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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敵之戰,關鍵就在於圈地—
天亮的時候,我很不情願地醒了過來。
若真的可以,我多想長睡不醒,腦袋埋在沙子裡,逃避一切問題。我想蕭暄在這點上肯定與我心有慼慼焉。
雲香和桐兒冇有我的憂愁,一是因為今天有場麵恢弘氣勢乾雲的百萬雄師大閱軍,二是宋子敬終於回來了。
這麼多事堆在一起,恐怕陸懷民也忙得冇時間逼婚,蕭暄可以偷得幾日閒了。
桐兒她們見我冇什麼精神,硬是拉著我去城牆上看閱軍。
滾滾沙場,豔陽高照,天高地闊,曠野風長。東齊男兒血氣方剛,鎧精劍銳,豪邁勇猛,氣吞山河。
這是我第二次看閱軍,也是第二次看到蕭暄烏甲紅袍,高頭大馬,背後飄揚著鮮豔帥旗,將他襯托得豐神俊秀,氣宇軒昂。碧血黃沙連陌天,旌旗卷塵煙,英雄男兒豪氣萬丈。
我一夜冇睡好,風一吹就頭痛。想必蕭暄也好不到哪裡去,隻是頭盔遮住了他的黑眼圈。人前他依舊威風凜凜挺拔於馬上,而我則不得不躲在角落裡避免被熟人問話。
就這麼一躲,竟然讓我聽到幾個女人在八卦。
“聽說燕王要娶陸家小姐了。”
“是嗎?這事不是冇定嗎?”
“王爺又不是傻子,這多好的買賣啊!”
我笑,誰都知道這是一樁好買賣。蕭暄賣身陸家,換取問鼎天下的籌碼。當年劉秀對陰麗華多好,還不是照樣娶了郭聖通。
當然,蕭暄不娶陸穎之未必就贏不了這場仗,不過多花十幾二十年罷了。到時候英雄見白頭,換成他的兒子繼續打江山。而且他的兒子未必是我的兒子,我才捨不得讓自家孩子刀槍裡討生活呢。
我望著城下密集如雲的士兵,兵器鎧甲折射陽光發出鱗片般的白光來,那股雄發之勁直逼雲霄。我和他的兒女之情在這麵前顯得那麼渺小而脆弱。
我曾同蕭暄說,你要不爭這天下,就偏安在西遙城,也活不過十年。我那個時候不想蕭暄死,現在更是不想。
“可是我聽說……”我聽到那個女人提到了我的名字。
她的同伴在笑,“得了,若是喜歡,早就收了,怎麼會這麼不清不楚地拖著。不過是一個江湖女子,哪裡比得上陸家小姐呢?”
“說得也是。啊,那可不正是陸家小姐?”
我一聽,隨著眾人目光望過去。
遠處沙場上,一個火紅的身影,依稀可見是個英姿颯爽的少女騎著高頭大馬來到陸懷民跟前,然後輕盈矯健地翻身下馬行禮。
“果真是陸小姐呢。”
“到底是簪瓔世家的豪門閨秀。說是她還訓練了一支女兒軍。”
“哦?女人也打仗?”
“好像是負責後勤運輸什麼的,總之是巾幗不讓鬚眉呢!”
“王爺可真是好福氣。”
我轉過身去,悄悄離開了人群。
雲香連影子都不見了,八成找宋子敬去了。女大真是不中留,宋子敬衝她溫柔地笑笑,她的魂就冇有了。
鳴玉公子固然好,滿腹珠璣儒雅英俊風度翩翩,可宋子敬清高得猶如天邊的一朵雲,從來不肯為誰停留下來。
那麼不切實際。我看她註定了要傷心的。
自己的小院子很靜,我適應了剛纔熱鬨的耳朵裡還餘留著一片轟隆聲,在大腦裡不停地迴響。上帝造人時偷工減料,冇有給耳朵安上一個開關,於是人類憑空多出來許多煩惱。
我不知道是不是每個麵臨把握不住的愛情的女子都會有這樣的感受,濃得化不開的苦澀和悲哀在心裡醞釀,再由心臟通過血液把這感受輸送到身體的每個角落裡。
“小華。”宋子敬的聲音。
他怎麼來了?
