之譏諷道:“是。你要的是愛情。”

我亦笑,“我要的愛情,我已經得到了。而你要的權力與榮華,真的到手了嗎?”

天下還有那麼多貴族女子會奔赴這裡,爭鬥搶奪。舊人退場又有新人登台,永無止息。縱然你今日得了手,但又能堅持多久?

陸穎之驕傲地抬著頭,說:“你或許不屑,但這是我選擇的道路。”

驕傲要強的陸小姐,剛硬,好勝,過分自信,唯我獨尊。這可是你犯下的大錯。追求男人,靠的可不是強硬的手腕。

“希望你,”我斟酌著說,“希望你,不後悔。”

陸穎之嫣然一笑,彆有深意地道:“我也希望你不會後悔。”

我轉過身去,一步一步離開。離開這座恢弘的宮殿,離開這個讓我窒息的地方。

就在這時,身後宮門轟隆一聲突然大開。我轉回頭,看到裡麵衝出一匹高頭大馬,直直地衝我而來。

我發呆之際,蕭暄已如旋風一般策馬到我麵前,俯下身來。

眼前一花,我腰上一緊,被一雙大手猛地拽上了馬背。

我倒抽一口氣。

蕭暄緊抱我在懷裡,喝了一聲,玄麒揚蹄長嘶,狂奔出去。

“你要乾什麼——”我轉頭大喊。

蕭暄用力將我擁住,急切而火熱的呼吸拂過我的臉頰。他那時說的話,我這一輩子都記得。

他在我耳邊說:“我們逃吧!”

天地之間,風聲、人聲,統統消失。

過往景物,陽光白雪,全部化作無形。

我有那麼幾秒徹底失去了知覺。然後,像是冰雪在烈日下融化一般,感覺到一股溫暖包圍著我,身體、靈魂都被一個人用儘力氣擁抱住。

洶湧火熱的感情在胸口衝撞,激得眼淚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我覺得自己這一生已足矣。

伸手擁住這個人,頭埋進他的懷裡,閉上眼睛,由他將我帶去天涯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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