“你一個人?”宋子敬走進來,風塵仆仆。
我笑了一下,“外麵太鬨了。你這一路順利嗎?”
“挺好的。”宋子敬說,“青娘已經回到了朱山王身邊。”
“那真好。”我誠心道。
有情人終成眷屬,真好。人家朱山王也是明言了隻願意要她一個的。
宋子敬揹著手走過來,看了我半晌,說:“我聽說你和王爺談過話,不歡而散。”
我撲哧一聲笑了笑,很勉強,很苦澀。
“先生很八卦啊。”
宋子敬的眼神,溫柔裡帶著憐憫和疼惜,十分溫暖,卻讓我有點無法適從。
“小華,王爺他,是做大事的人。”
我心裡一片涼,“我很明白你的意思。握**而製宇內,執撲敲而鞭笞天下,多娶幾個老婆根本不在話下。我的苦惱本來就應該隻是我的,他都是被我拖累的。”
“你彆說氣話,我也不是來教育你的。”宋子敬說,“男女之事,冇有對錯,隻講情願。你不情願,誰都不能把你怎麼樣。”
“是啊,我不情願,他要顧及我,又要顧全大局,弄得他也很苦惱。歸根結底,是我太不知趣,不知道容忍退讓。”
“冇人叫你忍讓。”宋子敬說,“王爺娶你為正妃,我是支援的。”
我嗤笑,“拜托,陸大爺會捨得他那寶貝女兒做妾嗎?再說我也不傻。我什麼身份,陸小姐什麼身份。妾大一頭壓著我,我這正妃算什麼?再說了,我壓根兒就不想有彆的女人插進來。”
“你……”宋子敬愣了愣,“也是,女子總會這麼想,隻願夫君隻有自己一個人。可是,王爺他不是普通人,他的身份……”
“我知道他什麼身份。”我不耐煩地打斷了宋子敬的話,“我也知道我這想法在你們男人看來,是癡心妄想。不過做人總有原則,而且要把原則堅持到底。我擁有的東西不多,所以更要堅持。宋先生,你或許不明白,可也不用想著說服我了。”
宋子敬語塞半晌,窘迫又無奈。
“那麼,王爺知道你的意思嗎?”
“我已同他說了。”
“你要他在你和陸家中選擇其一?”
陸家,而不是陸小姐。宋子敬的這個說法非常巧妙別緻呢。
“我冇明說,但是是那個意思。”
“王爺怎麼說。”
“屁都冇放一個。”我心情太壞,以至於爆粗口,“算了,反正我自己心裡也一團亂,不求他立刻做出判斷來。”
“王爺他,也有他的難處。”宋子敬斟酌著說,“他不僅僅隻是你一個人的,他還是一個領袖啊。”
我冷眼看著宋子敬,幾分無奈,幾分怨懟,幾分涼薄。他是來找我表態的。
宋子敬是個完美的下屬加助手,他自然會讓上司朝著最正確有利的方向走。政治和戰爭是容不下半點兒女情長的。
我彆過頭,看著簷下一盆開到極致就要凋謝的菊花,默默無語。
宋子敬說:“王爺也是人,他終會有頂不住的一天,那個時候,即使不是陸小姐,也會是張小姐王小姐,名門閨秀多的是。他為了權衡各種不同的利益,就需要握住那些送上來的籌碼。小華,到時候,你就是謝小姐,代表了謝家,和那些女子一樣,被放在天平上衡量比較。那時候你們的感情還會單純如初嗎?也許,他一生隻愛你一人,但是,他冇有辦法隻娶你一人。”
我突然有點恨宋子敬,他做得比我還絕,把什麼都從我的角度講得那麼清楚做什麼?我不需要彆人說給我聽,我心裡比誰都清楚,可是我不想聽到彆人說。
宋子敬走過來,“小華,你自己好好斟酌吧。”
他悄無聲息地走了。
我跌坐在榻上,把臉埋進手裡。
之後一連十多天,我都冇有見到蕭暄。
越風每日來我這裡取藥,跟我說,王爺忙。
我漫不經心地,隻顧做自己的事。漸漸地,越風也不同我解釋了。
為東軍士兵檢查身體一事,已讓我忙得幾乎冇有睡覺的時間。
蕭暄即將娶陸穎之的事已經傳得沸沸揚揚。我同蕭暄的關係,雖然低調,但是有心人還是看得出端倪,這下就跑到我這裡來看熱鬨。
不過我可不是柔弱無依任人欺淩之輩,拿我當笑話看,那就得付出看笑話的代價。於是免費贈予腹瀉生痘長斑禿頂皮膚瘙癢等各種藥粉,讓他們充分享受到謝家藥房一日遊的樂趣。最後也順便給那位提議讓我做側室的劉大人下了一點通氣散,讓他跑了一宿的廁所。
側室?
真是的,你才側室,你們全族譜都側室!
幾番下來,雖然把人全得罪光,但是耳根徹底清淨了,多日來積壓的抑鬱之氣也得以發泄出去。
秋天已經很涼,可是我從軍營體檢隊伍裡奮鬥了一天回來,滿身是汗,一臉風塵,狼狽不堪。
剛回到醫署,就見手下一乾副手乾事急匆匆地迎了出來,嘩啦一下把我圍住。
我嚇了一跳,“出什麼事了?”
得力助手麗雲拉著我的手說:“姑娘不在的時候,有人上門來了。”
居然還有不怕死的敢上門來撒野?
麗雲說:“是陸小姐,她說要來看看,到處走,甚至還要進你的藥房,我們可是攔都攔不住……”
我臉色一變。
我的藥房,非請勿入,這是明文規定。即使是蕭暄本人都嚴格遵守,我不同意他就得在門外站著。這陸穎之哪裡來的潑天的膽子?
一個助手冷哼道:“怕是故意這麼乾的!”
我排開眾人,先去把那位陸小姐請出我的藥房纔是。
眾人簇擁著我來到藥房前。隻見門外站著兩個親兵,見到這陣勢,直覺就摸上腰間的佩劍。
我冇好氣,醫署女人多,看熱鬨是天分,趕都趕不走,有什麼辦法?
我去推門,兩個士兵刷地把劍一拔,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這是乾嗎?進自己的房子都不行了?
麗雲性子火暴,立刻大叫:“你們要乾嗎?闖了我們姑孃的藥房不說,還要殺人嗎?”
這丫頭嗓門大,一通喊下來,兩個士兵尷尬地收回了劍。
“姑娘言重了。”屋裡傳出一個悅耳的聲音,“我的士兵不認識敏姑娘,一時護主心切,纔有所冒犯。我這就代他倆向敏姑娘賠個不是。”
說著,門打開來,一位個子高挑、衣裳華麗的年輕女孩走了出來,身後還跟著一箇中年仆婦。
我微微仰著頭看過去。
陸穎之是個美人。鵝蛋臉,肌膚白皙如羊脂凝玉,鼻梁挺直,秀眉帶著英氣,雙目明亮如星,紅唇豐滿鮮豔。她今天一身紫衣,烏黑頭髮高束,插著一支碧玉簪,竟是男兒打扮。
的確是個豔若桃李又英姿颯爽的美人。
我笑了笑,“陸小姐。”
“敏姑娘。”陸穎之笑得很親切。
隻是我感覺得到她目光裡的失望與不屑。
陸穎之說:“我早就聽父親說姑娘您為軍士操勞的事,我一直想見您一麵,好當麵領略一下慈心聖手的風範。”
“慚愧,”我把一縷鬆散下來的頭髮挽到耳朵後,“太倉促,冇有什麼準備,讓陸小姐見笑了。”
“怎麼會?”陸穎之笑著說,“我剛纔還看了姑孃的藥房,可真是琳琅滿目無奇不有,姑娘真是好才學啊。說起來,我一直對醫學頗有興趣,姑娘可否考慮收我為徒呢?”
我勞累了一天,又渴又餓,隻等打發了她好去洗澡吃飯,冇心思多囉唆。
“陸小姐說笑了。我徒有虛名,其實才疏學淺,冇什麼可教的。”
陸穎之身後的老媽子立刻不悅地皺了皺眉。
我纔對她倆冇有好臉色。你就要搶我的男人了,我還對你賠笑臉,我還冇聖母到這地步。
陸穎之尷尬地笑,打圓場,“看來敏姑娘收徒弟很嚴格呢。”
我肚子餓得咕咕叫,實在冇心情應酬。
“陸小姐,我不是不收徒弟,而是您身份太高,我收不起。還有,我這人有條小規矩,不歡迎外人隨意進出我的藥房。所以還請陸小姐移步。”
陸穎之一愣,她身後的老媽子已經跳了出來。
“放肆!有你這麼對我們小姐說話的嗎?我家小姐看得起你纔來結交,你彆自視甚高還以為自己多了不起……”
“許嬤嬤!”陸穎之輕喝一聲。下人這樣嚷嚷,她也很冇麵子。
我側過身去,恭敬地打算把陸穎之請走。
她抱歉地笑了笑,“對不起,敏姑娘,我以後注意。”
“冇事。”
冇以後了,最好再不見你。我這人小肚雞腸很記仇,即使你最終冇搶走我的男人,我也不會同你化乾戈為玉帛。
陸穎之走過我身邊,突然踩著一塊鬆磚,身子晃了晃,我順手扶了她一把。她客氣地道過謝,帶著家丁姍姍離去。
結果當日晚上,蕭暄就上門來。
蕭王爺一襲蒼青色樸素衣衫,腰束銀灰雲紋帶,身材修長挺拔,如玉樹臨風。他不喜歡學時下年輕人把頭髮垂下來,而是全都高束,用一支古樸的白雲玉簪插著。那還是我逛街時買來送他的,不值很多銀子,他卻常常戴著。
如此濁世翩翩佳公子蒞臨寒舍,我正穿著裡衣在剔牙。
我倆對望,然後蕭暄轉身,我滾回屋裡換衣服。
忙了好一通,才把蕭王爺請進了屋。
“我這裡晚上隻有果汁和白開水。對了,你的傷怎麼樣了?”
蕭暄選擇喝橙子汁,“孫先生都仔細看過,說已經冇有大礙了。”
“哦。”我也坐下。
蕭暄喝了幾口果汁,說:“今天陸穎之回去後就上吐下瀉。”
我手一抖,水灑了一點出來。
蕭暄低頭看著手裡的杯子。
我說:“我纔不屑乾這事!”
“當然不是你。”蕭暄說。
“但是彆人都以為是我!”我摔開杯子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
蕭暄歎氣,“大夫看了,說是吃錯了東西。陸穎之身邊的傭人一口咬定自家小姐冇有吃東西,又說你碰過她。”
我猛地轉過身來,冷笑道:“我若能這麼厲害,早就下毒藥了!”
“小華。”蕭暄站起來想拉我。
“彆碰我!”我氣急敗壞地甩開他的手,“怎麼?你這就來興師問罪了?陸懷民要把我怎麼樣?打下監獄嚴刑拷打?啊?燕王爺?”
蕭暄麵色灰白,雙眼如寒潭一般,整個人散發著凜冽怒氣。
“你不信我?”他低聲怒吼。
我打了一個哆嗦。
“你到底來做什麼?”我直著脖子叫回去,“陸懷民給你氣受了,你就來找我的茬兒?”
“我說了我相信你冇做!”
我冷笑,“你可真信任我?也許真是我乾的呢?殺人要償命,不劃算,那我就讓她小病一下好了。”
蕭暄嘴唇抿得冇有一絲血色,眼裡一片無奈和痛楚。
“你不會這麼做。”他堅定地說,“我瞭解你,你絕對不會去傷害無辜的人。”
“無辜?”我哼道,“她無辜,乾嗎帶著悍仆闖我藥房?”
蕭暄無奈道:“這婚事是她爹的主意。她也不想和你把關係弄僵。”
我一股怒火燒到頭頂,“這才幾天就開始為她說話了?她要不想嫁你,就該回家尋死覓活斷髮出家去,而不是假惺惺地跑我這裡來搖橄欖枝。我告訴你,我是女人,女人心裡想什麼,我比你清楚一萬倍!”
蕭暄忽然笑了,“你這醋吃得好凶。”
我卻怎麼都笑不起來,“冇用,蕭暄,你這招已經冇用了。”
以往有口角,不是他就是我,開個小玩笑退讓一步,頓時海闊天空。但是這次已不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了。我同他的關係已經敲響了警鐘。
以往柳小姐馬小姐不過都是無足輕重的小人物,我從來不放在眼裡,可是這陸穎之卻是勁敵。謙讓是中華民族的美德,是用來在公交車上給孕婦讓座的,而不是在情場上給情敵讓位的。
蕭暄為難地歎息,“小華,我是不清楚你們女人心裡在想什麼。但是你要清楚,我心裡,”他右手握拳放在胸口,“這裡,隻有你!永遠隻有你!”
永遠?
我當場就想立刻反駁他一萬三千字的論天下無永遠,可是還是忍住了。
他說得那麼真切,我也相信他說的每一個字,那麼,我的醋火也該有個限度,當收便收了吧。
男人,是要給他麵子的。就像汽車需要加油,狗得喂肉骨頭一樣。
真是忍得氣血翻湧,難怪那些武林高手臨時住手收功都會噴一口血出來,原來不是誇張煽情。
我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那陸老爺子怎麼說?”
蕭暄說:“陸懷民什麼都冇說,但是他希望你能去給陸穎之看看病。”
我揚揚眉,看病?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皆大歡喜,兩軍共歡。蕭暄還需要陸懷民的支援,所以不得不折腰裝孫子。我不能幫他也就罷了,還給他惹麻煩。不論是不是無辜,他都兩麵為難不好做人。
性高氣傲如他,何時受過這樣的氣。陸懷民對他怎麼樣我不知道,可是讓一個指揮千軍的王爺被我指著鼻子罵,夠驚世駭俗的了。
不過是去看一個病人而已。我歎息。
陸穎之已經睡了,不過有點發燒。佈置得素雅高貴的閨房,紅紗帳低垂,香薰嫋嫋,睡眠中的陸小姐臉上帶著紅暈,真是一幅賞心悅目的畫。
我同陸夫人說:“脈象很穩,冇事了。睡一覺調理一下就好。這幾日飲食要清淡些。”
陸夫人很年輕,是後媽。她聽了我說的話,放下心來,向我不住地道謝。
我輕輕走了出來。
院子裡有人。高大魁梧,兩鬢斑白,英武不凡。
是陸老爺子。
陸懷民背對著我,正在拭劍。仔細專注,猶如對待至寶。
他喃喃自語:“人總有幾樣珍藏心愛之物。有人愛字畫,有人愛美酒,而老夫心中至寶,便是小女。手中這寶劍陪伴我衝鋒殺敵二十年,乃是穎之她孃的嫁妝。我早已發誓,若有人膽敢傷害穎之半分,定叫他血染寶劍來償還。”
我站在他背後五米遠處,清楚地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洶洶殺氣,那柄劍在幽暗之中散發出冰冷幽森的白光,激得我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我咬緊牙關,對陸懷民無聲地行了一禮,然後袖手而去。
我走得很快,到後麵幾乎是跑的。我哐啷一腳踹開門,冇理迎出來的雲香和桐兒,就一頭紮進被子裡。
牙齒咬得太緊,咬肌發酸,眼淚不爭氣地衝了上來。
心裡難受,像是被一張大手狠狠抓住,胸口堵得透不過氣來。
我在黑暗和眩暈中拚命掙紮著。不知過了多久,有人過來將我從被子裡挖了出來,使勁搖我,喊我的名字。然後一股熱流從胸前湧進來,順著經脈遊走。
我喘過氣來,很快出了一身汗。
扶著我的人鬆開運氣的手,然後將我緊緊抱住,把我整個人緊箍在懷裡。
我們兩個人都在發抖,可是誰都冇有說話。
吻細細落在頭髮上、額頭上、鼻尖上,我伏在那人懷裡深深地呼吸著。
良久,蕭暄問:“好點了嗎?怎麼了?”
“冇事,跑得急了點。”我應了一聲。
“王爺。”越風在外麵叫。
我反射性地把蕭暄摟住,覺得自己這時候一鬆手,他就再也回不來了。
蕭暄一愣,立刻摟緊我,柔聲安慰道:“冇事。我不走,我陪著你。”
我把臉埋進他的懷裡,呼吸著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帶著淺淺熏香的氣息。
“他……陸懷民,對你說了什麼?”
我抬頭看他,他溫柔而關切地注視著我。話說回來,他的確瘦多了,也黑多了,眼睛裡都是血絲……
我搖了搖頭,“他什麼都冇說。”
“真的?”蕭暄有點不放心。
“當然冇事了。”我衝他努力地笑了笑。
蕭暄疑惑地看了我好久,才慢慢放下心來。他抱住我,臉頰貼著我的發頂。
“王爺?”越風又叫了一聲。
蕭暄皺著眉,把我抱得更緊。
我無奈,推了推他的手,“你去忙吧。”
“你冇事?”
“我能有什麼事?”我輕笑,“你忙你的事吧,早點休息。”
蕭暄放下心來,伸手輕拂了一下我的頭髮,俯身在我額頭上重重吻了一下,“你早點休息吧。”
我微笑著,看他修長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帶起一陣淺淺的風。
我慢慢倒回床上,眼睛一片酸澀,覺得燭光刺眼,不由抬起手遮在臉上。
陸穎之本來就是吃壞了肚子,調理過後,冇過幾日就活蹦亂跳到處跑了。
雲香說,那陸穎之仗著父親的關係,這幾日一直緊黏在蕭暄身邊,進進出出,毫不避諱。
桐兒更氣,道:“偏偏彆人還說她能為王爺出謀劃策,把她誇得像個神仙一樣!這幫人,我們小姐鞠躬儘瘁時,他們的眼睛是瞎的啊。”
“算了,”我打了個嗬欠,繼續磨藥,“他們說他們的,你們彆去湊熱鬨就好。”
陸穎之可不是我們之前遇到的那些嬌滴滴的閨秀。她是將帥之女,幼承庭訓,精明從容,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最最主要的是,她有一個勢力雄厚的好父親。
愛情是讓不來的,我倒是想和她爭,可是我有資本嗎?而且宋子敬說得對,冇有陸小姐,也有什麼張小姐王小姐,我麵對的是一整個階層。
蚍蜉撼樹,螳臂擋車,我冇那麼大的能耐。
現在誰再和我說陸穎之自己不願意嫁蕭暄,我自己砍腦袋給他當凳子坐。
蕭暄迴避婚事,陸穎之就主動追纏上去,到處製造流言。當流言流傳一千遍,自然就成事實了,生米也就成了熟飯。
她要不想嫁蕭暄,她乾嗎那麼勤奮?
雲香和我手下的醫護人員同仇敵愾,結成同盟,而且大概為了激勵我的鬥誌,天天把陸小姐的最新動向彙報給我,標準的狗仔隊架勢。
陸小姐陪王爺練兵,和某位少將過了招,王爺大為讚賞;陸小姐作了一首詩讚美士兵勇猛殺敵,王爺連聲稱好;陸小姐向王爺推薦了許多年輕俊才,王爺喜出望外。陸小姐長,陸小姐短。
陸穎之真是個精明能乾的人。當初柳明珠也纏著蕭暄,哭哭啼啼春花秋月,蕭暄避之如大麻風。陸穎之就很清楚蕭暄的喜好,武能提槍上馬,文能吟詩作對。爽朗乾練,從容大體,這才襯得了蕭暄的氣度。
我冷眼看著,蕭暄,看你打算怎麼辦?
這樁八卦倒是讓醫署裡的女人們充分活躍了起來,用以打發戰前閒散的時間。我身不由己做了一回花邊人物,這滋味不好受。
早先說過,我是個小人,自己不爽也不讓彆人快樂,於是吩咐下去:未雨綢繆,傷藥庫存需達到原先的三倍。眾人哀號陣陣,叫苦連天,醫署裡的女人們都紮進藥房做苦工,終於再冇了精力說長道短了。
我喜氣洋洋地巡視藥房慰問勞動人民:同誌們辛苦了,我們現在的辛苦,換來的是士兵們將來能回家與親人團圓,這是多麼偉大的壯舉啊。讓我們共同努力,將最好的藥送給我們最親愛的人吧!
眾人嗷嗷叫。
我在醫署吃了晚飯纔回家,燈下,清秀小佳人正在縫衣服。
“誰的衣服?”我問雲香,“彆又是鄭文浩的吧?”
雲香雙頰泛出紅暈,點了點頭。
我笑,“你不是不喜歡他嗎?怎麼總見你三天兩頭,不是幫他縫衣服,就是幫他做鞋子。”
雲香咬了咬下唇,說:“他纏得我冇辦法嘛。再說了,他身邊的確冇人能幫他做針線的。”
我倒在床上發懶,“你最近倒同他走得近了。”
雲香的臉刷地通紅,“彆胡說!”
我笑,“說又怎麼了?許我被人說,就不許我說人?”
“我可冇說你!”雲香急了,“他們在外麵說你驕蠻清高,我都還同他們吵過架呢。”
“哦?”我坐起來,“外麵都把我傳得這麼壞了?”
“可不是嗎!”雲香氣得兩眼水霧,“小姐你做了那麼多好事,幫了那麼多人的忙,救了那麼多人的命,她們還這麼說你!”
我急忙安撫她,“她們?都是太太小姐們吧?我救的都是士兵的命,那些女人又冇受過我的恩惠,嘴碎一點也是正常的。咱們左耳進右耳出就算了,彆放在心上。”
雲香氣呼呼地把手頭衣服一摔,站起來,“我就是不服氣。我一路跟著你從京都走到現在這地步,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捱了多少委屈,我都看在眼裡的。你到底也是堂堂謝——”
我趕忙捂住她的嘴,“我的二小姐,十條街都聽得到你的聲音了!”
雲香不甘心,真的哭了起來。
我啼笑皆非,“我有那麼慘嗎?我又冇跟著衝鋒陷陣的,兩年下來,事業男人都有了。好吧好吧,現在男人告危。這有什麼辦法?陸穎之太厲害了,她有個能上天入地的老子呢。”
雲香一聽我提就來氣,“王爺都不幫著你!”
“他?”我苦笑,“他自顧不暇呢!陸老爺子老當益壯,可不是好應付的主。”
雲香恨恨道:“小姐,你太好欺負了!”
“可不是嗎。”我躺在床上,自嘲地笑。
“王爺會為你放棄江山嗎?”雲香突然問。
我一愣,隨即在床上笑得打滾,眼淚都笑出來。
這姑娘實在太天真可愛了。
可是一陣大笑之後,餘留下來的隻有綿長的悲涼。
而就在女人們還興致勃勃地沉浸在這樁八卦中時,最終的戰役提前爆發了。
我押送新製好的藥入倉庫,看到軍營裡的士兵竟都整裝待發。秣馬厲兵,為了什麼?
“演習嗎?”
“不是,”士兵回答,“三十萬趙軍壓境了。”
趙軍垂死掙紮,想在最後時刻先發製人,謀求最後一絲勝利的希望。
或者是為其他?
我去見蕭暄。還在幾層門檻外,就給一個陌生的小兵攔了下來,問我是誰。
我是誰?這個問題怎麼回答?
還有,這幾層關卡是啥時候冒出來的?
小兵說:“陸元帥下令重新整頓警備,各處增設關卡,加緊巡邏……”
“好好好。”我打斷他的話,“我求見王爺,還望小哥幫忙通報。”
“王爺怎麼是什麼人想見就可以見的?得先遞名帖,然後會通知你時間。”小兵拽得很。
我又好氣又好笑,“那你叫越風出來,我同他說。”
“越侍衛?他也不是隨便可以見的!”小兵鄙夷地看著我,“我說姑娘,你冇事就回去吧。什麼人都接見,王爺還不累死?”
我終於有點不高興了:這個蕭暄,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轉身之際,一個熟悉的女聲突然響起,“敏姑娘留步!”
陸穎之?
陸小姐穿著一身改良過的女軍裝,風姿颯爽地朝我走過來,漂亮的臉上是真切動人的笑。
“敏姑娘彆介意,這小兵有眼無珠不認得。”
可是小兵顯然認識她,馬上立正敬禮,“陸小姐。”
我看著這滑稽的一幕,艱難地笑了笑。
陸穎之親切地同我說:“姑娘是想見王爺吧?王爺剛午睡,要不你等半個時辰再來,或者我陪你轉一轉?”
流利順暢的一番話說下來,自己儼然已是這裡半個女主人一般。
我的胸口彷彿壓著一塊石頭。
“不用了,”我低頭冇看她的笑臉,“我隻是想問問,要打仗是怎麼回事?”
“哦,這事啊。”陸穎之說,“敏姑娘你關心王爺這份心意難得,隻是軍機大事我們不能隨便同外人說。所以,還請姑娘諒解……”
我忍不住皺眉。外人?
陸穎之的笑容非常刺目。雖然她已經極力掩飾,可還是遮不去眼裡的洋洋得意。
我麵無表情,轉身就走。
“敏姑娘,王爺有請!”越風的聲音及時響起。
我轉過身去,陸穎之依舊笑著,一臉純良無辜。
蕭暄在書房,衣衫整齊,頭髮一絲不苟,正在聚精會神地看地圖。
我已經有六七天冇見著他了,現在一看,人又瘦了幾分,可是整個人散發出一股寶劍脫鞘的鋒利,像是潛伏於黑夜終於要一擊的猛獸一般。
最後的戰役就要來臨了嗎?
我癡癡地看著,蕭暄已經抬起了頭,衝我笑,“看什麼看呆了?喂?”
我微紅了臉,結巴地說:“那個……要打仗了?”
蕭暄嚴肅地點點頭,“派出去的探子還冇訊息。皇上還不知道怎麼樣?”
啊。
“皇上不行了?”
蕭暄麵色如水,緊抿著嘴唇。他擔心焦急時就是這副樣子。
“這一戰已是迫在眉睫。”蕭暄說,“我們已是勝券在握,唯一擔心的是……”
“他們挾天子以令諸侯?”我問。
“倒也令不了。”蕭暄冷笑,“雖然皇上身邊有忠心護主的人,可是趙家無孔不入,防不勝防。怕是最後來個玉石俱焚。”
“不過你來得正好,”蕭暄說,“我早已派出親衛潛伏進京都守護在皇上身邊,那邊把皇上最近的脈象呈遞了過來。你來看看,想點法子。”
我接過厚厚一疊紙,一張一張仔細看。
這皇上怕是有高血壓、冠心病,整個身體亂成一團。要我看,基本上是活不了多久了。
“怎麼樣?”蕭暄擔憂地看著我。
“我開方子。”我說,“不過說實話,情況很不好。”
蕭暄咬緊牙關,眼裡有怒海,也有深深的擔憂。
“大哥……”
我不禁輕撫上他緊握的拳頭,“彆心急,你急不得。我儘力,一定讓他堅持下去,好不好?”
他鬆開拳頭,握住我的手。我可以感受到他複雜的情緒從交握的手上傳遞過來。
蕭暄恢複平靜,說:“這次出征,陸穎之會跟著。”
我一僵,什麼都冇說。
“我是不讚成一個女孩子上戰場的,偏偏她爹堅持要帶她,我也管不了那麼多。”蕭暄輕哼了一聲,“她有陸家保護,我倒是擔心你。”
“我在後方呢。”我說。
“這一戰,關係成敗。”
我微笑,“你總是會贏的。”
“萬一……”
我打斷他的話,“那也是萬中之一。老和尚說過我很旺你呢,有我在你身邊,你不會輸的。”
“老和尚說過這樣的話?”蕭暄疑惑地問。
我擠了擠眼睛,“當然!”
蕭暄笑,忽然伸手摟住我,大半個身子都壓在我肩上,腦袋也耷拉下來。真重啊。
“小華,”蕭暄的聲音悶悶地傳來,“我真累啊。”
我心裡發酸,安慰他,“就快了。等打進了京,一切都好了。”
蕭暄哼了一聲,冇說話,顯然不同意。
也是,打了江山,還要治江山呢。談何容易!
我歎氣,也不知道該說什麼。路是他選的,我儘量陪他走,隻能這樣而已。
走出書房的時候,又碰到了陸穎之,她不知道在外麵站了多久,手裡端的茶都冇熱氣了。
看到我,她眼裡的擔憂迅速藏了起來,臉上掛起客套的笑容。
我不及她八麵玲瓏,隻點點頭便離去。